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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万仞高台,罡风如刀,将终年不散的流云撕扯成缕缕残絮,又被下方翻涌不休的、掺杂了金与血色的神光映得诡谲变幻。这里是神界之巅,新帝的居所,一座由最纯粹的神力与最深沉罪孽浇筑而成的巨大宫殿。殿名“永昼”,讽刺地笼罩在一种恒久的、辉煌的阴郁里。

      脚步声,空旷,单调,回荡在冰冷得能吸走魂魄的墨玉地面上。沈承俞独自走着,玄底金纹的帝袍曳地,袍角拂过地面,悄无声息。两侧高不见顶的廊柱上,镶嵌着未能彻底洗净的暗沉斑痕,那是昔日此地主人的血,或者,更多是逆者的魂。神侍早已被他斥退至殿外万里,他不喜任何活物靠近,尤其在这具身躯日益感受到“王座”贪婪啃噬的时候。

      胸腔深处传来熟悉的、细密连绵的痛楚,并非锐利,却如同最顽固的毒藤,根系深扎进每一寸神骨,缓慢而坚定地汲取着什么。这是代价。弑杀前任帝君、血洗不服神职者、强行将自身鬼王之体推上这至高神位必须付出的代价。神界的法则在排斥他,这座象征权柄的王座本身,就在以他的神魂为食。平日尚能凭滔天修为强行镇压,但每逢神界特定的几个时辰,比如这所谓的“沐辰佳节”,天地间流溢的纯净愿力与他体内源自幽冥的戾煞激烈冲撞,反噬便会达到顶峰。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漫长的回廊,步入正殿。殿内空旷得令人心慌,除了中央那悬浮于半空、由无数规则锁链缠绕拱卫的苍白王座,几乎别无他物。殿顶是透明的,可以望见神界扭曲瑰丽的夜空,以及……他那颗悬浮在最高处、却黯淡得近乎熄灭的命星。它曾是腥红欲滴的颜色,象征着杀伐、征服与无尽野心,如今却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边缘不时崩解下细碎的光尘,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

      沈承俞没有看那颗星。他径直走向王座,步履未曾因体内加剧的绞痛而有丝毫凌乱。拂袖坐下,苍白的手指扣住王座扶手上狰狞的兽首。一瞬间,更为汹涌的反噬之力顺着接触点轰然涌上,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唇线绷紧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寒如万载玄冰。

      他闭上眼,并非调息,只是忍受。意识在剧痛与虚无的边缘沉浮,一些破碎的光影不受控制地闪过——不是神界,也不是幽冥。

      是人界。是那座他二十二岁登基后,倾举国之力,甚至不惜掀起无边杀孽,用无数珍宝、鲜血与骸骨堆砌而成的、华丽到极致的宫殿。它有一个看似风雅的名字,“碧水云台”。他曾亲手题写匾额,笔力遒劲中透着孤绝的冷意。亭台楼阁依水而构,引天池活水,穿廊过院,烟波浩渺间,廊桥婉转,飞檐如燕,每一处景致都暗合诗词典故,极尽巧思与奢靡。他记得那些被迫耗尽心血、甚至生命的工匠与囚徒,记得自己如何冷眼看着这座凝聚了天下文萃与武备精华的宫殿一点点成型。碧水云台,不只是武力征服的纪念碑,更是他内心深处某种扭曲的、试图以最精致牢笼去“盛放”某种不可得之物的执念投影。那深处,曾有他亲自设计的、与整体风雅格格不入的、最坚固的禁区。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而尖锐。他记得碧水云台最终落成时,那映照在粼粼碧水与飘渺云气中的、近乎虚幻的辉煌与死寂。也记得……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最后映出的、属于这片精致囚笼的倒影。不是恨,不是怒,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尘埃落定的了然?沈承俞记不清了。他当时只是站在最高的那处云台上,俯瞰着这片耗尽心血打造的“杰作”,心里充斥着一种扭曲的满足与更深的空茫。他拥有了天下,以他独有的、兼具铁血与文饰的方式,构建了象征这一切的碧水云台,然后呢?

      然后是他二十九岁那年。碧水云台的空气里都浸透了阴谋的味道,连那些精心打理的水面都泛着不祥的暗光。他最信任的心腹,那张平日里写满忠诚的脸,在刀光映亮雕梁画栋的一刹那变得无比陌生。剧痛,背叛的冰冷远比兵刃刺入身体更甚。死亡降临得迅速而狼狈,与他一生追求的永恒和掌控截然相反。碧水云台……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是否也发出了无声的叹息?再然后……便是无边幽冥,是孤魂野鬼般的游荡,是咬着牙将每一分不甘与怨毒化作修炼资粮,一步步踩着其他厉鬼的残骸,登上鬼王之位。还不够。鬼王之上,还有神。于是他又来了,带着幽冥的戾气,撕开神界壁垒,杀了旧帝,屠了诸神,坐上这染血的位置。

      沈承俞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寂灭的痛楚。殿外,理应空无一人的神阶之下,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流云,是……脚步。很稳,很轻,一步一步,踏碎永昼宫令人窒息的寂静,朝着正殿而来。

      他扣着兽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殿门无声洞开。没有请示,没有通传。走进来一个人。

      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旧,却纤尘不染。身形清瘦,甚至透着几分文弱,像凡间那些寒窗苦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容干净,眉眼疏淡,气息平和得与这座煞气冲天的神殿格格不入。唯有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狭长,黯淡无光,像是蒙尘已久。

      清策君。神界掌管文书典籍、星辰运转中知识象征的星君,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神职者。他的命星,沈承俞有点印象,在神界边缘,光芒微弱而恒定,代表着“知识”与“传承”,是最不易引人注目,也最不易与“力量”、“威胁”联系在一起的那种。

      此刻,这位清策君却踏着反叛的脚步,来到了帝君面前。

      “沐辰佳节,帝君安否?”清策君开口,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平和,甚至有些温吞,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承俞看着他,没有回应。体内的反噬正在巅峰,每一寸骨骼都像是在被碾磨,神力流转滞涩不堪。但他依然坐得笔直,帝威如山,眸光垂下,落在清策君身上,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清策君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扫过沈承俞因忍耐反噬而更显苍白冷酷的脸,扫过他那颗高悬殿顶、黯淡欲碎的命星,最后,落回沈承俞的眼睛。那目光里,依旧没有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左相与右相,”清策君语气寻常得像在陈述今日星轨的偏移,“他们暂时无法前来护驾了。我请他们去了一处安静所在,研读些……往日疏漏的典章。”

      沈承俞瞳孔微微一缩。左右二相,是他以铁腕收服、安插在神界枢纽的关键棋子,实力强悍,心思诡谲,竟被此人不动声色地拔除了?何时?如何做到?

      清策君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在墨玉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被放大得令人心悸。他停在王座下方,仰头看着沈承俞,手中那柄黯淡的长剑,剑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

      “神界苦帝君久矣。”他说,依旧没什么起伏,“法则紊乱,怨气横生。您坐在这位置上,靠的似乎不是契合天道,而是……吞噬与镇压。”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承俞扣在兽首上、指节已然发白的手,“尤其是今日,看起来,这位置咬人咬得格外凶些。”

      沈承俞终于开口,声音因剧痛而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与嘲讽:“就凭你?清策?”他甚至懒得用完整的星君尊号。

      清策君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让沈承俞心头莫名一刺,某种模糊而遥远的既视感闪电般划过,快得抓不住。

      “试试便知。”

      话音未落,清策君动了。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光华万丈的神通,他只是平平举起了手中那柄黯淡的长剑,朝着王座之上的沈承俞,虚空一划。

      一道灰蒙蒙的、毫不起眼的剑气脱刃而出,缓慢地飞来。

      沈承俞眉峰骤敛,周身澎湃的神力下意识便要涌出将其击碎。然而,就在神力触碰到那灰色剑气的刹那,异变陡生!王座之下,那些原本只是安静缠绕拱卫的规则锁链,像是被彻底引燃的毒蛇,猛地暴动起来!不再是拱卫,而是疯狂反噬、撕咬!无数道锁链带着凄厉的尖啸,从王座底座、从虚空中伸出,死死缠缚住沈承俞的四肢、躯干、脖颈!锁链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神纹,正是神界核心法则的显化,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枷锁,将他一身通天修为死死禁锢,更与那王座的反噬之力里应外合,将他牢牢钉在座位之上!

      “噗——”

      灰色剑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沈承俞勉力撑起的、薄弱不堪的神力护盾,没入他的右肩。没有血花四溅,伤口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凉的麻木感,随即是更深邃的、源自神魂被割裂的剧痛。

      这不是普通的神力攻击。这是……针对命星本源、针对神职权柄的剥离与侵蚀!他是什么时候,如何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这种力量种入王座法则之中的?

      沈承俞喉头一甜,血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他抬起头,看向已然踏着虚空,一步步走上王座平台的清策君。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终于翻涌起惊天的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清策君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停在沈承俞面前,伸出手——那是一只修长、干净,适合执笔抚琴的手——轻易地穿透了紊乱的神力与锁链的缝隙,扣住了沈承俞的帝袍前襟。

      用力一拽!

      “咔嚓”几声脆响,锁链绷紧到极致,沈承俞被硬生生从反噬的王座上拖离,沉重的躯体砸落在冰冷坚硬的墨玉地面上。帝袍散乱,长发披拂,从未有过的狼狈。

      清策君垂眸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他抬起脚,踩在沈承俞的胸口,缓缓施加压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反噬的痛苦与胸口的窒闷交织,沈承俞的呼吸骤然急促,额上青筋迸起,却死死咬住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未曾逸出。

      “很能忍。”清策君评价道,脚下力道却又重了三分,几乎要踏碎他的胸骨,“当初……是不是也这么忍着?”

      当初?什么当初?沈承俞脑中一片混沌的痛楚与暴怒,无法思考这模糊的话语。

      清策君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他移开脚,俯身,再次抓住沈承俞的衣襟,拖着他,像拖着一件破损的器物,一步步走向大殿一侧光洁如镜、却冰冷彻骨的墙壁。

      “这里是永昼宫最冷的一面墙,”清策君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淡地叙述,“用的是九幽最深处的‘寂灭玄冰’,最能冻结神力,延缓愈合。”他顿了顿,“我觉得,很适合你。”

      话音落下,清策君手腕一翻,那柄黯淡长剑出现在手中。这一次,剑身上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他举起剑,剑尖对准沈承俞的右腕,精准地、缓慢地刺入,直至穿透腕骨,钉入身后的玄冰墙壁!

      “呃——!”剧烈的疼痛让沈承俞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但他死死压抑住了任何可能泄出的痛呼。

      清策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拔出剑,又如法炮制,将他的左腕也钉死在墙上。然后是右脚踝,左脚踝。四剑,钉穿四肢,将他以一个承受着全身重量的屈辱姿势,悬吊固定在冰冷的玄冰壁上。

      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在苍白的玄冰壁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又迅速被极寒冻结,形成诡异而瑰丽的血冰之花。神力被玄冰与伤口处残留的诡异力量双重封锁,修复变得极其缓慢而痛苦。

      这还没完。

      清策君后退半步,静静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沈承俞被迫仰着头,冷汗浸湿了鬓发,贴在冰冷的脸颊上,嘴唇已是惨白一片,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清策君,里面的暴戾与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射出来。若目光能杀人,清策君早已被凌迟千万遍。

      “手筋。”清策君忽然说。他再次上前,用剑尖挑开沈承俞右腕伤口附近的皮肉,精准地找到那根坚韧的、闪烁着微弱神光的筋络,剑锋轻轻一划,一挑。

      “啪。”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沈承俞右臂猛地一颤,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彻底失去了力量。

      然后是左腕。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精准冷酷。

      挑断手筋。并非必要的折磨,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仪式般的残忍。

      沈承俞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起来,玄冰墙壁传来细微的震动。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鲜血淋漓。视野开始模糊,血色弥漫。清策君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在晃动的血色中,似乎与某个遥远记忆里的剪影重叠了一瞬,快得无法捕捉。

      清策君扔掉了手中的剑。那剑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滚到一边,黯淡无光,仿佛完成了使命。

      他空着手,再次靠近。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很普通的匕首,凡铁打造,没有任何神力波动,只在刃口处流动着一层不祥的、吞噬光线的暗色。

      “七刀。”清策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数数。

      第一刀,左肩胛下方,避开要害,却深可见骨。

      第二刀,右侧腰腹,同样不致命,却搅动着内脏。

      第三刀,左大腿外侧。

      第四刀,右小腿。

      第五刀,左下腹。

      第六刀,右侧胸膛,离心脏只差毫厘。

      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立即毙命的要害,却又带来最大程度的痛苦与生命力的流逝。匕首上的暗色似乎能加剧痛苦,延缓神体本能的麻痹。冰冷的铁器在血肉中进出,带出温热的血,溅在清策君素净的青衫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只有额角渗出的一点细密汗珠,显示这并非全然轻松。

      沈承俞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视野彻底被血色和黑暗侵蚀,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匕首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和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痛,无边无际的痛,从四肢百骸,从神魂深处弥漫开来。但这折磨的手法,这冰冷而精准的节奏,这刻意避开要害的残忍……为何如此熟悉?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却又隔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七刀。

      清策君停顿了一下。他站在沈承俞面前,看着他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被冷汗和血污黏连的头发,看着他即便涣散也依旧死死锁定自己的眼神。然后,他举起匕首,对准沈承俞的腹部——丹田气海所在,神源根基之处——缓慢地,坚定地,送了进去。

      不是刺,更像是……剖。

      “嗬……”沈承俞终于无法控制地,从喉间溢出一丝濒死般的抽气声。全身的力量,随着这一刀,似乎都被彻底抽空、搅碎。眼前彻底黑了,唯有神识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清明,吊着最后一口不肯散去的气。

      濒死的寂静笼罩了一切。只有血滴落在地面的“嗒、嗒”声,轻微,却清晰得可怕。

      清策君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任由它留在沈承俞的腹内。他微微倾身,靠近沈承俞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气息。沈承俞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类似陈旧书卷和冷墨的味道,混杂着自己浓烈的血腥气。

      “很难受,对吗?”清策君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沈承俞染血的耳廓,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温柔,“血肉被割开,筋骨被挑断,力量一点点流失,死亡近在咫尺,却偏偏不能立刻解脱……”

      沈承俞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焦距勉强凝聚在清策君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张清俊疏淡的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和血色的映衬下,竟透出几分妖异的平静。

      “你……到底……”沈承俞的声音破碎嘶哑,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最后的力气。

      清策君轻轻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近乎愉悦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如亘古寒冰。

      “我是谁?”他重复着沈承俞未尽的问话,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诱哄,“帝君神通广大,弑神杀鬼,屠戮人间,难道猜不出吗?”

      沈承俞的思维如同冻僵的河流,艰难地试图转动。是谁?是谁会用这种方式报复?是他登基时杀的某个皇子贵胄的后裔?是幽冥中被他吞噬的某个鬼王残留的意志?还是神界那些被他屠戮的旧神部属?无数面孔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又一一模糊,无法与眼前这张平静得诡异的脸重合。

      猜不出。他猜不出。

      清策君看着他眼中竭力思索却终究茫然的空洞,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森寒的失望,与……果然如此的讥讽。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口型,对着沈承俞涣散的瞳孔,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做出了两个字的形状。

      那口型简单至极。

      沈承俞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濒死的神魂爆发出最后一丝剧烈的震颤!那口型……那口型是……

      “W……S……”

      是什么?是什么?!

      电光石火间,某个被遗忘在记忆最深处、蒙满尘埃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混合了绝望、冰冷、剧痛和某种更深刻羁绊的感觉,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最后的神智淹没。他张口,想嘶吼,想问,却只涌出一股股滚烫的鲜血。

      清策君直起身,不再看他脸上最终凝固的、混杂着极致痛苦、茫然与一丝骇然惊悸的神情。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准了殿顶那颗属于沈承俞的、已经黯淡破碎到极致的命星。

      然后,轻轻一握。

      “咔嚓——”

      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并不宏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永昼宫正殿,也响彻在沈承俞最终陷入永恒黑暗与虚无的识海深处。

      那颗曾腥红夺目、象征无边权柄与野心的命星,在这一握之下,彻底崩散,化为无数黯淡的碎片,如同了一场凄凉的灰雪,簌簌落下,还未触及地面,便消散在虚空之中,再无痕迹。

      命星碎,神魄散。

      沈承俞悬吊在玄冰壁上的躯体,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头颅无力地垂下,鲜血凝固在苍白的脸颊和散乱的黑发上。那双曾令三界战栗、深不见底的眼眸,永远地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映照着前方青衫书生平静无波的脸,和这座辉煌、冰冷、空旷、染血的永恒宫殿。

      清策君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沈承俞的尸体,看着满壁的血冰,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看着那柄凡铁匕首仍插在尸身的腹部。

      殿外,沐辰佳节特有的、带着微醺愿力的风吹了进来,拂动他染血的青衫下摆。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的喧嚣,那是神界其他角落,或许正在发生的权力更迭与混乱。

      他脸上那丝奇异的、冰冷的笑意渐渐褪去,恢复成一贯的疏淡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残忍的弑君之举,与他毫无关系。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承俞,转身,踏着满地的血与冰尘,一步步走向洞开的殿门。身影逐渐融入门外流转变幻的神光与流云之中,消失不见。

      永昼宫恢复了死寂。

      只有玄冰壁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帝君尸体,依旧维持着被钉死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血冰在神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颗已然消失的命星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亘古流转的、无情的神界法则,依旧无声运行。

      风,穿堂而过。

      小剧场:帝君的命名艺术

      (永昼宫偏殿,沈承俞刚处理完一堆让他眉心直跳的奏报,决定找点乐子。)
      沈承俞(挥退左右,目光锁住窗边静立看云的身影,瞬移过去,一把将人捞起,按在自己帝座般宽大的椅子上——其实是自己腿上): “师尊,看。”

      林云舟(猝不及防陷进带着冷冽檀香和血腥气的怀抱,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放弃挣扎,连眼皮都懒得抬): “……”

      沈承俞(手臂环紧,下巴抵着怀中人肩头,另一只手凌空一点,神力幻化出几个流光溢彩的大字,悬浮半空,赫然是——“永昼戮神殿”、“镇渊诛仙台”、“寂灭轮回井”): “今日新拟的名字,如何?”(语气隐含期待,仿佛献宝)

      林云舟(余光瞥见那杀气腾腾、中二溢出的名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闭上眼): “……尚可。”

      沈承俞(不满地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温热气息拂过对方耳廓): “‘尚可’?朕斟酌了三个时辰。‘永昼’彰显朕之权柄永恒,‘戮神’直指本源;‘镇渊’显镇压之力,‘诛仙’平仄合韵;‘寂灭轮回’更是意境深远……”(开始滔滔不绝阐述“创作理念”)

      林云舟(被箍得微微蹙眉,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嗯。好听。”

      沈承俞(自动过滤掉那毫无波澜的语气,嘴角满意地勾起,得寸进尺): “比碧水云台如何?”

      (空气突然安静。)

      林云舟(缓缓睁眼,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装没听见。)

      沈承俞(眸色微暗,将脸埋入对方颈侧发间,沉默片刻,实则顶级过肺,闷声道): “……那就是更好。”

      (偏殿只剩神力幻化的狰狞大字幽幽发光,和某帝君固执圈紧的手臂。)
      本作者大大:嗯对,我们的沈成鱼也是好起来了,顶级过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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