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雪有声》》拓客

8、第八章 手串

　　11月22日，周五，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一块被敲碎的冰，在走廊里溅开锋利的残渣。我留在教室里，等最后一个同学关灯离开，等整栋教学楼的声控灯渐次熄灭，像被逐个拔掉的保险丝。

　　抽屉深处藏着一只牛皮纸袋，是从购物软件上拆封的DIY手串材料包。黑曜石、地图石、火山岩，三种原石在台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十八颗珠子，我花了三个晚上将它们重新排序：黑曜石的沉黑，地图石纹路里像河流的苍白线条，火山岩表面粗糙的孔洞——像极了虎口那道浅白的疤。

　　现在剩最后一颗地图石没穿。它的纹路天然形成一道裂痕，从顶端蜿蜒到底部，像一条被雨水冲开的浅沟。我用刻刀沿着那道纹路轻轻刮深，直到能嵌进一粒米大小的纸卷。纸卷上写着一个字：驰。墨迹在纤维上晕开，把"驰"字的马字旁浸得有些模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我把纸卷塞进石头的裂缝，用一滴透明的UV胶封住，紫外线灯照了三十秒。胶水在纹路里凝固，变得晶莹，像给那道裂痕包了一层膜，也像把那个字封进了地质层。

　　十八颗，刚好绕手腕两圈，留一点松度。我攥着这串未完成的手串，弹力绳勒进掌心，原石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咔哒"声——不像红豆的软糯，是矿物之间冰冷的叩击，像更漏，也像在敲一堵实心墙。

　　窗外开始下冻雨，细密的冰针敲击玻璃，发出类似电报的密电码声。我知道他在五楼自习室，因为一小时前我路过时，看见他靠窗的位置亮着灯，桌上摊着那本卷了角的《无机化学》，旁边是已经收拾好的纸箱。

　　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我揣着手串上楼，五楼的声控灯坏了，我在黑暗里摸着墙走，指尖触到墙皮的剥落处，像触摸某种粗糙的结痂。转过拐角，他的教室后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我停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进去。

　　他不在座位上。纸箱还在，但最上面的书已经少了大半。有个身影在窗边晃动——是他，正把最后几本书塞进背包。动作很快，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做一场紧急撤离。窗台上放着那个我熟悉的自封袋，里面装着封存好的号码布，旁边是我的信封吗？看不清。

　　更刺眼的是他脚边的行李箱。黑色的，拉杆已经抽出，像一柄出鞘的剑。

　　"提前了，"身后突然传来值周老师的声音，我猛地回头，"省城的车今晚十点半在西门等，走得急，有几个学生今晚就先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那颗火山岩珠子，坚硬，粗粝，发不出声音。

　　老师走远了，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荡。我再转头看教室，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窗口像一张闭紧的嘴。我推开门，冷空气涌出来，带着油墨和灰尘的干燥味道。他的座位空了，纸箱也不见了，只有窗台上那个自封袋还留着，在月光下泛着塑料的冷光。

　　也许是他忘记拿了，也许是故意留下的。我走过去，指尖触到自封袋，里面那三枚号码布硬朗的轮廓还在，但"我在"两个字被关在塑料后面，像被囚禁的证词。

　　我攥着自己手里这串原石，十八颗，弹力绳还留着一个活结没打，线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那颗嵌着"驰"字的地图石贴在食指指腹，裂纹的表面被UV胶封得光滑，却再也抚不平那道沟壑——就像我们之间隔着的那道裂缝，看似封住了，其实只是把空隙变成了化石。

　　最终，我把手串塞进了羽绒服的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口袋，之前装着话梅核的糖纸，现在装着十八颗冰冷的石头。它们硌着我的肋骨，像一排正在凝结的冰雹，又像某种坚硬的、无法消化的愧疚。

　　回到宿舍，我摸出那颗地图石，在台灯下端详。UV胶在裂缝处形成一道透明的凸起，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我把它放在桌上，和其他十七颗并排放好，黑曜石的黑，地图石的灰，火山岩的褐，组成一个弯曲的弧线，像一个月牙，像一个未闭合的圆，像一道最终也没有跨过去的裂谷。

　　凌晨一点，我打开手机，看到班级群里他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走了，保重。"发信时间是十点十五分，正是我摸到墙皮剥落处的时候。

　　我在备忘录里打字："11.22，雨，手串18颗，字藏在地图石纹路，未送出，裂。"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手里攥着的弹力绳，已经勒出深红的印子，像一道被缝合又被撕开的伤口。遗憾终于正式上桌，带着原石碰撞的脆响，摆在甜味的对面，成为这顿宴席上最沉默的主菜——而黑曜石在黑暗中吸收着所有光线，像把那个未说出口的"我在"，永远吞进了地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