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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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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日,多云
气温骤降到零度边缘,空气变得脆硬,像被冻住的糖霜,吸入时带着细微的刺痛感。清晨六点半,我推开礼堂沉重的木门,一股混着灰尘、地毯霉味和新鲜百合花香的冷空气涌出来,在鼻腔里凝结成水珠。
成人礼彩排。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深红色的座椅像一排排等待激活的编码,在昏暗的顶灯下泛着丝绒的暗光。我攥着礼服的裙角——学校统一租的白色长裙,腰身处收得太紧,像一层不合身的茧——低头寻找班级区域。第三排,靠过道,我的铭牌旁边紧挨着另一个:沈驰。
铭牌是烫金的,在幽暗里闪着微弱的光。但他的座位空着,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一个突兀的、漏风的缺口。
他已经走了十二天。省城封闭集训营的管理严格得像真空舱,手机上交,消息滞后,最后一次联系停留在那个“走了,保重”的四个字里。我坐下来,金属椅面隔着薄薄的裙料传来刺骨的凉,瞬间把体温抽走0.5℃,然后是1℃,直到与座椅达到热平衡——0℃,彻底的、没有温差的冰凉。
“林瑜,这边!”
班长抱着一摞胸花从侧门挤进来,缎带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我起身帮忙,指尖触到那些深红色的玫瑰花苞,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蔫,像被吸干了水分的嘴唇。每朵花底下都缀着一张小卡片,写着名字,准备别在左胸。
我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那朵,别针穿过厚重的呢子外套,在锁骨下方形成一个微小的突起。刚别好,指腹蹭到花瓣内侧,沾了一层细密的、金黄色的粉末——是花粉,从花心里渗出来的,带着干燥的植物腥气,像某种被风干的誓言。
“这是昨天剩下的,”班长递给我另一朵,花苞更萎靡些,“沈驰的,他不在,你...你帮他收着吧。”
那朵花躺在掌心,沉甸甸的,茎秆上还有修剪时留下的毛刺,扎得皮肤微痒。我在他的座位前蹲下,把花轻轻放在椅面上,烫金铭牌在花影里若隐若现。花瓣上的花粉在昏暗里闪着微光,像撒了一层星星的碎屑,又像记忆里的糖霜,甜得已经脱水,只剩干燥的、令人打喷嚏的粉末。
彩排开始。音响里放起《那些年》的钢琴版,旋律像被稀释的牛奶,流淌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排队,演练走红毯,演练从校长手里接过宪法手册,演练转身、鞠躬、微笑。流程精确到秒,像一场被严格设定的实验,容不得半点偏差。
轮到我时,我独自走在红毯上,脚步落在吸音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踩在冻结的积雪上。本该是两人并行的环节,因为人数奇数,我被安排与空气成双。右手虚挽着,维持在半米的高度,那是曾经与他并肩时保持的安全距离,现在挽着的是一团冷空气,温度精准地停在0℃,没有他的体温,没有那0.5℃的溢出,只剩空洞的凉。
走下台时,我经过他的座位。那朵玫瑰在椅面上投下一道阴影,花粉在光束里飞扬,像一群迷路的蝶。我突然想起那个下雨的酒店夜晚,想起“我在你楼上”的对话框,想起隔着门板那道未能打开的门缝。那时候我们还有0.5℃的温差,还有雨声作为屏障,还有“明天见”作为缓冲。而现在,距离被拉长到三百公里,时间被压缩成倒计时的数字,甜被这礼堂的冷空气彻底压回0℃,冻结成透明的、易碎的冰晶,再也化不开。
我坐下来,从羽绒服内袋摸出那串手串——黑曜石、地图石、火山岩,十八颗珠子硌着指腹,每一颗都浸着我的体温,却依然冰得刺骨。那颗嵌着“驰”字的地图石贴在掌心,UV胶封存的裂纹在礼堂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虚假的完整,像一道被强行粘合的伤口,内里的裂痕从未消失。
“你看,沈驰的座位空着呢。”后排有人窃窃私语,声音被音响的音乐盖住,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却刺耳。
“听说他在省城模考成绩很好,肯定能冲top2...”
“林瑜也不错,正常高考应该能...”
声音渐渐飘远。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胸花,花瓣上的花粉已经被我掌心的汗濡湿,结成一小团金黄色的泥,黏在指纹的沟壑里。我把它凑近鼻尖,闻到一股衰败的甜香,像那颗最后的话梅糖在口袋里融化后的味道,已经发酵,已经变质,再也找不回最初的酸与甜。
彩排进行到宣誓环节。全体师生起立,右手握拳,举到耳侧。我看见前排无数只手举起,像一片突然生长的白色树林。我也举起手,目光却落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那朵玫瑰因为空调的微风轻轻颤动,一片花瓣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飘落下来,落在烫金铭牌上,恰好盖住了“驰”字的最后一笔。
像是一个句号,提前落下,干脆利落。
宣誓的词句在耳边炸开,关于责任,关于未来,关于成年人的世界。但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敲击,像一块被冻住的肉在解冻前最后的僵硬。0℃,水的冰点,也是这段心事的终点。从此之后,所有的糖都只能以晶体的形式存在,需要热度才能溶解,而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热量,可以分给这段距离三百公里的牵挂。
彩排结束,人群像退潮一样涌出礼堂。我故意落在最后,等所有人都离开,等灯光一盏盏熄灭,等那束追光灯从舞台上移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弧,最终“啪”地一声,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在黑暗中坐下,在沈驰的空座位旁。从包里掏出那串手串,在掌心摊开。黑曜石吸收着所有的光线,地图石的纹路像冻结的河流,火山岩的孔洞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叹息。我把它轻轻放在他的座位上,放在那朵枯萎的玫瑰旁边,让十八颗珠子与烫金铭牌相对,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十八颗珠子,十八个日夜,一道被封存的裂痕,一个未能送出的名字。
“成人快乐。”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产生轻微的回声,像被墙壁弹回来的叹息,转了一圈,又消散在黑暗里。
起身离开时,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串手串和胸花留在那里,像一座微型的纪念碑,纪念着0.5℃的曾经,也标记着0℃的现在。甜被彻底压回冰点,变成琥珀里的昆虫,变成地质层里的化石,变成再也不会融化的、坚硬的遗憾。
走出礼堂,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锋利。我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12.03,多云,胸花粉,空座位,甜0℃。”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冻得发白的脸,嘴角没有弧度,像一条被按下暂停键的波形。下弦月终于亏到极致,缺口对准了大地,像一张提前告别的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