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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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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开始带上铁锈味,像一把钝刀在磨。周三清晨,我推着单车进校门时,看见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白色A4纸刚刚贴上,浆糊的湿气还没干透,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朦胧的雾。
是模拟考年级大榜。
我把单车锁在车棚最深处,金属锁扣"咔哒"一声,像把某段并肩的时光,轻轻合进了抽屉。走到人群外围时,晨读铃已经响过,围观的人散了一半,只留下几张被风吹得卷边的纸,在蓝色塑料公告栏里微微颤动。
先找我的名字:第47名。
然后找他。视线往下移,像沿着一条下滑的轨道,经过第50、第60、第70——停在第89名。沈驰。两个黑色的印刷体字,中间隔着42个名字,像隔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
比上次红榜的"一行之隔"更远了。
"这次差距拉开了啊。"身后有人窃语,"听说他下个月就要去省城封闭集训,怪不得心思不在校内考。"
"林瑜稳在前五十,肯定走正常高考..."
声音被风割碎。我盯着那两个数字,47和89,在晨光里像两枚不兼容的砝码。原来这就是"缺口"——不是小心翼翼的0.5℃温差,不是半米的安全距离,是成绩单上赤裸裸的、被所有人看见的42名落差,是即将分叉的两个坐标系。
我伸手,指尖触到公告栏的玻璃表面,凉意顺着指纹渗进来。玻璃上反射出我的影子,苍白,单薄,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看反了。"
声音从背后落下来,低哑,带着刚晨跑过的喘息。我转身,沈驰站在台阶下方,仰头看我,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无机化学》的封皮卷了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
"什么?"我问。
"我在你上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榜单,"第88,不是89。你看的那张是去年的旧榜。"
我愣住,重新看——果然,最右边那张才是新贴的三模榜单。他的位置在第88,我在47,差距是41名,不是42。这一个名次的修正,像在裂口里塞进半片糖纸,勉强咬合,却硌得慌,风一吹还是要松。
"还是差很多。"我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他应着,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所以得走了。"
他指的是省城集训。11月26日,还有十三天,或者说,只剩下十三天。我看着他怀里的书,最底下露出一角牛皮纸——是上周在空教室,我递给他的那个信封,里面的拍立得照片。他没放在家里,而是夹在要带走的书里。
"什么时候收拾东西?"我问。
"今天。"他侧头,示意教学楼后门,"刚才已经把抽屉清空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后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在晨风里显得单薄。那是他的位置,第三排靠窗,从那里能看见操场和银杏大道。现在抽屉空了,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一个黑色的、漏风的缺口。
"这个,"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还给你。"
是一颗糖。话梅糖,包装和那天晚上他给的一样,银色的糖纸在冷光下闪着微芒。但这不是我那颗——我那颗核还裹在糖纸里,躺在书包的自封袋旁边。
"新的,"他说,"最后一颗。"
最后一颗。这个词像冰锥刺进掌心。我接过,糖纸触感冰凉,边缘却有些卷曲,像被手心的温度反复焐过。他没立刻松手,拇指在我食指关节轻轻蹭了0.5秒,比糖纸烫,像块快凉透的炭,余温刚好够灼一下。
"在省城,"他开口,视线落在我身后的榜单上,"可能没法及时回消息。"
"我知道。"
"如果下雪..."
"不会下雪的,"我打断他,把那颗糖攥进手心,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里十一年没下过雪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安静,像那间空教室最后熄灭的光。然后他点点头,抱着那摞书转身往教学楼后门走。纸箱在风里轻轻晃动,最上面的《无机化学》掉下来一页笔记,飘在地上,被他弯腰捡起,夹回去,动作流畅得像在收拾一段即将封存的往事。
我站在公告栏前,没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纸箱堆后面,直到晨读铃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摊开手掌。
那颗话梅糖躺在掌心,糖纸边缘蜷曲,像一颗微型的下弦月。我慢慢剥开,银色的内衬在日光下晃眼,酸味涌进鼻腔的瞬间,甜味紧随其后——比那天晚上更淡,更涩,像糖霜已经开始脱水,析出结晶。
我把糖含进嘴里,核在齿间滚动,坚硬,突兀,像一句说不出口的挽留。
走回教室时,经过他的座位。抽屉确实空了,残留着几张草稿纸的碎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转笔时留下的,在木质纹理上刻出一道白色的沟壑。我伸手,指尖划过那道痕,像在阅读一段被抹去的盲文。
窗外银杏叶落得精光,枝桠光秃秃戳向灰白天空,像道没写完的笔画,留着半截缺口。
我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11.19,阴,榜单41名,糖脱水,缺口显现。"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尝到舌尖的话梅核,酸得发苦,像某种预感正在结晶。甜还在,但已经开始失水,像实验室里那杯被忘记的阿司匹林溶液,正在缓慢地,一粒一粒地,析出透明的、不再流动的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