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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封存 ...

  •   夕阳把空教室切割成明暗两半,靠窗的那一半浮着金色的尘埃,每一粒都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雪。我推门进去时,沈驰已经坐在那堆旧谱架台旁边,长腿伸展,占据了那片光斑的边缘——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次他手里没转笔,而是捏着那三枚洗过的号码布,白色的涤纶布被叠成很小的方块,边缘起毛,红色的"0505"数字折在里面,像被封存的密码。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给外界喧闹按下了静音键。

      "来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那些悬浮的尘埃。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在邻座,没坐,靠在窗台上。玻璃是旧式的单层玻璃,暮秋的寒意透过校服裤料渗进来,贴着大腿皮肤往上爬。口袋里硌着那颗话梅核,糖纸的边角把手机壳顶出一个微小的凸起。

      "这个,"他抬起头,把三枚号码布递过来,动作很慢,像递一块易碎的东西,"给你保管。"

      我没立刻接,看着他的手指捏着那叠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地面上一掠而过,像被风吹走的一片大叶子。

      "为什么给我?"我问,声音比他还轻,在空荡的教室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他抬眼看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阴影:"放在你这儿,不会丢。"

      我伸手去接,指尖擦过他的指腹,那叠布料从我们之间的空气中传递,温度比我想象中高,像一块一直被捂在怀里的小石头。我展开其中一枚,100米短跑的那张,边角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红色塑胶跑道颜料,像干涸的血迹,又像一片不肯褪色的落叶。背面是空的,浅白色的布料纤维清晰可见。

      "封存?"我捏着那枚号码布,塑料纸质感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封存。"他重复这个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自封袋——那种实验室用来装样品的加厚袋子,封口有一条红色的压条。他把袋子推到我面前,又摸出一支黑色水笔,笔帽有点裂了,像被咬过。

      "你写。"他说。

      我接过笔,笔尖悬在号码布背面,墨水在布料上晕开的预感让手腕有些抖。写什么?写日期?写"三料冠军"?写那些不敢说出口的——

      "写'我在'。"他突然说。

      我猛地抬眼看他。他垂着眼睫,没看我,耳尖却悄悄泛红,像被夕阳镀了一层釉。那两个字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比"喜欢"更轻,比"再见"更重,像一颗终于落地的标点。

      我低头,笔尖触到布料,洇开的墨迹在纤维间缓慢扩散:

      我在

      不是"等我",不是"别忘了我",不是"喜欢"。是现在时,陈述句,像一句穿过嘈杂频道的确认信号,对此前所有悬空的对视、隔着雨幕的挥手、0.5℃的温差,做出了最轻的,也最重的应答。

      我把三枚号码布都写好,一一叠进自封袋。红色的压条在指腹下"咔哒"一声扣紧,像给某段时光盖上了印章。袋子里的白色布料微微鼓起,那四个字(每枚布上写一遍,还是只写一张?逻辑上应该是每张都写,或至少一张代表)在透明塑料后显得模糊,但确实存在。

      "下周三,"他突然开口,声音被夕阳晒得有些发暖,"去省城的车。"

      我捏紧自封袋,塑料边缘硌进掌心。26天变成了7天,倒计时突然加速,像被按了快进键。我盯着袋子里的号码布,想起运动会那天冰袋撞在胸口的凉意,想起金牌在掌心37℃的重量,想起他说"最后一次"时声音里那种平静的裂痕。

      "嗯。"我应着,把自封袋放进书包最里层,贴着那本夹了糖纸的日记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风顿时小了,但寒意还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与我的影子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两条即将分叉的铁轨。

      "照片,"他背对着我说,"我洗了双份。那份在你信封里,是备份。"

      我知道。那张拍立得——他倾斜的肩膀,我僵直的脊背,安全绳在背后形成的弧线。现在在自封袋旁边,有了室友。

      "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话梅核,糖纸已经展平,银白色的内衬在夕阳下闪着微光,"要一起放进去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掌心的那颗小硬物,突然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路:"留着。等...等下次。"

      下次。这个词在空教室里回荡,带着不确定的震颤。下次银杏黄的时候,下次话梅糖化开的时候,下次——如果还有下次——他站在我面前,不再是隔着门板,不再是隔着雨线,不再是隔着26天的倒计时。

      "好。"我握紧那颗核,指尖感受到它坚硬的轮廓,像握住一颗未发芽的种子。

      他走回谱架台,拿起书包,从里面掏出那个我熟悉的牛皮纸信封——上周在小诊所,我替他收下的那份"外出就读"申请表,现在已经签好了字,父亲的笔迹和他自己的笔迹重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交汇又即将分离的线。

      "这个,"他把信封递给我,"帮你爸还给你。他说...让你别太累。"

      我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感受到那里面的厚度——不是一张纸,是离别正式的重量。申请表上的"离校日期"一栏填着:11月26日。三周后。

      "沈驰,"我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教室里显得格外响,"那天在楼上...为什么让我别开门?"

      他停在门口,手扶在门把上,没回头。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瘦长的剪影。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门打不开。"

      门把手转动,光从走廊涌进来,比夕阳更冷。他走出去,脚步声渐远,像被逐渐拉长的橡皮筋,最终"啪"的一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在空教室里又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吞没了那排旧谱架。我拿出那枚自封袋,对着最后一点光线,看见里面的号码布上,"我在"两个字墨迹已经干透,像两道永恒的刻痕。

      但"我在"的后面,是"11月26日"的期限,是已经签好字的申请表,是知道门打不开却依然站在门外的那个身影。

      甜在回声,像金牌反光在视网膜上留下的印记,像号码布上洗不掉的颜料;遗憾也在回声,像空教室里逐渐冷却的温度,像那句"等下次"里悬而未决的空白。

      我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11月06日,多云,封存+1,'我在'落地,倒计时20天。"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那层未能褪去的、属于满月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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