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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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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从操场边缘掠过,把铅球投掷区的防尘网吹得微微震颤,像一张被绷紧的筛网,滤掉了空气中最后一点悬浮的尘埃。清晨六点半,我蹲在跑道起点处画分道线,白漆桶搁在脚边,刷毛上垂着一滴未落的颜料,像一颗被拉长的珍珠。
口袋里硌着一颗硬物——是那颗话梅核的糖纸被我展平了夹在手机壳里,银白色的内衬从透明壳边缘露出一角,像一枚偷偷藏起来的月亮。
"全报了?"
我低头画着线,声音被风吹得飘。沈驰正弯腰系鞋带,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沟滑进衣领,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直起身,"嚓"地别好号码布,指尖擦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声响。半晌,他才补了句:"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在校运会看到你穿号码布,最后一次在起点线等你冲过终点,最后一次在广播里听到"高二(3)班沈驰"的名字,心里闪烁不已。我盯着那道白线,看它迅速干燥,从乳白变成灰白,像一道正在结痂的伤口。申请表已经交上去了,意味着这是最后一段还能在同一个操场上呼吸重叠的时光。
八点,开幕式。我作为后勤组成员站在医疗棚旁,手里拎着一箱冰镇矿泉水,瓶壁凝结的水珠渗进掌心,像握着一把正在融化的雪。主席台上的话筒发出尖锐的啸叫,惊飞了看台栏杆上的麻雀。
"各就位——"
发令枪响,声音脆得像折断一根干燥的树枝。他冲出去的瞬间,背上的号码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T恤——那是研学旅行时穿的那件,左下角还沾着一点稻田里的泥渍,像一枚洗不净的印记。跑道两侧的悬铃木叶正在黄透,被他的脚步带起的气流卷着旋儿,追在他身后,像一条金色的尾巴,也像□□相册里那张照片边缘的虚光。
终点线后的计时员报出数字,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咔"地一声被捏出凹陷。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滴砸在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曝光过度的底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四百米决赛在十点半。我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他接过去,指尖擦过我的指关节,温度比瓶壁高半度,像一块正在被加热的金属。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我看见有水流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线滑到下巴,悬在那里,像一颗不肯坠落的露珠。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点头,把早就准备好的冰袋递过去——袋子里装着碎冰和水,温度接近零度。他接过去,本想按在脚踝上,却被身后拥挤的人潮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向前倾。冰袋毫无预兆地撞在我胸口,隔着两层校服布料,那股寒意先顺着布料的纹路漫开,再猛地扎进肋骨缝里——不是尖锐的痛,是钝钝的、带着湿气的凉,像把他刚才跑出来的热汗,突然凝在了我心脏上。
"抱歉——"他猛地后退,耳根瞬间红透,像被突然点燃的引信。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着那个冰袋的轮廓。它在我和他之间晃了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声。里面的水已经化了小半,袋子表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我们之间突然爆发的、无法收场的潮湿。我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塑料袋表面,滑腻的,像触到某种冷血动物的表皮。水流顺着指缝往下淌,渗进袖口,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像他刚才后退时泛红的耳根,带着点无措的、不敢触碰的湿。
"跳远,"他别过脸,声音还有些不稳,"下午两点。"
我抱着那半融化的冰袋,感觉有水流进袖口,凉得像一场提前到来的冬雨。他转身走回休息区,背影透着某种克制的僵硬。而我站在原地,盯着跑道上那滩水渍——那是冰袋融化后留下的,形状不规则,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也像酒店雨夜里那道从未被打开的门缝。
下午,沙坑旁。
他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沙坑里时,沙子发出沉闷的"噗"声,像一声被捂住的惊叹。裁判举起白旗,广播里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杂音:"5.85米,第一。"
我看见他被队友围住,隔着喧闹的人声,他准确找到了我。我举起手里那瓶新的矿泉水,晃了晃。他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路,然后迅速合上。那笑容比三天前的研学旅行时更淡,却更重,像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在这里对我笑。
颁奖仪式在四点半。夕阳把天空染成淡金色,像一块被过度烘烤的焦糖。我站在看台最底层,看着主席台上的他。校长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金属牌与挂绳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像酒店电梯到达楼层时的提示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目光穿过满场掌声,直直刺过来。夕阳正好从他背后的角度照过来,金牌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像一束被聚焦的激光,直直晃进我的眼睛。
那道光太亮了。
我抬手遮眼,光斑却透过指缝,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晃动的印记。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口型——是"接住",还是"保存",抑或是别的什么。光斑太亮,晃得我眼睛发酸,有液体涌上来,被我强行眨回去。我不敢多看他一眼,怕眼泪掉下来,怕那片光斑变成真的泪痕,像雨夜里玻璃窗上晕开的雾气。
人群散去后,我在器材室门口拦住他。他刚换好衣服,脖子上还挂着那枚金牌,金属表面已经沾上了体温,不再反光,变得温润而沉默,像一块被焐热的玉。
"这个,"我递过去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这几天拍的拍立得照片——包括研学旅行时那张他倾斜肩膀的合影,"纪念。"
他接过,指尖擦过信封边缘,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递到我面前。挂绳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而牌面是凉的。
"帮我拿一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号码布别针松了。"
我接过金牌,重量比想象中沉,压在手心里,像一块浓缩的金属心脏。他低头整理衣领,后颈的碎发在夕阳下呈现出透明的金色。我盯着掌心的金牌,看见上面刻着"第25届校运会男子组",以及日期——11.05。
那是今天的日期,也是距离他离开还有二十六天的倒计时,是我们从"我在你楼上"变成"我在你对面"的最后一天。
"好了。"他直起身,从我手里拿回金牌。金属牌晃动着,最后一次反射夕阳光,在我脸颊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像一枚吻,又像一道疤。
我张了张嘴,想说"三料冠军",想说"恭喜",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嗯"了声,突然抬手,把我头发上的一片银杏叶摘了下来。叶子已经全黄,边缘卷曲,像一封被火烤过的信。他捏着叶柄,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松手,让它随风飘走,落进跑道边的排水沟,像一封被退回的信,也像那颗被咽下的话梅核,终究要沉入水底。
"申请表,"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签字了。我爸昨晚去诊所找的叔叔。"
原来如此。原来昨晚的雨夜里,他站在我门外时,已经带上了签好字的表。原来"别开门"不仅是因为监控和查房,还因为他已经办好了离别的手续,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道手续也完成了。
"嗯。"我应着,感觉口袋里的糖纸突然变得滚烫。
"照片,"他顿了顿,"我存了备份。在你的□□相册里,也有我的。"
我知道。那张"1029"的截图,那张"1009"的合影,还有那张藏在隐藏相册里的电梯侧影,我们都成了彼此的收藏者,在离别倒计时的缝隙里,疯狂保存着正在消逝的温度。
他转身离开,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像一条尚未愈合的伤口。我站在原地,摸着掌心残留的金属凉意,突然想起下午冰袋撞上来的那一下。他隔着人群看我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多回视一秒;金牌的光晃进眼睛时,我下意识眨了眨眼,怕眼泪掉出来。
这些细碎的、不敢声张的瞬间,像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得发腻,可风一吹,又凉得人胸口发紧。我知道这甜长不了,就像十一月的阳光,看着暖,却早没了穿透力,就像那颗话梅核,埋在土里,发不了芽。
我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11.05,晴,冰袋-0℃,金牌+37℃,距离0.5米,甜峰值。"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嘴角是上扬的,像一道被暂时定格的正弦波峰值,而未察觉远处的风已开始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