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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酒店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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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十一点后变了节奏,从"嗒嗒"变成绵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厚重的旧书。我平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颌,布料蹭过锁骨,还带着洗衣粉的涩味。手机暗了已经有二十分钟,屏幕贴着手心,余温尚存,像一块刚刚停止发烫的炭。
舌尖还残留着话梅的酸。那颗核被我包在糖纸里,此刻硌在枕头底下,像一颗被珍藏的舍利。我摸出来,在黑暗中捻开皱巴巴的包装纸,银色的内衬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微光, faintly 照亮掌心纹路。我想起他递过来时,指尖擦过我手背的触感,比牛奶杯壁那0.5℃更轻,却更重,像一片羽毛落在秤盘上。
屏幕突然亮了,蓝光在黑暗中炸开,刺得眯起眼。
「0505:还没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的裂痕——那是上周摔的,像一道闪电状的伤疤。窗外雨声太响,响到仿佛能盖住心跳。
「0303:雨声太响。」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长时间,长达一个呼吸周期,然后跳出来:
「0505:我在你楼上。」
心跳漏了一拍,在胸腔里产生轻微的震颤。我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绒面吸走足音,像踩在吸饱雨水的落叶上。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玻璃窗上立刻映出我的脸——苍白,瞳孔放大,像突然被强光照射。抬头,五楼对应的窗户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盏被水波摇晃的灯笼。
我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雨水在外侧蜿蜒而下,轨迹蜿蜒曲折,像毛笔在宣纸上走偏的笔画。五楼的窗户也伸出一只手,贴在玻璃上,与我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以及无数条雨线。
「0303:看得见。」
「0505:我在看同一场雨。」
那手的轮廓模糊,但我知道是他。腕骨凸起,指节修长,虎口处那道浅白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是红榜错位那天,他在走廊帮我捡笔帽时,我注意到的新伤还是旧痕?距离太远,看不清,但那道白痕在暖光里泛着冷,像一条被时间冲淡的粉笔线。
手机又震。
「0505:申请表交上去了。」
舌尖的话梅核突然变得苦涩。申请表——那张在诊所迟迟未签字的纸,那张在红榜前被折成锋利方块又压平的纸,那张在我们之间传递了三次、每次都在"家长签字"栏前折返的纸。原来这三天两夜的研学是借来的时光,是琥珀里的昆虫,而现在,琥珀裂了缝。
「0303:嗯。」
「0505:下个月走。」
雨声忽然变大,像有人把音量键调高了。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穿透皮肤,直抵眉心。下个月。现在是十月末,那意味着十一月,或者十二月初。时间被压缩得像一张被折成小块的便签纸,上面只写着离期。
「0303:恭喜。」
打下这两个字,发送,然后立刻后悔。气泡悬浮在屏幕上,像两块干瘪的方糖。他会不会觉得太冷?像那天在小诊所,我说"我爸不在"时的那种冷?
光标闪烁了很久,反复三次,像在斟酌一句难以启齿的告别。
「0505:保存了一张照片。」
紧接着,一张图片加载出来。是下午拓展结束时,队友拍的合影——我们站在人群边缘,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我穿着连帽卫衣。照片里,他的肩膀与我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重心微微向我倾斜,像一株被风吹弯却还没倒下的芦苇。安全绳在我们身后形成一道模糊的弧线,像某种无形的连接。
我记得那一刻快门的声响,像某种封印被扣下的声音。
「0505:我保存了。」
他又发了一遍,强调那个动作。我点击原图,下载,保存到名为"1009"的相册——那是我给这个文件夹起的代码,代表十月,零九号,我们第一次在同一空间呼吸的日子。照片存进手机内存,像把一片银杏叶夹进厚重的词典,瞬间压平,脉络里的水分终将会蒸发,只剩干瘪的标本。
我也点开相册深处那张更隐秘的照片——电梯里偷拍的侧影,他睫毛低垂,盯着楼层数字。现在它旁边有了新邻居。
「0505:林瑜。」
他突然叫我的全名,而不是代号。屏幕上那两个字突兀地立在那里,像两枚被按进泥土里的界碑。我捏紧手机,指节泛白,像用力按压笔杆直到留下凹痕。雨线在我们之间的玻璃上疯狂下坠,把光折射成碎钻。
「0303:嗯?」
「0505:如果我现在下楼,你会开门吗?」
雨声在那一瞬间静止,或者被我的耳鸣盖过。我转头看向房门,木质纹理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像一片被水浸泡后涨开的木纹。门缝下方没有光,走廊应该空无一人。安全锁挂在那里,像一把等待扣上的搭扣。
我打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填写一份无法涂改的答题卡:
「0303:走廊有监控。」
「0505:我知道。」
「0303:老师会查房。」
「0505:我知道。」
「0303:那你还问?」
「0505:只是想问。」
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隔音很差,能听见楼道里空调管道的嗡鸣,像远处传来的蜂群振翅。然后,我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停顿在五楼,然后向下,一步,两步,像缓慢的倒计时。
他停在了四楼。
我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比我的体温低半度,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铁。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门外,呼吸声可能被我的呼吸声掩盖,心跳声可能被雨声稀释。我们隔着一道门板,像隔着一层结着冰的湖面——看得见下方流动的水,却不敢破冰。那0.5℃的温差,此刻变成了门板两侧的温度差,变成了雨夜里无法跨越的等高线。
手机屏幕又亮了:
「0505:晚安。」
「0505:别开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像被逐渐放轻的脚步,最终消失在楼梯间的尽头。我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地毯的绒毛蹭过小腿,像无数根细小的稻草。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湾,尝到嘴角残留的、话梅最后的酸味。
雨还在下,"嗒、嗒、嗒",像永无止境的倒计时,像在给这份刚刚按下保存键的关系,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加上倒计时的水印。
我回到床上,把刚才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命名为"1029"。照片在相册里与"1009"相邻,像两张被精心标记的书签。甜还在,是照片里他倾斜的肩膀,是那句"我在你楼上",是隔着门板共享的呼吸,是糖纸的银光;但遗憾已经生根,是"下个月走",是"别开门",是这道门锁像一道无法跨越的解剖界限,把我们永远隔在无菌区的两侧。
凌晨一点零七分,我关掉台灯,让房间回到纯黑。手机屏幕最后暗下去的瞬间,我看见屏幕上反射的自己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窗外雨声依旧,剂量刚好够维持心跳,却永远不够圆满。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自己的心跳逐渐与雨声同步,变成规律的敲击,像一份被存档却无人查阅的备忘录。而枕头下那颗话梅核,硌在黑暗里,像一颗正在发芽的、坚硬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