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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研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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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区开往郊县的大巴摇摇晃晃,像一条被拉长的旧胶片,一帧一帧把公路两旁的梧桐甩进雾里。
清晨六点二十,我背着浅灰色登山包出现在集合点。包是父亲医院发的福利,侧面印着红色十字,被我拆线后只留下淡淡痕迹,像一道不愿被提起的旧伤。沈驰比我先到,立在车尾,耳机只戴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随呼吸轻微晃动。他抬头看见我,没挥手,只把身侧的位置让出来——动作很小,却足够让我的心跳在胸腔里错半拍。我假装没看见,径直走过他,却在与他擦肩时闻到极淡的薄荷味,像凌晨四点急诊走廊里的漱口水,冷冽却令人安心。
六点四十,大巴发动。车内灯一熄灭,窗外天色便迅速暗下来。我坐第三排靠窗,沈驰在第五排过道旁,中间隔着两条走廊和无数喧哗。导游在麦克风里反复叮嘱安全事项,声音被车窗反弹,变成一层模糊的嗡鸣。我拉下遮光帘,只留一条缝,日光便顺着缝隙钻进来,落在手背上,像一条被拉长的金线。
八点半,抵达研学基地。一排红砖小楼藏在半山腰,四周是未收割的稻田,风一过,稻穗低头,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掌声。老师分组,按学号,我三号,他五号,被分到不同小队。听见编号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底极轻地松了口气,却又在下一秒泛起细微的失落——像拔掉输液针后,胶布撕开瞬间的空白。
上午任务是植物标本采集。我背着采集夹随队进山,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山林里光线昏暗,湿度高,每呼吸一口都像吞下一口冷雾。我弯腰记录叶片脉络时,沈驰的队从另一侧山道出现,距离我不过十几米,却被灌木隔开,像两条平行轨道。他抬头,目光越过灌木,准确找到我,然后举起手里的采集夹,朝我晃了晃——动作不大,却足以让我的心跳在胸腔里错半拍。我点点头,没回应,继续低头记录,却听见自己笔尖在纸上走得更快。
中午,基地食堂。长桌,十人一桌。他坐我对面,中间隔着蒸腾的玉米排骨汤。汤面浮着几粒葱花,被热气推着来回碰撞,像找不到出口的小船。我低头喝汤,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发顶,停留两秒,然后迅速移开。那两秒,我的耳尖悄悄发烫。
下午是团体拓展。游戏要求两人一组,完成高空独木桥。老师随口分派,竟把我和他分到一组。我愣了一秒,还是走过去。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干净,指节分明。我把手放上去,温度比我高半度,像一条不会冷却的静脉。桥板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我们一前一后,他在前,我在后,安全绳把我们拴在同一根生命线。走到中段,桥板微微晃动,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肩,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碎发,像触到一片尚未落下的雪。他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别怕,我在。”那三个字轻得像呼气,却重重砸在我耳膜,震得我心口发麻。
下桥后,我们被队友围住拍照。我站在最边缘,与他之间隔着半臂距离。照片定格那一刻,他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肩膀与我的肩膀几乎相贴,却始终没有真正碰上。快门声响起,像给某段无法言说的关系按下保存键。
傍晚返程。大巴车内灯再次熄灭,车窗变成一面镜子,映出我与他模糊的侧影。我假装看窗外,却在玻璃里与他对视——他也在看我。两秒,三秒,我率先移开视线,却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轰然作响,像被突然敲响的战鼓。
傍晚,老师宣布:今晚不住研学基地,改住酒店——明早还有分组观测任务。人群爆出低低的欢呼,我却在心里轻轻“嗒”了一声,像被合上的计时器。
酒店是四层红砖楼,走廊铺深棕地毯,踩下去像吸饱雨水的落叶。分房表贴在总台玻璃上:三号房,我,同班宋栀;五号房,沈驰,同班周遇。电梯狭窄,满载着行李箱和笑声。我落在最后,门合拢前,一只修长的手挡了挡——沈驰侧身进来,与我并肩,中间只隔一只背包。电梯上升,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弯阴影,像被稀释的碘伏。
七点,自助晚餐。我拿餐盘绕开人群,停在靠窗角落。窗外路灯刚亮,光晕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沈驰端着盘子出现,隔着一张空椅,与我并肩。他把一杯热牛奶推到我手边,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桌面滚到我指尖,温度比雨水高半度。我低声说“谢谢”,声音被嘈杂盖过,他却点点头,像听见了。
九点,老师放人自由活动。我洗完澡,头发还滴水,房间只留一盏床头灯,光被调得很暗。手机震动——□□置顶弹出一条未读: 「0505:房卡落在餐厅了,能陪我去找吗?」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已经+8。回复: 「0303: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穿连帽卫衣下楼。电梯里,他抬眼看我,眼底带着极浅的歉意。找到房卡后,我们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停在电梯口。他从口袋掏出一小包话梅递给我:“消食。”我含在齿间,慢慢咬碎,酸味在舌尖绽开,我却尝到一点甜——大概是糖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十一点,老师查寝结束。我躲进被窝,□□对话框还亮着: 「0505:今天谢谢。」 「0303:小事。」 「0505:明天七点,餐厅见?」 「0303:好。」对话停在这里,屏幕渐渐暗下去,像一条被突然掐断的静脉。窗外雨声开始“嗒嗒”作响,像给某个倒计时加了一格刻度。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手机黑了下去,像被拔掉电源的监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