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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榜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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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5日,阴
十六度的风贴着地面走,像一把钝刀,把落叶削得沙沙作响。六点一刻,家属院3栋201的厨房亮着灯。我把前夜泡好的燕麦倒进奶锅,火苗舔着锅底,麦香浮上来,与窗缝钻进来的桂花香撞在一起,甜得有些发闷。
握着木勺,一圈一圈搅,热气扑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桌上还摆着那张申请表。一周了,"家长签字"那栏依旧空白——父亲急诊连轴转,母亲值夜班未归,这张薄薄的纸被我折了又展,纸脊已经软塌,像一道始终未能结痂的伤口。沈驰今天应该会来。上周三他把它递给我时,指尖擦过我虎口的温度,比想象中低,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六点四十,我推着单车出巷。他果然等在拐角,一脚点地,一脚踩在踏板上,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左手虎口那道浅白疤在阴天里泛着冷光——那是替挡画架留下的,三天前我触碰过那里,当时想说"疼不疼",出口却变成"我爸不在"。
今天他看见我,没像往常那样单脚支地等待,而是直接蹬动踏板,车轮"咔嗒"一声碾过银杏叶,骑到我身侧。我们之间保持着半米的距离,风把校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两面不肯靠拢的旗。
"表,"他侧头,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签字了吗?"
"没有。"我盯着前方路面,"我爸还在急诊。"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放慢了蹬踏的速度,让我的车轮能够与他保持并行。这个细微的调整让我的心跳在胸腔里错半拍,像被突然拨动的弦。
七点整,校门口的红榜前已经围满人。榜单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颗过于饱满的心脏。我停在人群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攥着上周发的物理答题卡,指尖把卷角压出一道极细的折——那是三天前他错拿我的笔时,在草稿纸上画下的简谐运动曲线,后来被我撕下来叠进了卡套。
先找我的名字——103,再往下,沈驰——102。
只隔一行,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上周三他递表时,我们指尖的温度差是0.5℃,现在是排名差1位,中间永远隔着某种无法填满的缝隙。
旁边有女生窃笑:"林瑜又升了,可惜某人刹车。"
我没接话,只把答题卡抽出来,对着光展开。最后一道大题,红色的叉号刺眼地躺在那里——我错把负号写成了正号,一步之遥,满盘皆错。就像红榜上这相邻的两行,就像此刻站在人群外的他与我,就像那张迟迟未能签字的申请表,永远站在等式的两端,正负相逆。
余光里,沈驰站在人群另一侧,单手插兜,目光落在"林瑜"两个字上,停了一秒。那一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像被突然敲下的音叉。
他转身要走,我被身后的人潮挤得微微踉跄,下意识想扶什么,却感觉书包肩带被轻轻碰了一下,布料从某个指缝滑过,像一条不会回头的河。那触感转瞬即逝,等我站稳,只看见他收回手插回口袋,背影透着某种克制的僵硬。
而那张申请表,还静静地躺在我的书包夹层里,随着我的动作轻轻硌着后背,像一句说不出口的挽留。
七点二十,操场。周一升旗,旗杆被风拉得笔直。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目光越过前面无数颗脑袋,落在沈驰的背上——他比我高半个头,后颈的碎发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
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小诊所,不锈钢托盘被日光灯照得发冷,他把表递过来时,纸页边缘擦过我的指腹,像手术刀划过皮肤的触感。而现在,那张纸成了连接我们唯一的实体线索,却迟迟无法完成它的使命。
七点四十,教学楼长廊。他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是那天在我草稿纸上画简谐运动曲线用的那支,笔帽被他咬得微微变形。我从走廊尽头走来,步子轻而快,白校服被风鼓起。
他下意识站直,笔帽从齿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
走近,弯腰捡起笔帽,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度比我高半度,像一条不会冷却的静脉。这个温差与三天前相反——那天他的指尖冰凉,今天却滚烫,仿佛这七天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发生了化学反应。
"物理最后一题,"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我听得清楚,"你答案是对的。"
"我知道。"我没回头,脚步却慢下来。
"我错在了符号,"他顿了顿,"把正号写成了负号。"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没看我,耳尖却悄悄泛红,像被碘伏棉球用力擦过。原来我们都错在了同一个地方——他在卷子上把正写成负,我在红榜下把近在咫尺写成遥不可及。
"表,"他忽然又说,声音压得更低,"明天我再过来。"
"我爸明天可能还在手术。"我攥紧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答题卡,纸脊贴着掌心,像一条不会融化的冰。
"那我后天来。"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必然的物理定律,"或者大后天。"
风从教学楼间隙灌进来,带着十月特有的金属味。到校门口,他向左,我向右。分别前,他没再说"明天我还来签字",只是伸手,从我头发上摘下一小片银杏叶——那是刚才在红榜前沾上的,金黄的,像一枚被遗忘的标点。
叶子躺在他指腹,他看了一眼,轻轻捻碎,碎屑随风飘走。
"别折太多次,"他说,目光落在我书包上——那里微微鼓起,是申请表所在的夹层,"纸会断。"
我点头,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动作轻得像在驱赶一只落在袖口的蝶。但我知道,那张表在我包里,随着我骑车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秒表,又像一根维系着0.5℃温差的丝线,尚未断裂,却已绷得极紧。
八点整,教室。我把那张折得极小的答题卡与申请表并排放进抽屉,上锁。答题卡上的红叉与申请表上空白签字栏,在黑暗中隔着一层薄板相对,像两个对称的伤口。
灯关掉的瞬间,想起他站在红榜前的侧脸——睫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片尚未落下的雪。而我口袋里那张申请表,纸脊已经软塌,却终究没有折断。
只是那道0.5℃的温差,从指尖蔓延到了心里,像正负号之间的那条分界线,清晰,明确,且无法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