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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霜降 ...

  •   十七度的空气像被滤纸反复折叠,干净得几乎没有重量。
      六点整,市一院家属院还沉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我端着一杯温牛奶立在三楼阳台,看巷口的银杏叶尚未黄透,边缘却已微微卷起——像被文火轻烤过的纸片,稍一触碰就会碎成粉末。

      巷口传来“咔嗒”一声车铃。那辆熟悉的单车拐进来,铃舌没响,他却抬头。目光穿过雾气,准确接住我的视线,像早就知道我会站在这里。我转身回屋,把牛奶一口喝完,杯底留下一圈极淡的白,像一句没能说出口的“早”。

      六点二十五,小诊所开门。我把挂号台后的绿萝摆正,叶片上还沾着夜里的雾气。母亲值夜班未回,父亲在急诊交班,只剩我一个人给器械消毒。
      不锈钢托盘被日光灯照得发冷,镊子与剪刀的影子互相咬合,像一对没有体温的齿轮。我伸手调大灯光,指尖的影子瞬间被拉长,薄得几乎断裂——却始终没有断。

      门被推开,风铃响得敷衍。沈驰走进来,左手拎着一叠“外出就读”申请表,右手虎口那道浅白疤在灯下泛着冷光。
      “需要家长签字。”他把纸递到我面前,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风铃安静下来。
      我没接,只抬眼看他。那道疤是三年级寒假留下的——辅导班七巧板事件后的第二天,他替我挡下倒落的画架,手背被铁钉划破,血珠滚在我刚写好的感谢信上。我当时想说“疼不疼”,出口却变成“活该”。从此,我们再没说过一句整话。

      “我爸不在。”我声音清冷,却伸手接过表格。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虎口,温度比想象中低。
      “那我明天再来。”他点头,转身。背影被晨光拉得修长,像一条尚未愈合的伤口。

      我低头看表格,第一栏“学生姓名”写着:沈驰。
      笔锋干净,末尾却微微上扬,像不小心泄露的雀跃。
      我忽然想起昨夜背过的有机反应——酯化,酸脱羟基,醇脱氢。
      原来告别也是一场脱水反应,要失去一些水,才能合成新的酯键。

      六点五十,我锁了诊所,推着单车往学校赶。
      街道两旁的梧桐叶遮天蔽日,晨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车把上,像被筛过的雪。
      我骑得很慢,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七点十分,校门口。
      沈驰站在斑马线前,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早餐。
      我减速,车轮在他身旁停住。
      “顺路?”他问,声音被晨风削得有些模糊。
      “嗯。”我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豆浆热气正从吸管孔冒出来,像一条细小的云。
      他把袋子递过来:“买多了,帮忙解决?”
      我摇头,却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指节,温度比我高半度,像一条不会冷却的静脉。

      我们一起推车进校门。
      银杏大道上,落叶被风卷着跑,像一群贪玩的孩子。
      我低头喝豆浆,甜味在舌尖绽开,我却尝到一点涩——大概是豆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侧头看我,目光在我睫毛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像怕被发现。

      第一节是物理。
      老师讲到“简谐运动”,粉笔灰在光束里缓慢降落,像一场被放慢的雪。
      我抬眼,看见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把侧脸切成明暗两段。
      老师提问,他举手,声音平稳,像冷藏在四摄氏度的生理盐水。
      我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一个无阻尼的振动曲线,却把峰值悄悄压低零点五格——让振幅看起来不那么像心跳。

      十点,课间操。
      我留在教室,把物理错题重新抄一遍。
      每抄一步,就在草稿纸上画一条斜线,像给一条无形的边界立下界碑。
      抄到最后一题,笔尖突然断水,纸面留下一条凹痕,没有颜色,却再也无法抹平。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我端着托盘,绕过密集座位,最后停在靠柱子的位置。
      面前是墙壁,背后是海浪般的人声。
      我点一份蒸蛋,蛋液表面浮着一圈彩虹油膜,像一条被低温保存的极光。
      舀一勺,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绽开,我却尝到金属味——大概是长时间戴口罩,口腔黏膜被呼出的二氧化碳泡得发苦。

      下午两节连排化学。
      实验室换了新的通风橱,风声很大,把试剂的气味抽得干干净净。
      我穿白大褂,扣子扣到最顶端,布料蹭过下颌,像一张无菌铺单。
      今天的实验是乙酰水杨酸合成,最后一步要加冷水结晶。
      我搅动玻璃棒,晶体在杯壁析出,白色细碎,像一场没能落到地面的雪。
      助教走过,夸我“产率不错”。
      我点头,没解释:我只是习惯了在冷水里析出结果,而不是在热水里等待溶解。

      傍晚,班级群里发通知:“晚自习取消,宿舍电路检修。”
      屏幕的光在教室最后一排亮起,又熄灭,像一次被迅速掐断的抢救。
      我收拾书包,把今天折过的草稿纸压平,夹进错题本。
      纸脊上的折痕清晰,像一条永远不会愈合的瘢痕。

      我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实验楼顶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像被逐个拉掉的保险丝。
      天台门常年上锁,却留一条十厘米宽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十月特有的金属味,像刚磨过的手术刀。

      我把手指插进口袋,站在门内,透过缝隙看远处操场。
      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一起熄灭,像被时间顺序关闭的监护参数。
      我数到第七盏灯灭,转身下楼。
      脚步在楼梯间回荡,像一条被反复拍打却始终没有出图的超声探头。

      回到宿舍,楼道里一片漆黑。
      电路检修还没结束,所有人都在走廊尽头等来电。
      我借着应急灯的光开门,把书包放在椅背,摸黑去洗漱。
      水龙头拧开,水声很大,却没人说话。
      我抬头,看见窗外有车灯闪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斑,像一次被迅速完成却无人记录的转运。

      来电在二十二点零七分。
      灯亮的瞬间,所有人都发出短促的欢呼。
      我站在盥洗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未拧干的毛巾。
      水滴落在脚背,温度低于皮肤,像一条流速为零的输液管。
      我低头,看水渍在地板上扩散成不规则的圆,然后停止——像一条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波纹。

      宿舍安静后,我翻开日程本,在“10月08日”那一栏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又在圆圈下方写:“无雪,无风,无对话。”
      字迹干得非常快,像被空气瞬间吸收。
      我合上本子,关掉台灯,让房间回到纯黑,像一块被突然断电的监护仪——却始终无人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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