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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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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施老二家那个舅舅,八成是投了吴人!”
“啧啧,怪不得夷光生得那般模样,原来家里早有根子不正……”
“官家怕是不敢要她了吧?这种出身,送上去也是祸害!”
那日之后,流言蜚语如同夏日的蚊蚋,无孔不入,在苎萝村的每个角落嗡嗡作响。
夷光一家几乎闭门不出,原本就清冷的门庭,如今更添了几分被人刻意避开的孤寂。
夷光父亲出门换粮,都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骤然降低的交谈声,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农夫,脊背仿佛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
施晓青的日子也不好过。
阿婆那天“仗义执言”后,似乎也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利用”了,再见施晓青时,眼神里多了些躲闪和复杂的审视,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
里正更不必说,每次远远看见施晓青,脸色便沉下去,鼻腔里若有似无地哼一声,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看着夷光一家因自己策划的谣言而承受的非议,施晓青心中并无多少计策得逞的快意,只有沉甸甸的负疚和更强烈的紧迫感——她必须尽快让这“谣言”产生真正的“效用”,并且,她需要为夷光,也为自家,找到新的、更坚实的立足点。
此招明显是下策,且不可持久。
她需要建立一些正向的、有价值的东西,形成保护,甚至……反制的能力。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不起眼的草药上。
苎萝村地处山野,村民们小病小痛多靠硬扛,或求助于经验模糊的土方,遇上稍重些的,便只能听天由命。
而她在现代积累的浅薄常识和粗浅的草药知识,在这个时代,或许就是一条缝隙里的光。
施晓青将后院那片小药圃扩大了,还有了简单的分区。
她借着进山拾柴的机会,走得比以往更深些,寻找更多样的草药,并小心翼翼地用炭笔在桑树皮上记录它们的形态、采集地点和模糊的功效记忆。
她有意识地收集一些干净的布料、陶罐,甚至用节省下来的口粮,跟偶尔路过的货郎换了一小包珍贵的粗盐和几个完好的旧陶钵。
第一个“病人”是偶然,也是必然。
村里一户人家的幼子,夏日贪凉,腹泻不止,哭闹了一整夜,第二天已是小脸蜡黄,眼窝深陷。
孩子的父母急得团团转,去求里正想办法找郎中,可最近的镇子郎中一来一回至少两日,孩子恐怕等不及。
绝望之际,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施家阿青,好像常摆弄些草叶子……”
病急乱投医。
孩子的父亲,一个黝黑结实的汉子,红着眼眶敲响了施晓青家的门。
施晓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是医生,没有把握。
但看着门外汉子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看着不远处隐隐张望、神情复杂的村民,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她稳住心神,仔细询问了孩子的症状、饮食和排泄物情况,又要求亲自看一眼孩子。结合有限的常识,她判断很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引起的脱水。
“我不敢保证能治好,”她事先声明,语气谨慎,“但有些土法子,或许能试试,止泻补液。”
她取来自己晒干的、品质最好的石榴皮,配上一点炒焦的米和几片生姜,仔细交代如何煎煮,喂服的量和频率。
最关键的是,她强调了必须不断给孩子喂服煮沸后晾温的淡盐水,哪怕每次只喂一两勺,也要持续。
“水一定要烧开,盐要放很少很少,尝不出咸味最好。这个,可能比药还紧要。”她神色郑重地叮嘱。
汉子将信将疑地拿着药包和一小包盐回去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施晓青都心神不宁。
她不断复盘自己的判断和给出的建议,确认每一步都基于最稳妥的常识,剂量也放到最低。
如果孩子有个万一……她不敢想后果。
傍晚时分,那汉子又来了。
施晓青的心一沉。
却见汉子脸上虽仍有疲色,但之前的绝望已消散大半,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阿青姑娘!娃、娃不拉那么凶了!肯喝点米汤了!脸色也好些了!那盐水,照你说的喂着!”
施晓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下来,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强作镇定:“那就好。药继续按时煎服,盐水不能停,饮食要清淡,只能喝最稀的米汤,观察两日。”
“哎!哎!多谢!多谢阿青姑娘!”汉子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件事,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苎萝村。
观望的、怀疑的、原本带着非议的目光,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来施家阿青摆弄那些草叶子,不是瞎胡闹,是真有点用处?
第二个病人很快上门。是村西头一个常年受风湿腿痛折磨的老猎户,疼痛发作时寸步难行。
施晓青没有妄言能根治,只根据记忆,教他用艾草煮水熏蒸痛处,又给了他一些自己采摘晒干、初步判定有祛风散寒作用的威灵仙根茎,让他泡酒外擦。
几天后,老猎户虽未痊愈,但疼痛明显缓解,逢人便说施家阿青给的方子“管点用”。
信任如同溪水浸润干涸的土地,开始一点点积累。
施晓青愈发谨慎。只在家处理草药,有人来问,便仔细询问,给出最稳妥、最简单、且往往强调“辅助调理”而非“治病”的建议。对于不确定的,她直言不知,绝不逞强。
她用自己记录的“医案”,总结哪些草药搭配对何种常见症状有效,哪些无效或有风险。
她的药圃和屋角,渐渐堆起了分门别类的草药束、晒干的根茎、研磨好的粉末。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香气。
这香气,仿佛成了她新的身份注解,悄然覆盖了之前的阴影。
夷光也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方式存在着。
她不轻易出门,但施晓青每隔一两日,便会趁着夜色,悄悄溜去夷光家后院矮墙外,递进去一包新晒的安神草药,或是几枚煮熟的鸟蛋,有时只是一小包用干净树叶包着的、加了蜂蜜的紫苏梅干。
两人隔着矮墙,低语片刻。
“阿青,今日外面……还说起舅舅的事么?”
“少了些,但目光依旧刺人。你还好吗?”
“我还好。阿母总偷偷哭,阿父叹气更多了。但……比起被登记带走,现在这样,我觉得踏实些。”
“再忍忍。风头需要时间过去。你的‘功课’别落下,呼吸法,舒展的动作,我新写的几个应对问答,记熟了。”
“嗯。阿青,你自己也小心。我听说……里正似乎对你给人看病的事,不太高兴。”
“我知道。但他暂时找不到由头。我们做的,是帮忙,不是行医。”
简单的交谈,是支撑,是通气,也是在黑暗中确认彼此的方向。
施晓青家的柴扉,这几日被叩响的频率明显高了些。
起初是隔壁腿脚不便的阿婆,挎着小半篮新挖的野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蹭到门边:
“阿青姑娘在吗?昨儿个你给的那个驱蚊草包,真灵验!我挂床头,一晚上没听见蚊子哼哼。这几个菜头,你莫嫌弃……”
“阿婆客气了,有用就好。”
施晓青接过野菜,顺手从檐下取了个新缝的、更小巧些的香囊递过去,“这个加了点晒干的菊花,味道清些,您白天戴着。”
没过两日,村东头的李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寻来,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
还是施晓青看见,主动开了门。
“李婶,这是怎么了?”
“唉,老毛病,肚子绞着疼……”
李婶额上冒着虚汗,“去镇上抓药,路远不说,那药钱也……阿青姑娘,你上回给王阿婆弄的那个暖肚子的草叶子,还有没有?我、我拿这把新摘的嫩苎麻跟你换,行不?”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青翠的苎麻叶,指尖都勒白了。
施晓青连忙扶她进屋坐下:“李婶先坐,苎麻您留着。我看看。”
她仔细问了问症状,确定是常见的寒湿腹痛,便去取了晒干的艾叶和少许老姜皮,用布包好,又倒了碗温水:
“这个,您用热水闷一会儿,连水带渣喝下,盖着被子发发汗。若是不见好,或疼得更厉害,可千万要去找郎中看看。”
李婶千恩万谢地捧着布包走了。第二天,她就精神了不少,特意让自家小子送来两个还温热的糙米饼。
消息就这么悄悄传开了。
头疼脑热的,蚊虫叮咬肿了一大片的,小儿夜里睡不踏实、腹胀积食的,甚至还有年轻媳妇红着脸,支支吾吾问月事腹痛怎么办的……施晓青那间简陋的小屋,渐渐成了村里一个心照不宣的去处。
她总是那几句话:
“严重了可得找郎中。”
“这都是土法子,您信就试试。”
“不用钱,换点您家富余的就行。”
一捧豆子,几根柴火,一把野菜,甚至只是帮她将水缸挑满的力气活,都成了“诊金”。人们叫她“阿青姑娘”,语气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尊重和感激。
这变化,终于惊动了里正。
这天下午,里正沉着脸,背着手踏进了施家小院,目光如刮刀般扫过檐下晾晒的各式草叶、根茎。
“施晓青!”
他声音严肃,“你一个姑娘家,整天鼓捣这些来路不明的草根树皮,还给人弄这弄那,像什么样子?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施晓青正在分拣艾叶,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垂手站好,语气平静:“里正叔,我没给人看病,也不敢。就是些祖辈传下来、或者听路过老人讲的土法子,帮乡亲们应付点小疼小痒。每次都叮嘱,不见好一定得找正经大夫。”
里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人命关天,是你能‘帮把手’的?”
“里正叔说的是。”
施晓青抬眼,目光澄澈,“所以李婶腹痛那次,王阿婆孙子出疹子浑身滚烫那次,我都紧着让他们情况一不对就去找郎中。可当时若没那土法子先缓一缓,怕是要多遭不少罪。
如今村里……事多,大家心里都不安生,身子骨舒坦些,日子不也松快些么?您管理村子,不也盼着大伙儿都安稳么?”
里正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堵得一噎。他当然知道那些“土法子”确实管了点用,更知道最近村里人对这丫头的看法变了。
他盯着施晓青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训斥,只狠狠甩下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惹出乱子,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看着里正负气离开的背影,施晓青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