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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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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在半个月后悄然到来。
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阴沉,预示着大雨。
几个穿着比上次吏员更精干、腰间佩刀的陌生汉子,在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带领下,再次来到苎萝村。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进了里正家。
村口玩耍的孩童飞快地把消息传开。施晓青正在后院翻晒草药,听到消息,心头一凛。
她知道,这很可能就是核实的人来了。而且看架势,比上次更加正式,更具压迫感。
她强迫自己镇定,加快手上的动作,脑子飞速运转。
谣言已散播,夷光家已承受压力,但最终的裁决,恐怕就在今日。
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在这一刻,接受检验。
她不是主角,甚至可能不会被传唤。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为夷光,也为自己这半个月来辛苦织就的、脆弱的护盾,增加一点分量。
她迅速包好几包常用的、药性平和的草药包——安神的、防暑的、止泻的,又用干净的陶碗盛了一碗自己熬煮、晾凉了的薄荷紫苏甘草饮。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里正家走去。
当施晓青端着陶碗、挎着药包出现在里正家院门外时,守门的村丁愣住了。
院里,隐约传来里正小心翼翼的回话声和那个面白无须者冷硬的询问声。
“烦请通报一声,”施晓青语气平静,声音不大却清晰,“近日天气闷热,易生暑气。民女熬了些清心去暑的凉饮,采备了些常用草药,送来给里正叔和各位远道而来的大人,略尽心意。”
她的姿态摆得很低,理由也很正当——关心长者与贵客身体。村丁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里正皱着眉出来了,压低声音带着怒意:“你来添什么乱?快回去!”
施晓青不退不让,依旧端着陶碗,微微提高声音,确保院里或许能听见:“里正叔,只是些山野常见的薄荷紫苏,加了点甘草,最是平和不过,解暑生津。还有这几包草药,都是村里人常用的,防蚊止痒、防暑散热。大人们在此时节奔波,最需注意身体。”
她的话,句句在理,透着关切,且毫无指涉夷光家事的敏感内容。
里正气得瞪眼,却又不好在院门口发作。
就在这时,院里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不知是听到了外面的对话,还是纯粹被惊动了,缓步走到了门口。
他目光如电,落在施晓青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施晓青立刻低下头,做出恭顺畏惧的样子,将陶碗和药包举高了些:“民女施晓青,见过大人。一点乡野粗物,不成敬意,望大人莫嫌。”
中年人没接东西,只是看着她,片刻,才淡淡道:“你就是施晓青?听说,你颇通些草石之术?”
“不敢当‘通’字。”
施晓青头垂得更低,“只是自幼多病,听过往长辈提及些调理土方,认得几样常见草药。近来乡邻偶有小恙,便以此相助,不敢言术。”
“哦?”中年人语调平平,“那施夷光家的旧疾,你可曾相助过?”
施晓青心头猛跳,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夷光姐姐确有气弱之症,时有心口不适。民女只是将自家常用的薄荷紫苏等平和之物,与她分享,助其舒缓,并无他法。此等小恙,村中知晓者不少,算不得秘密。”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似乎能洞察人心。施晓青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举着陶碗的手稳如磐石。
终于,中年人移开了目光,似乎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或者,已经得到了他想知道的某种信息。
他没接陶碗,只对里正道:“东西收下吧。核查之事,本官自有分寸。”说罢,转身回了院内。
里正连忙接过陶碗和药包,狠狠瞪了施晓青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还不快滚!”
施晓青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快步退走。
直到拐过屋角,远离了里正家的视线,她才腿一软,靠在了土墙上,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和那番对答起到了什么作用。
或许毫无用处,或许……有那么一丝微小的可能,让那位“核查者”意识到,施夷光在这个村里,并非孤立无援,她有一个看似普通、却隐约有着不同能量的“朋友”或“帮手”?又或者,她那番关于夷光的描述,加深了夷光“体弱”的印象?
不确定。
但主动,总好过完全的被动和消失。
当天傍晚,那群人离开了苎萝村,没有带走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说法。
但次日,里正被悄悄传唤去了一趟镇上。回来时,脸色复杂,看不出喜怒。
他召集了村里有适龄女子的人家,宣布:遴选之事,苎萝村的名额已定,具体人选由上峰裁定,不日或有通知。让大家……各自安生,勿再议论。
没有指名道姓,但“勿再议论”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禁令,让关于夷光家“舅舅”的流言,骤然失去了公开传播的土壤。
私下里或许还有,但明面上,这股风算是被强行压下了。
夷光家没有被点名选中。
也没有被明确排除。
一种诡异的、悬而未决的沉默,笼罩下来。但这沉默,比起之前汹涌的恶意和明确的选拔压力,已然是天壤之别。
施晓青知道,她和夷光,或许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夜晚,施晓青再次溜到夷光家后院。隔墙递过去的不再是药包,而是一小包晒干的、金黄色的野菊花。
“泡水喝,清肝明目。”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放松,“最坏的时候,暂时过去了。”
墙内传来夷光轻轻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她努力平稳的语调:“嗯。阿青,谢谢你。”
“谢什么,路还长。”施晓青仰头,看着夜空稀疏的星子,“我们得想想,接下来,怎么把这个‘凹槽’,变成真正的‘立足之地’。”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湿气和草木的腥味。
大雨,似乎就要来了。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山间雾气未散。
施晓青背起一个略显破旧但结实的竹篓,里面放着采药的小锄、绳索、几个空布袋,还有用树叶包好的两块糙米饼和一小竹筒清水。
她绕到夷光家后墙,学了两声布谷鸟叫。
不多时,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夷光闪身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山行的深青色粗布衣裙,头发紧紧挽起,用木簪固定,脸上蒙着一块素色的粗麻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默契地朝着村后通往更深山林的小径走去。
晨雾在林间流淌,濡湿了衣角和发梢。
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厚重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山野幽深。
远离了村中令人窒息的氛围,夷光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些,她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眼神也活泛了些许。
“还是山里好。”她轻声说,声音透过布巾显得有些闷。
“嗯,人心比山鬼复杂。”
施晓青走在前头,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开挡路的荆棘和垂挂的藤蔓,小心留意着脚下的湿滑苔藓。
她今天的目标是几种生长在背阴坡或溪涧旁的草药,或许能补充一些日渐减少的库存,也顺便探探更深处的路径。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默默穿行。
施晓青不时停下,辨认着路边的植物,偶尔弯腰采下几株品相不错的车前草、金银花藤,或是几片肥厚的藿香叶。
夷光跟在一旁,努力记着施晓青的讲解:“这是鱼腥草,气味冲,但清热尚可,需慎用……那是夏枯草,结穗时采全草……”
她们越走越深,林木愈发高大茂密,遮蔽了天光,四周雾气也更浓了。
潺潺的水声隐约传来,提示着附近有溪涧。
“前面好像有水声,我们去那边看看,或许有喜湿的草药。”施晓青侧耳听了听,指向左前方。
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条清澈但水流颇为湍急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涧水撞击着嶙峋的乱石,溅起白色的水花。对岸是更陡峭的山坡,植被森森。
施晓青目光扫过涧边潮湿的石头,果然发现了几丛长势良好的石菖蒲,正要涉水过去采摘,夷光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阿青,你看那边……”
夷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向山涧上游一处被几块巨大卵石半遮掩的河滩。
施晓青凝目望去。
雾气与水汽氤氲中,只见一个身影半倚在最大的一块卵石旁,似乎无法动弹。
看衣着,并非村里常见的粗麻短褐,而是质地更好的深色葛布长衫,但此刻那长衫下摆已被涧水浸透,沾满了泥污,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腿上隐隐有深色痕迹渗开。
是个受伤的男子,而且看打扮,绝非普通山民或樵夫。
施晓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夷光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深山老林,陌生受伤男子,怎么看都透着危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