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缠人》一土二十

8、无人知

　　白惨惨的牙上挂满一点一点的红色，像是刷油漆不完整的墙面，围在楼梯口的黑色人头颤动。

　　那只有着硕大logo的皮包放在旁边，被油漆浸泡了个通透，鲜红的，粘稠的液体在朱姐脑下汇聚成一滩。

　　朱姐无力的挥动胳膊挣扎，油漆呛进喉咙，呛进眼睛里，在她大张开的嘴里，有成片的红色干涸凝结在喉管内壁上，连接血肉，喉头颤动。

　　嘶哑绝望的声音震碎那些红色粘结块，斑驳碎裂脱落，带上一层血肉。

　　忍痛的呼喊声还在继续，刘小满看着楼梯上的工具箱，周围人头攒动，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滑落。

　　在她惊恐的视线里，工具箱倒在地上，滚轮咕噜噜转动，转动速度越来越快，越开越快，像是有人趴在箱子上。

　　头朝下，轮子的位置，正对着手掌。指尖按住滚轮——咕噜噜，咕噜噜。

　　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周围熟悉的面孔在视线里不断拉长，变化，拉长。有人转头，黑色的后脑勺后面，没有五官。

　　也没有脸，是另一个长满头发的后脑勺。

　　发丝鼓动，长满头发的脑袋开口，幽怨又凄切，地上的朱姐眼珠和轮子一起咕噜噜转动，黑色瞳孔猛地停滞，对准她，嘴唇颤动，朱姐血肉模糊的声带轻轻颤动：“小满，小满。”

　　猛地回过神，手指深深陷进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扎醒她，紧绷的神经猛然放开。

　　转头，视线轻飘飘的没有落点：“什么？”

　　同事脸上带着担忧：“小满，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你没事吧？”

　　僵硬转头，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鸡鸭，刘小满侧目躲开朱姐带着怨毒的视线，她开口，声音艰涩嘶哑。

　　“我，我没事。”

　　“那个工具箱，为什么会放在这里？为什么里面是油漆。“

　　同事转头聊天的动作一顿：“哎呀，真是没眼看呢？”

　　“是啊，你看那一大片，哎呦，就这还天天说自己家庭幸福呢，笑死个人了。”

　　“也不知道另一个是谁呢。”

　　同事抱着手臂，闻言眼神轻轻瞥向韦易泽，眼珠一转，轻哼一声：“谁知道呢。”

　　挑眉对视，二人轻笑一声，默契闭嘴不再说话。

　　刘小满咽了口口水，同事红唇张合，她侧耳用力去听，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一层水膜中，声音穿过薄薄的水膜，折返回去。

　　“唉呀，那不是楼上要搞什么装修，要用到红油漆嘛。”

　　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被灌下一剂定心丸，她呼出一口气，眼皮褶皱的地方忽然像是被刀划过一般，带着疼。

　　刘小满僵硬转头：“那电梯，电梯停了嘛？”

　　同事嘴角一颤，脸上的横肉跟着晃了晃，撇嘴道：“欧呦，你脑子瓦特掉了。”

　　“咱们这楼里就一部电梯的，停了大家都爬十几层，累都要累死掉。”

　　剩下的话刘小满怎么也听不到，看着同事嘴唇张合，鲜红的舌尖在口中探出，如同毒蛇蜿蜒的信子。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惨白的神色甚至比地上的朱姐更难看。

　　像是过年按在板凳上的猪，嘶吼，尖叫，挣扎。周围围观的人群脸色都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在密密的牢笼里挣扎，人墙砌成一堵无形的屏障，任凭怎么逃窜，都无力的被按住前腿，后肢，无数双阴冷的手，带着狞笑的癫狂脸。

　　乱糟糟的人群都是快活的气氛。

　　刘小满转头，韦易泽站在靠近茶水间的地方，熨烫挺阔的白衬衫出现一丝褶皱，领口后面鲜红的唇印如同蠕动的血流，圈主他的脖颈。

　　男人细白的脸上带着惊恐的无措，手指微微颤动，注意到刘小满的视线，男人微微抬头，含着一双泪的眼睛撞进视线。

　　低头躲开韦易泽湿漉漉的眼，120急救急促的声音被淹没在层层人流中，被按在板凳上的猪挣扎颤动几下。

　　锋利的刀尖划过脖颈，四肢颤动，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韦易泽惨白着一张脸，下唇几乎被咬出淋漓的血。

　　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刘小满攥紧手，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指甲盖几乎被顶的反翘过来。

　　钻心的疼也无法让混沌的脑子变得清醒。浑浑噩噩攥紧卫生间，手掌拍了两次才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吐出，双手撑着洗漱台，刘小满低头脸埋进水盆，水没过脸颊。

　　是啊，大楼只有一部电梯，根本没有什么货梯，那她上午见到的人，是谁？

　　为什么没人看到工具箱不正常的转动，窒息感攫住心脏，肺部空气被一点点榨，眼前一点点发昏。

　　狭小的洗手池仿佛变得无限大，大到可以容纳他整个人。手脚失去支撑，栽倒进水池里，身体像是装上沉重的铅块。

　　她无力挣扎，任由自己不断坠落。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后领被人猛地提起，空气灌进喉咙，过量的氧气争先恐后挤进肺里，经过压缩，膨胀，从口腔里吐出来。

　　剧烈的咳嗽，刘小满半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后领猛地一拽，衣服卡住脖子，喉咙口一滞。

　　脸上，刘海，发丝的水珠和呛出来的口水喷洒在地上。

　　一股极阴凉的触感，像是在冰箱里冻了许久的冻肉，带着彻骨的寒，那股寒气穿过脖颈，耳畔。

　　鸡皮疙瘩顺着划过的地方细细密密冒出，刘小满打了个哆嗦。

　　肩胛处咯吱咯吱一阵异响，像是咀嚼骨肉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指尖落在上面，声音仿佛被水浇灭的余烬，不甘地吐出一点火星。

　　肩胛几乎将人撕扯开的剧痛消散，刘小满松开咬紧的唇瓣，鲜血顺着唇角一滴滴砸在白瓷砖上。

　　挂在唇角的一滴血迹顺着唇角下滑，被那股冷硬的，浑浊的气息接住，刘小满垂着眼睛，滴滴答答落水的发丝遮住眼睛。

　　男人轻柔的嗓音带着奇异的语调，发音间缓，吐字轻柔，带着矜持贵气的语调经由仿佛冰块碰撞的声音传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凉。

　　手指圈住脖颈，男人声音滴入仿若情人般的呢喃。

　　“不要再试图求死，否则，你等到的只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充盈的空气被进一步夺取，无边的阴邪贯穿每一根骨头，阴凉的气息让她控制不住干呕，却被人攥住脖颈。

　　浊气在胸腔激荡，肋骨碎裂的轻微咔擦声响在耳朵里。

　　眼泪，口水，鼻血，耳膜嗡嗡震动，下一秒似乎就能炸开。

　　在这一瞬间，脑海如同卡顿的老旧电视机，人生数十年的经历在脑海喀拉喀拉颤动，卷带快速滑动，一张张人脸出现在眼前。

　　熟悉的，陌生的，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都藏在记忆的最深处。

　　手掌攥紧，刘小满嘴唇颤动两下，眼球上翻，思绪意识从身躯飘离，下一秒，那双手松开。

　　她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带着鲜血的口水染红地砖，趴在地上，狼狈得像是一条落水狗。

　　阴冷的气息逐渐消散，湿淋淋的发丝还在地税，冰凉的水珠顺着额前的发滴到双眼皮的褶皱上，带着凉。

　　眼皮轻轻下垂，在那张惯常畏畏缩缩，看不出情绪的脸上，飞速划过一抹笑，手掌撑地，鲜红的血迹印在上面。

　　手掌抹开镜面上的水雾，刘小满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黑沉沉的光在其中一闪而过。

　　指腹擦掉嘴角的血迹，手机嗡鸣着颤动，还带着湿润水汽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几下，消息发出去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擦干净指纹解锁处的水雾，眼睛倒映在黑屏的手机上，圆润温婉的圆眼此刻竟有了微微上挑的弧度。

　　眼睛拉长，变细，清亮柔和在眼中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入，更沉重的黑，她咧嘴，鲜红的舌尖一闪而过。

　　外面乱哄哄的吵闹，刘小满收起手机，缓步出去。

　　一张极熟悉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是朱姐锁屏照片里的男人，国字脸，浓眉，身材壮硕。

　　男人皱眉，双眼几乎能喷出火来，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根根鼓起，让人毫不怀疑这样一拳下去能把人打骨折。

　　“你们谁是跟我老婆搞在一起的男小三？”

　　有人上前赔笑劝和，被他拎小鸡仔似地拎起，脚尖摩擦地面，男人凶狠的视线划过在场所有人。

　　“是你是不是，看我不打死你。”

　　这人连连摆手，视线瞥向站在角落的人影。韦易泽苍白着脸，嘴唇抿得泛白。

　　男人鼻孔喷气，轻蔑的笑了一声，紧接着，是拳头砸断骨头的清脆声响和人群的惊呼声。

　　鲜血飞溅，打红眼的男人毫不顾忌，韦易泽躺在地上，白净的脸青紫一片，不消一会，已经进的气多，出得气少。

　　劝架的，观望的，打电话的，拿手机拍视频的。

　　刘小满站在人群最后，眼睛盯着飞溅的血珠，深深吸一口气，嘈杂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围窃窃声不断。

　　男小三，婚外/情，抓包，原配打小三。

　　她几乎可以想到明天的词条，以及韦易泽的处境。

　　嘴角勾出一抹笑，刘小满依着墙，整个人如同吸饱鲜血的玫瑰，娇艳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