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缠人》一土二十

7、脏人心

　　手边两三个巴掌的简易塑胶板拼合发出刺耳的声响，电脑嗡鸣着开机，主机风扇转动，贴着小腿的地方烫得人一激灵。

　　说起是办公桌，比电脑屏幕大不了多少的地方，两只胳膊甚至不能平放在桌子上。按亮手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消息，抿唇静音放在前面的手机袋里。

　　角落360°旋转的摄像头红光闪烁，像茹毛饮血的野兽，饥肠辘辘的寻找下一个猎物。

　　不高的隔板，抬头就能看到对面。刘小满过长的刘海遮住眼角，垂头从发丝的缝隙里打量对面的人。

　　干净整齐的白衬衫穿在身上，柔软的发丝垂落，身上带着未踏入社会的青涩。男人抬头，对着刘小满的方向露出一个笑，整齐的白牙晃得人眼晕。

　　心猛地颤了颤，老旧椅子螺丝喀拉喀拉勉强响动几下，刘小满猛地一歪，椅子发出承受不住的嗡鸣声。

　　提着包的女人姗姗来迟，高跟鞋在地面敲打。

　　“小满啊，不是姐说你，就算不是自己家的东西，也得爱护着一点是吧？”

　　“放过可怜的椅子吧。”

　　嘟嘟的拨号声音暂停，欢快的氛围飘荡在沉寂的办公室上空，几人抬头，对主管朱姐的幽默忍俊不禁。

　　几人说俏皮话附和，一时间，氛围是出奇的和谐。

　　刘小满垂头，整张脸藏在发丝下，抿紧的唇瓣失去血色，肩胛忽然像是被蚂蚁咬一口，针扎般的痛之后是钻心的痒。

　　劣质工服粗糙的布料摩擦在上面，不自在地动动肩膀，丝线粗拉的滑动，不仅没有止住那股钻心的痒，眼皮一颤一颤的钝痛。

　　皮包底部的金属防磨钉磕在桌子上，咔嗒一声轻响，有人注意到皮包上硕大的标牌，人尽皆知的奢侈品品牌。

　　恭维祝贺声如同打来的浪潮，刘小满被卷进其中，无力张口吐出一连串的气泡。

　　朱姐摆摆手，不经意撩起来头发，无名指上的戒指闪光，刺向刘小满眼睛，她猛地眨眼。

　　“哎呀，还不是我老公，说什么女神节，我辛苦了。”朱姐带着几分故作的烦恼：“说不通的，非要给我买个东西，我说太贵了，太贵了，不要哇。”

　　“我儿子也在一边帮腔，真是人小鬼大哦。”

　　“小暖男，从小身边就有女同学围着，我都不让他们接触的，带坏了我儿子。”

　　手臂绕后，指甲深深掐进肩胛，手指陷进一层软肉里，指尖用力到发痛，脱力的虚虚颤着。

　　那股钻心的痒才压下去一点。

　　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里挤挤挨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顶在那里。

　　“小满，小满、”

　　她回神，转头，对上朱姐的眼。

　　“哎哟，姐这张嘴，又乱说了，小满别放在心上，姐心直口快，不会说话。”

　　“话说哦，小满你也该减减肥了是吧，不然以后哪里嫁的出去哦。”

　　话语化成拳头，猛地捣在肚子上，胃部受到重创，痉挛着颤抖，胃酸顺着喉管腐蚀，兹拉兹拉的声音穿过粘膜。

　　刘小满抬眼，刻意涂抹的烈焰红唇一张一合，泛着黄的牙齿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口红。

　　嘴唇张合，那一点红色在眼眶里不断扭曲，盘旋，肩胛那股痒又泛上来，她微怂着肩膀，头不自觉颤动。

　　红色的舌头伸出来，在视线里不断拉长拉长，拉长变化，仿佛成了一双手，不，不能算是手，白骨淋淋，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挂在上面。

　　那手只有婴儿拳头大小，拳头顶端是一颗滴溜溜转动的黑色，像是黑色眼珠子，在办公室里梭巡。

　　拳头从头顶伸入脑壳，整个头颅随着翻搅的动作晃动，刘小满僵立在原地，手背后的肢节像某种无骨的软体动物，又像是菜市场里售卖的大肠，黄色的油花粘在上面。

　　大肠肢节一圈圈颤动，发现什么极端的美味似的，舌尖扫过唇角，浑浊的眼球颤动，眼珠互相挤压着，又一双黑色的东西从眼球里蜿蜒挤压着冒出来。

　　类似苍蝇的复眼，硕大的瞳仁挤在一只眼眶，滴溜溜的，拳头砸开颅骨，在里头翻找什么。

　　牙齿碰到不锈钢勺子似的声响，从相连的地方传出来，大肠一圈圈蠕动，仿佛吞下什么东西。

　　复眼猛地缩成瓜子仁大小，摇晃着滴溜溜震颤，拳头缩回，鲜红的液体顺着拳头顶端留下，舌尖扫过那一点红，贪婪的眼里带着几分满足。

　　一双眼睛，四只瞳孔，齐刷刷顶上刘小满，肩胛像是羽毛搔在上面，皮肤沿着纹理一点点崩裂的声音响在耳朵里。

　　撕裂般的剧痛从肩胛传来，刘小满歪头，牙关紧咬，指尖嵌进肉里。

　　“小刘，小刘，你看这孩子。”朱姐面上带着几分无奈。

　　“跟你说话呢，分神。”

　　“你还想不想干了，这个月的业务还是你垫底，你得想想办法啊是不是，家里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

　　“比较富裕的，咱们这课程买了还是很有用的，说不定就能帮到他们是不是，”

　　“再说哪些人也不差这仨瓜俩枣的，但是你差啊。”

　　梗着脖子僵硬点头，刘小满一点衣角几乎被搓烂，皱巴巴的垂在身侧。

　　“唉，算了，算了，你去给我倒杯咖啡算了。”

　　抬头，像是不明白话题怎么转换的如此突然，刘小满又后知后觉点点头，去到公司狭小的茶水间。

　　一条速溶咖啡扫码两块五，褐色粉末在杯子里沏开，端着一次性水杯的手微微颤抖，手掌心贴着薄薄的杯壁，热水烫得通红。

　　咖啡放到桌子上，朱姐跟对面的人聊的火热，只言片语传进耳朵里：“哎呀，还得是大学生，你看小韦，才来了多久是吧，能开这么大的单。”

　　“是，真不像有的人啊，像是谁欺负了她似的。”

　　刘小满抿唇，转身准备离开，朱姐像是才发现她似的转头：“哎呀，谢谢小满，小满这姑娘，又老实又贴心。”

　　“诶，等会，小满，你是不是拉双眼皮了？”

　　刘小满眼皮猛地一跳，瑟缩着肩膀后退两步，摇头发丝盖住眼睛：“没有，自己长出来的。”

　　声如蚊蝇没人注意，朱姐伸手撩开她的头发：“哎呀，还真是，小满，不是姐说你、”

　　“你们年轻小女生爱美，就爱在自己脸上整这些，这些东西都有害。”

　　“等老了眼皮耷拉下来都特别难看。”

　　转头拉回来一点头发，刘小满嗫嚅两句：“不，不是。”

　　“啊，那行吧。”朱姐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收回手不再说话。

　　坐回位子上，低头不敢看向对面，电脑右下角的方框里名字轮换拨动，一个个名字向上攀爬，塑胶巴掌摇晃，庆贺开单。

　　刘小满的名字始终在下游，嘟嘟的声响过后，等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电话已经挂掉。

　　一次一次循环往复，号码页翻过一张又一张，下唇咬出鲜血，桌面的挡板稍移动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按住滑动。

　　细长的指节按住一颗糖递过来，心猛地一颤。

　　指甲修剪圆润整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大红糖纸映在指尖上，四处瞥了瞥，做贼一般收下这颗糖。手心濡湿沁出一点汗，做贼似的心脏快速颤动几下。

　　糖纸割破指尖，塞进口袋里。

　　一如往常将几个号码发给对面的人，刘小满呼出一口气，虽然没吃下这颗糖，心里却像是被湿漉漉的蜂蜜裹住，泛着浓稠的甜。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午休连带吃饭一个小时，嚼完没滋没味的沙拉，公司中午静悄悄的，趴在桌子上午休。

　　对面办公桌空荡荡的，刘小满抿唇。忽然想起上午那杯滚烫的咖啡，带着醇苦的焦香，茶水间在楼梯拐角，且需要收费，甚少有人来。

　　按住把手向下压，锁舌咔擦颤动，门锁上了？刘小满再按了一下，里头有悉悉索索的响动，水声的东西碰撞倒地的声响。

　　把手像是烫手一般，她猛地松开，掌心似乎被烫出一片晶莹的燎泡。刘小满快速转头小跑回公司。

　　座椅咔吱响动，看着对面空着的座椅，心突然揪紧。

　　不一会，韦易泽回来了，脸色带着一点潮红。刘小满坐在椅子上，心中藤蔓枝桠疯长，穿透心脏。

　　头像框跳动，韦易泽的消息。

　　谢谢小满姐。

　　白衬衣的领口，有一道刺目的红，未化的口红膏体沾在上面，像一根针扎进眼球。

　　手腕痉挛，水杯哗啦啦撞到，桌子上一大片翻到在地上。

　　她低头猛地一推桌子起身，脸藏在垂下的发丝后，对惊醒的人说对不起，拔腿冲向卫生间。

　　两个洗手的女孩甩着手上的水从走道经过，刘小满穿过两人。

　　其中一个女孩甩手的动作一顿，鼻尖颤了颤：“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好像有，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好臭啊，闻着像是肉。”

　　交谈声越走越远，刘小满提着衣领嗅问，腐烂的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泛着凉的水流哗哗冲刷着洗得通红的手腕，一点红色随着水流冲进下水口。

　　从口袋里翻找香水，糖块化在口袋里，粘腻的糖液沾满手心。

　　呲呲，香水喷头对准自己，淡粉色的液体化成水雾喷洒在脸上，衣服上。

　　小心翼翼提着衣领闻了闻，刘小满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皮契合眼睛形状，眼尾宽，眼角窄小，这样的双眼皮，更像是乔伊娜眼睛上的，低头出卫生间。

　　焦急的呼喊声砸在人心上：“出事了，出事了，快来人啊。”

　　被推搡的人流带着到楼梯口，刘小满眼睛一颤，是那个工具箱，戴帽子的男人在哪里？“

　　朱姐头朝下，腿以一种诡异的脚步弯折，衣领拉开一点，红色的痕迹从锁骨向下延申。腿断的疼让她满头冷汗。

　　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推动工具箱。本来好好放着的工具箱轮子咕噜噜颤动两下，在众人的尖叫声中，红色油漆从袋口洒出来。

　　赤红的嘴，灌满油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