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缠人》一土二十

6、怨生起

　　心猛地一条，先前那股冷沿着小腿爬上脊椎，肩胛处钻心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撕开层层肌肉纤维，挣扎着要钻出来。

　　衣料摩擦间细密的疼痒钻进心里，牙齿咯咯作响，刘小满攥紧背包背带，用尽全力才能不咬到舌头。

　　僵硬的小腿从地上拔出来，喉咙有东西蠕动缠绕，湿润粘腻的缕缕发丝划过喉咙口，张口干呕，肩胛的痒把人逼疯。

　　顾不上其他人的目光，刘小满拔腿跑开，空气中黄纸燃烧的焦气和腥气混和在一起。大口喘气，心脏跳动震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痒像是蠕动的蚂蚁，从肩胛沿着头皮，爬到眼皮。新长出来的双眼皮褶皱缝隙处猛地一疼，像是修眉刀狠狠擦过，薄薄的眼皮被割开，光沿着割开的小口扎进眼睛。

　　眼睛痛到睁不开，眼球像是在眼眶里轰然炸开，刘小满止住脚步，颤抖着伸手去摸，薄薄的眼皮里，眼珠隔着一层皮肤快速颤动。

　　双眼皮褶皱的缝隙有一点湿润，强睁开另一只眼，手指上一点湿润的水痕，在指尖凝成一点水珠，圆滚滚颤动。

　　水珠中央，一点黑色包裹在水膜中，滴溜溜转动。

　　猛地抹掉那一点水痕，刘小满用力揉搓眼睛，手指按进去一点眼眶，摸到滚圆凸出的眼球，使劲揉搓。

　　眼皮被揉搓发痒泛红，火辣辣的疼之后，那一点可怜的皮肉一颤一颤，收回手，刘小满垂下眼皮，回头看搭在楼道口的灵棚。

　　白布被风卷起呼啦啦作响，放在正中间的黑白照片袅袅燃烧的香雾线似的断了一截，一点红光闪烁，砰的炸开几朵香火花。

　　线似的香雾缓缓接上，围着窃窃的人脸色一变，烧香磕头，刘小满站在十几米外的地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白茫茫的脸上模糊一片。

　　只有摆在灵棚正中的黑白照片上的脸分外清晰，老人慈祥温和的笑猛然变了味道，眼中流露出怨毒，照片上的眼睛扭曲挤动，眼白无力向上翻，什么东西即将被挤出来似的，场景落进视网膜里，像是就出现在眼前，分外清晰，那是另一双瞳孔。

　　冷意顺着脚底直窜上头皮，呼吸间有股子隐隐的腥臭气息，另一股冰凉的气息隔着衣服喷洒在肩膀，鸡皮疙瘩从手臂爬上脖子。

　　攥紧手里漆皮斑驳的皮包，刘小满转身，膝盖几乎不能打弯，僵直着冲进地铁站，滴，闸机开合，四周行人什么匆忙。

　　没人注意面色怪异的刘小满，低头翻看手机，耳机挂在耳朵上，熟悉的陌生感让扑通乱跳的心脏渐渐平复。

　　地铁经过，玻璃门后铁轨嗡鸣着颤动，巨大的带着温度的风掀起刘海，两束灯光从黑暗的洞口钻出来。

　　带着热气腾腾的麻木人群送到一个屠宰场，又有另一群人，争着抢着戴上镣铐，沉重的起舞。

　　挤到车厢连接出，每一次停站车厢的晃动都是一场考验，周围人温热的人气吐息抚平心里莫名的空隙。

　　发痒的肩胛离奇般好转，啪嗒，黑屏的手机猛然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滴着红色墨水的符文，鲜红的墨水从符文边缘滑落，刘小满解锁手机。

　　和乔伊娜的聊天框被一连串绿色占据，指甲扣住硅胶软壳的一点，啪嗒，啪嗒，刘小满抿唇，关上手机。

　　手机攥在手里一会，咬紧下唇，重新解锁手机，找出乔伊娜助理的微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

　　名义上是助理，实际上兼经纪人，对外一应合作都由她负责，邀请刘小满一起直播，也是她提出的。

　　助理半哀求半威胁的话刺进眼眶，小满，你知道的，娜娜只有和你一起直播效果最好。

　　你身为娜娜的好朋友，当然要帮帮她。

　　你知道的，娜娜就是那样的性格，心直口快，她心里其实特别珍惜你这个朋友的。

　　以前那些事，不是娜娜自愿的，那个年纪的小孩都有从众心理，而且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娜娜耳根子软，别人一劝她，她就那么做了。

　　因为这件事娜娜自责了好久，经常每天夜里睡不着觉，好不容易你们重新联系上，小孩子不懂事的玩闹，娜娜也都准备好认真跟你道歉了。

　　年轻不懂事，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娜娜一个机会，你看行吗？

　　隔了两天之后，只有一个字，好。

　　刘小满打字，娜娜醒了吗？

　　那天晚上是你把我送回来的吗？

　　点击绿色发送键，消息在地铁里打圈转动两下才发送出去。

　　嗡嗡声震动两下，打开手机，空荡荡的没有消息，新闻推送弹窗一条接着一条，猪肉价格大跳水，这背后又有什么隐秘。

　　一条条划过去，大拇指在屏幕上虚滑几下，手心沁出一点汗，点进去新闻软件，三秒的弹窗跳转到某个橙色购物软件。

　　软件首页推送红底黄字，夹在一众零食衣物里格格不入，标题是，有缘才能看到，你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手心被湿漉漉的汗濡湿，手滑点进去，黑色的商品介绍，什么都没有，屏幕下拉，寥寥无几的评论，没有一张图片。

　　几个长短不一的星号名字评论，顺着卖家点进去，一个两个三个，无一不是账号已注销。

　　轰，地铁嗡鸣着钻进隧道，刘小满抬头，脸照进一片暗色的玻璃，眼中的红血丝多到刺目。

　　收起手机，双眼皮的褶皱在她没有注意的时间里，似乎深了几分。

　　顺着拥挤的人流挤出地铁，皮鞋上多出几道灰色脚印，裤子边缘不知从哪溅上一层湿漉漉的泥水。

　　工作的大厦在地铁站背面的居民区旁边，窄小的过道里停放着密密麻麻充电的电瓶车充电器红灯闪烁，电线杂乱堆放，像是掉进蜘蛛洞，红色提示灯呼吸一般闪烁，电流如同血管流动的血液。

　　嗡嗡穿过方形转换器，流进电瓶车里。

　　绕过密密连接如同巢穴的电线，一楼潮湿的阴冷顺着斑驳脱落的白墙钻到身上。

　　站在电梯口，上下键被按得分辨不出，手机时间跳转到五十五，焦急按两下上行键，柔和的白光亮起来，电梯停在8楼不动。

　　悠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美女，那个电梯坏了。”

　　声音仿佛从耳边炸开，刘小满猛地回头，推车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工具箱，车轮在地上咕噜噜的声音她完全没有听到，幽灵一般出现在她身后。

　　戴鸭舌帽的男人脸藏在帽檐阴影下，声音嘶哑，声带仿佛被割裂。

　　“你是在这边工作的吗？货梯在那边，可以坐货梯上去。”

　　刘小满咬唇摆手，男人隔着帽檐轻笑一声，推着车转向角落。

　　叮一声电梯打开，男人回头：“走吧，待会迟到了美女。”

　　时间跳转到七点五十八，刘小满看一眼仍停在十楼的电梯，货梯里空间很大，推车进去还能容纳下四五个人的空地。

　　转身走向角落，货梯在这里，刘小满从未用过，客梯第一次出故障，脚底踩上一层木板，硌拉拉晃动落下一层灰。

　　刘小满晃了晃，抓紧背带。男人笑了一声，抬手按亮楼梯，看一眼，在模糊的按键中找到18，按下去。

　　电梯嗡鸣着启动，脚底像是踩上虚空，单薄的一层木板好像派不上用场，失重感让她必须抓住点什么。

　　一个趔趄，手扶上工具箱的箱顶，在令人头晕目眩的失重中，她闻到一股腐烂的酸臭气。

　　从箱子里传出，像是在垃圾袋里放了很久的剩饭剩菜，堆在角落里，腐烂，发臭，生出嗡嗡飞动的小虫子。

　　刘小满干呕，手指攥紧箱顶，深色塑胶薄膜里，一点凸出的地方，像极了胳膊肘关节的地方。

　　圆润的凸出一块，刘小满皱眉，鬼使神差地伸手，神色薄膜上溅着一点点喷溅形状的褐色湿润泥点。

　　心脏跳动声敲得耳膜嗡嗡震动，手指几乎触上那一层塑胶膜，湿热柔软的触感传递到指尖。

　　啪，手腕被人攥住，粗糙的关节摩擦手腕内侧皮肤生疼。

　　脱壳的思绪瞬间钻回身体里，沉甸甸的拽着她，电梯缓慢上升，而她的心却一点点下降。

　　男人视线隔着帽檐，声音嘶哑：“建筑垃圾，脏得很，美女待会衣服弄脏了。”

　　愣愣点头，刘小满收回手，转过身。打量的视线钉在后背，如同锐利的刀一遍遍刮过。

　　啪嗒，打火机火石碰撞出火星，男人的脸倒映在电梯按键上，一支细长的香烟夹在手指间，火星闪烁，烟雾从嘴里吐出。

　　呛人的焦油味溢满密闭空间，方才被冲昏的头脑清醒，手腕被人攥住的地方浮起一小片红，稀薄的氧气混上烟味。

　　呛咳两声，电梯停在18楼，头也不回地冲出电梯，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男人鸭舌帽下的眼神一闪，落在女人背影。

　　滴，打卡成功。

　　苍白着脸走进公司，二百平的大厅，挤挤挨挨放满电脑，简单的挡板隔不住声音，电话铃声从这头响到那头。

　　放在头顶上一块屏幕，祝贺二组成员冯如涵成功开单。

　　座位边上鼓掌的玩具齐刷刷摇晃，众人放下手头工作，齐刷刷喊：“祝贺冯如涵开单大吉，顺顺利利，加油，加油，加油。”

　　刘小满低头绕过无节奏的鼓掌声，对上工位对面一张白净的脸，垂下眼睛，坐上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