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将》清争糊涂鱼

2、第二章 无奈

　　萧止戈撇了阿妩一眼，又看看抱拳跪着的侄儿，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怎么，还没打尽兴？要不我再陪你们过两招？”说完拔出身旁将领的配剑，剑尖一次指向他们二人，众将大惊，赶忙阻拦，阿妩自知也理亏，跪在萧固旁边。

　　萧止戈扔下剑转身就走，“都给老子滚过来！”。

　　阿妩和萧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默契站起身跟了上去。萧止戈没有让将领跟着，带着阿妩二人去了营地的英烈堂。

　　英烈堂为萧家所设，供奉着多年来牺牲在雁门关忠勇之士，黄沙埋忠骨，多少儿郎前赴后继，英魂却无处安息，仅剩一块牌位供奉其中以便后人瞻仰，大多的牌位上是无字的、残缺的只有姓氏或卒时年月，甚至还有军中人所起外号刻在上面供人怀念。

　　战死在雁门关的宣成将军萧为武，萧固的父亲也在其中。

　　不等萧止戈发话，阿妩他们自觉的跪下，她俩就是再混账也不会在这个地方造次。

　　萧固白着脸低头不敢看他叔叔，也不敢看他爹的牌位，阿妩也觉得今天有点浑过头了，下次一定注意点，至少在没人的地方打。

　　萧止戈盯着萧固沉声道：“守成，你也不小了，我和你父亲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同你祖父上过很多次战场了，身上新伤叠旧伤，你祖父把我们扔进军营，我们从最底下的兵开始，你父亲的荣耀从来不是来自萧家，而是他自己！”守成是萧固的表字。

　　萧固最怕他叔叔谈起他父亲，遗孤总是带着期望长大的，无论他愿不愿意，他身上始终背负他父亲的荣耀。

　　“萧家的担子你总要挑起来的，我陪伴你们的时间很少，没有好好教导你，是我的失职，我愧对你父亲。”

　　萧固猛地抬起头，大声道：“绝对没有，叔叔，您将我养大，待我如亲子，今日之事是我的错，我甘愿受罚！”

　　萧止戈看着他大哥的牌位，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从今日起，你到郭参将手下当兵，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怕让你上战场第一个送死我也绝不干涉，你听到了吗？”

　　不止萧固连阿妩都惊讶，她爹平时很宝贝这个侄子。郭参将是萧止戈手底下最不怕死、打起仗来最不要命的一位将领，他是真真正正从最底下摸爬滚打到如今的地位，他也最看不上靠祖上荫蔽上来的人，萧固去他那里实实在在会脱层皮。

　　萧固知道他叔叔的用意，当着他父亲的牌位，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萧止戈这才满意了，拍拍他大侄子的肩膀让他先出去。

　　英烈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阿妩还跪着，她不敢起来，身上的伤此时应景一般越来越疼，她觉得今天这一顿罚是跑不了了，不由心里叫苦，不如先吃饱再打架好了，她爹估计要让她在这儿跪上几个时辰和她大伯做个伴儿。

　　萧止戈看着他唯一的女儿，无奈地叹气，边关的风霜和大大小小的战役早已让他疲惫不堪，他不再年轻，雁门关在内的各州军务、外敌的威胁和朝廷的压力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时间精力，匀出的几分不得不给萧固，否则他无颜面对他大哥。

　　容貌随了妻子，性子简直是他俩坏脾气的结合，空有一腔热血，偏偏是个女孩，对他的女儿，他是愧疚的，这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也许当年应该让弱水带走阿妩……

　　阿妩瞅见他爹苦大仇深的脸，活脱脱一根大苦瓜，怕是下一刻她就要被逐出家门了，难道真要收拾收拾去找她娘了？
　　萧止戈深吸一口气，席地而坐，可怜他一个大个儿缩成一团，大有要促膝长谈的意味。

　　阿妩心突突，从小到大，她每次闯祸犯错，萧止戈不下手打她，老东西也要亲自下场或找人念叨死她。

　　但她爹懒得管阿妩心里是不是在骂他，他看着那些牌位，突然问道：“阿妩，现在是几年？”

　　“承平二十年。”阿妩不解，感叹她爹真是老糊涂了。

　　萧止戈冷笑，“呵，承平？一群蠢货的梦话。”

　　“……”阿妩觉得她应该也被骂进去了。

　　“原来你大伯已经死了快十五年了……”，萧止戈仿佛陷入某个久远的回忆，半响冷声道：“阿妩，乱世之中，人人都是苟且偷生，我早已厌倦了一生征伐，不知什么时候我和你哥也会死无全尸，最后成为这里的一块牌位，这是萧家人的宿命，但你不同，你是萧家女，幸也是不幸。你出生的时候我很高兴，旁人为我遗憾没有儿子，却不知我很庆幸你不必走我的路，我的手上沾满鲜血，我枕着同僚的尸骨入睡，被朝廷忌惮被敌人诅咒，人都有私心，我不希望我的后代如此。所以，阿妩，离开这儿吧，远离战场，纵使你有野心有抱负，我也不会支持，我希望你平安喜乐过一生。”

　　萧止戈说完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他踉跄起身向外走去，没有看阿妩，他挺直身，又变成了平日的萧总兵，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阿妩听见她爹的声音混着边关独有的风嚎传来，“明日我叫人送你回雍州。”
　　她讨厌被人安排的命运，但又明白世道的混乱和萧止戈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