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妻徒刑》丁冉

2、死者导师另有身份

　　顾朗倚着接待室的小长桌，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发达的大腿肌肉在轻薄的常服下包裹出鲜明的轮廓，一副被局长看见定要说上一句“没个正形”的模样。
　　“夏珏是你的研究生？”
　　“嗯。”
　　“手底下死了个学生，韩老师这样无动于衷，是不是有点太冷漠了。”顾朗开口，把对面人喝水的动作打断。
　　韩逢拾怔了两秒，才微微抬头。柔软的细发随着动作摆起细小的弧度，唯有几根顽固的发丝被额头的薄汗贴附在皮肤上。“我主持了一场学术会议。你们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才知道。”
　　“韩教授这么高的学历，说听不懂话吗？我问的是，听说自己学生死了，韩教授怎么这个反应？”
　　“怎么？书读得多了，人性都没有了？”叫韩逢拾的斯文寡言，讲起话来也慢条斯理，这会儿衬得顾朗更是暴躁。顾朗交叠的双腿换了个边，“说说吧，关于夏珏，他最近有什么反常吗？”
　　韩逢拾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他生平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出现在警局，只得学着早年在刑侦电视剧里看见的那套，“夏珏是我的研究生，平时话不多，也独来独往，偶尔会缺席组会。他本来这时候该毕业的。只可惜……延毕了。”
　　“你们学校这个专业，毕业的要求很高吧。”
　　“他是我学生中，第一个延毕的。”韩逢拾极轻地笑了一下，短短几个字，像是托出了“他延毕是他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能顺利毕业。”
　　韩逢拾用一脸的波澜不惊掩盖了语气中的震惊，但顾朗总觉得那语气中有种说不清的愤懑。“别绕弯子。”
　　“顾队长，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韩逢拾长舒一口气，食指骨节轻推了一下镜框，“我是和他吵过架，但……”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顾队，”许笑笑推门进来，腿是奔着顾朗去的，眼睛却像钉在了韩逢拾身上一样。
　　她把手里的一沓纸递到顾朗面前，“夏珏的聊天记录。”
　　顾朗只撩了一眼，就把那沓纸甩到韩逢拾面前，“说说吧，”他食指抵在第一页聊天记录那一行刺眼的“亲爱的”上面，垂眸扫在韩逢拾手腕处，“这聊天记录，还有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逢拾一眼就瞟到“亲爱的，就带我去一次，满足我，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别开头，“聊天记录就是字面意思，身上的伤……”他两手只无力地攥成拳，又缓缓松开，“我是个sub，他……”
　　“等会儿，”顾朗打断，“sub是啥意思？”
　　“submissive的缩写，bdsm中服从的那一方。”韩逢拾优雅地解开衬衫左袖口的扣子，将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手腕上殷红的勒痕，“这些伤，是俱乐部里的dom……也就是支配方弄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追求者……也就是死者夏珏，发现了你是sub的秘密，威胁你和他发生关系？”
　　“是。他跟踪我去了俱乐部，要我带他也去一次。我拒绝了他，他就威胁我，说有办法让我这辈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韩逢拾默默把袖口又放下，规规矩矩系好扣子。他挑起眼睛对视上顾朗，“我说的这些，对我很不利，对吧？”
　　“你尽管说你的，利不利不是靠说的。”顾朗瞥了一眼许笑笑，见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死盯着人家。顾朗终于知道见到叫韩逢拾的以后，那股莫名熟悉又让人抗拒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了——许笑笑那本不堪入目的漫画书封面上，那个金发男人。抛开发色不谈，眼前这人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现实版金发男，怪不得把许笑笑这姑娘魂儿都勾走了。
　　顾朗忍着反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偏袒、不歧视，平等对待当事人”，“昨天晚上，韩教授在哪？”
　　“俱乐部。”
　　“俱乐部叫什么名字？”
　　“artist。”
　　“artist？”
　　顾朗没忍住重复了一遍，这些非主流的圈子倒是爱拽点洋文，好像就多有档次。
　　“今天开了那么久的学术会议，韩教授昨晚还去俱乐部消遣，也是挺有闲情雅致。”
　　韩逢拾权当听不出顾朗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就像有的人喜欢抽烟，有的人喜欢喝酒。这是我放松的方式，我们双方清醒、自愿，警察也要干涉吗？”
　　“许笑笑，”顾朗抬高了音量，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把韩教授笔录做了。”
　　韩逢拾闻言，慢条斯理地起身。他理了理衣服，两手一掐勾出窄窄一条腰身。
　　他没再看顾朗一眼，只对许笑笑微微颔首，“麻烦警官了。”
　　*
　　送走韩逢拾，许笑笑一脸不高兴地一屁股坐在韩逢拾原本坐的位置。
　　顾朗往东走，她脸就跟着朝东；顾朗往西，她就冲着西。
　　“你这是咋了？跟谁俩闹脾气呢？”
　　许笑笑看着这个在局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耍起脾气来也不把那“一人”放在眼里的人：“顾队，我觉得你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韩教授说sub，你心里是有偏见的吧。”
　　顾朗没否认，从见到对方第一面开始，他就觉得这男人有种叫他说不出的感觉。
　　“顾队，这我就要说你两句了。”许笑笑摆出来一副老前辈的模样，“bdsm虽然小众，但是又不犯法，人家两厢情愿、安全清醒的成年人游戏，和抽烟喝酒一样，都是个人选择。看你刚才那语气，明摆着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顾朗靠在桌沿，半天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半晌才嗤朗一声，“我没说违法。就是看着膈应，好好一大学教授，背地里玩这些，你不觉得有点怪吗？”
　　“哪里怪？”许笑笑下意识反驳，“人家私生活又没妨碍谁。再说了，夏珏拿这个威胁他，有错的是夏珏，不是人家的性癖。人家愿意主动把这么隐私的事说出来，已经很配合了。”许笑笑撇了撇嘴，“看你刚才那语气，跟审犯人一样。”
　　顾朗心里承认这丫头说得有道理。他向来办案只看证据，不搞道德审判，刚才确实是被那堆术语和对方过于斯文的割裂模样搅乱了。
　　“我知道了。”顾朗语气松了些，“他昨晚在俱乐部的时间线，对得上吗？”
　　许笑笑见他服软，义愤填膺的脸色才缓和下来，“韩教授昨晚九点多到的俱乐部，凌尘一点多才离开，有监控可以查。俱乐部在南丰区一个老社区里，挺隐蔽的，据说是会员制，外人进不去。”
　　“所以夏珏才会在聊天中说到‘带我去一次’，”顾朗看着许笑笑，脸上的肌肉渐渐扭曲，“看来得去这个artist接受一下艺术的熏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