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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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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来了个大人物。
这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教坊司,刮得人心浮动。据说那人是宫里头的贵人,据说是来给太后挑人的,据说这回选上了,就能进宫当差,领双份的月钱,穿绸子的衣裳,再也不用在这四方院里熬日子。
阿芜原本不往心里去。
进宫有什么好?不过是换个笼子。可那些话听多了,她心里那点死灰又开始冒烟。进宫能得赏,能攒银子,能——能赎身。
赎身。
这两个字像火星子,把她心里那点念想又点燃了。
她是罪籍,本是不能赎的。可她听人说过,要是攒够了银子,托对了门路,也不是没有先例。她不要脱籍,只要能出了教坊司,哪怕去给人当丫鬟,当粗使婆子,也比在这里强。
在这里,她总是能遇见他。
在这里,她总是忘不掉那些事。
第三日,宫里的人来了。
是个嬷嬷,穿得比教坊司的教习还体面,头上插着金簪子,说话时下巴抬得高高的。她坐在首席,看舞娘们一个一个上场,目光挑剔得像在挑菜。
阿芜是第七个。
她跳的是《春莺啭》,那支他教过的舞。跳的时候她没看他,一眼都没看。她只是跳,跳得很认真,把自己这一个月练的东西都拿出来。
跳完,她敛衽行礼,等着那嬷嬷说话。
嬷嬷的眼睛亮了亮。
“这丫头不错,”她说,“腰软,眼神活,是个好苗子。叫什么?”
阿芜的心跳快了一拍。
“回嬷嬷,叫阿芜。”
“阿芜,”嬷嬷点点头,“倒是个好记的名字。就她吧,回头把人送过来,我再细瞧瞧。”
阿芜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刚要谢恩,就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行。”
那声音是凉的,淡的,像冬日里的风。
阿芜转头,看见沈渡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像玉一样。他的目光落在那嬷嬷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大人,”嬷嬷愣了愣,“这丫头有什么不妥?”
沈渡走过来,站在阿芜身侧。
“她不行,”他说,“换一个。”
嬷嬷看着他,又看看阿芜,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沈大人,这丫头我看中了,身子骨好,眼神也活,是个能调教的。宫里正缺这样的人,您就行个方便。”
“不行。”
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沈渡这样的,她见得多了,看着高高在上,其实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她一眼就能看穿。
她笑了一声:“沈大人,这丫头是您屋里的人?”
沈渡的眉峰微微一动。
阿芜的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扎得她浑身疼。
“不是。”沈渡说。
“那为什么不能放?”
沈渡没有说话。
嬷嬷看着他,又看看阿芜,忽然笑了。
“行,”她说,“沈大人说不放,那就不放。我再挑别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袖子,带着人走了。
阿芜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屋子的。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阳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疼。她走到廊下,靠着柱子,站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
她不明白。
他不是不要她了吗?不是说云泥之别,不是说不用来了吗?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他又要拦着?
她想不通。
夜里,阿芜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睛看月亮。
身边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乱成一团。那个嬷嬷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是最后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得去求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吓住了。去求他?她怎么去?她说过再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期待的,她说过再也不会去的。
可不去,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爬起来,披上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阿芜穿过长廊,走到那扇雕花门前。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还是敲了门。
“进来。”
那声音隔着门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阿芜推门进去,看见沈渡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正在看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她,眉头微微拢起。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阿芜跪下去。
“民女有事求大人。”
沈渡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出她单薄的轮廓。他忽然发现,她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什么事?”
阿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求大人让民女去宫里。”
沈渡的眸色沉了沉。
“就为这个?”
“是。”
沈渡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身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不轻不重,像在估量一件物什。
“本官已经说了,不行。”
“为什么?”
阿芜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看不透,摸不着。可她顾不上那些了,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大人既然不要民女了,为什么不放民女走?”
沈渡没有说话。
“民女想进宫,”阿芜说,声音有些抖,“不是为了攀高枝,是为了攒银子赎身。民女想离开这里,想去外面过日子。大人行行好,放民女走吧。”
沈渡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落泪。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还是把那些话说完了。那些话像针一样,一句一句扎过来。
“赎身?”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罪籍?”
“民女知道。”
“罪籍不能赎。”
“民女知道,”阿芜说,“可民女听人说,只要银子够,托对了门路,也不是没有先例。民女不挑,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沈渡的眉头拧起来。
“离开这里?”他重复她的话,声音低低的,“这里有什么不好,让你这么想离开?”
阿芜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泪光,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这里有大人。”
沈渡愣住了。
阿芜说完那句话,忽然觉得头有些晕。她跪在那里,眼前的东西开始晃,晃得她看不清他的脸。她想伸手扶住什么,可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抓住。
身子一软,她往前倒去。
沈渡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她倒在他怀里,软软的,烫得惊人。他的手碰到她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心里一惊。
“你发烧了?”
阿芜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他身上有股墨香,还有一点松木的味道,清冽冽的,很好闻。她记得这个味道。记得那些日子,他站在她身后,那味道就从身后笼过来,让她心跳加速。
可现在,这味道让她想哭。
她想推开他。
她抬起手,往他胸口拍了一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可她还是拍,一下一下,像在发泄什么。
“放开我……”
沈渡低头看着她。
她靠在他怀里,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泪珠。她的手还在往他身上拍,一下一下,拍得很轻,像是在拍一只讨厌的蚊子。
“讨厌你……”她嘟囔着,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鼻音,“沈渡……讨厌你……”
沈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叫他的名字。沈渡。不是大人,是沈渡。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抱着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还在拍他,一下一下,拍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她的眼睛慢慢闭上,睫毛上那滴泪终于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抖。
“阿芜?”
她没有应。
她靠在他怀里,昏过去了。
沈渡抱着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白白的,凉凉的。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还挂着的泪痕,看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响着。
“大人既然不要民女了,为什么不放民女走?”
“这里有大人。”
“讨厌你……沈渡……讨厌你……”
他抱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是因为她刚才拍他的那些动作,是因为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那软软的、烫烫的触感。
他把她放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然后他坐在榻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快亮,他才起身,走到外间,吩咐人去找大夫。
阿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她躺在自己屋里的通铺上,身上盖着被子,额头搭着一块凉帕子。采薇坐在旁边,见她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可算醒了,”采薇说,“吓死我了。”
阿芜看着她,脑子还有些迷糊。
“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采薇说,“人都烧糊涂了。是沈大人派人把你送回来的,还叫了大夫来瞧。”
阿芜愣住了。
沈渡?
她想起昨夜的事,想起自己去求他,想起自己说了那些话,想起自己倒在他怀里,想起自己好像还——打了他?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做了什么?”
采薇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芜摇头。
采薇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在他怀里,拍着他喊‘讨厌你’,喊了好几声。沈大人脸都黑了,可还是抱着你没撒手。”
阿芜把脸埋进被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居然喊他名字。居然打他。居然说讨厌他。
她怎么能这样?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解气。他那样对她,她讨厌他怎么了?她就是要讨厌他,就是要让他知道,她不是任他搓扁揉圆的泥人。
她也是有脾气的。
可那个怀抱,真的很暖。
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可还是能感觉到那温度。那温度是烫的,隔着衣衫传过来,像是要把她融化。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些念想怕是更灭不了了。
可她不想要那些念想。
她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