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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指尖春山(八)   ...


  •   阿芜病了三日。

      头一日烧得迷迷糊糊,采薇守了她一夜,用凉帕子一遍遍给她擦额角。第二日退了烧,人还是昏沉沉的,起不来身。第三日勉强能坐起来,靠着墙喝了几口粥,又倒下去睡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四日。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雀儿。

      阿芜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发了一会儿呆。那房梁是旧的,木头泛着黑,有几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褶子。她盯着那些裂纹,忽然想起那夜的月光,想起那个怀抱,想起自己迷迷糊糊中说过的话。

      讨厌你……沈渡……讨厌你……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采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碗。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可算醒了,来,把药喝了。”

      阿芜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着。药是苦的,苦得她直皱眉,可她没吭声,全都喝完了。

      采薇坐在床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阿芜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采薇抿了抿嘴唇,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宫里那事……你知道了吗?”

      阿芜的手顿了顿。

      “什么事?”

      “就那个嬷嬷,”采薇说,“她又来了一趟,挑了几个人,说是月底就送进宫去。”

      阿芜的心往下沉了沉。

      “挑的谁?”

      “沁儿,小满,还有……红绡。”

      都不是她。

      阿芜把空碗放在床头,垂下眼,没有说话。

      采薇看着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阿芜这几日病着,错过了多少事?那嬷嬷第二次来的时候,阿芜正烧得人事不省。就算没病,沈渡那日当众说了“不行”,嬷嬷又怎会再挑她?

      “阿芜,”采薇轻声说,“你别难过。以后还有机会的。”

      阿芜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一点点涟漪,很快就散了。

      “我不难过,”她说,“本来就是命。”

      采薇听了,心里酸酸的,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是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让人心疼。

      “你再躺躺,”采薇说,“我去给你端点吃的来。”

      阿芜点点头。

      采薇出去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阿芜靠着墙,听着窗外的声音。那些声音很热闹,是沁儿她们在说话,在笑,在议论宫里的事。

      “听说宫里可大了,走一天都走不完。”

      “那可不是,人家说宫里的砖都是金的。”

      “沁儿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

      “忘不了忘不了……”

      笑声传进来,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风。

      阿芜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歇不过来。

      她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里有一股潮闷的气息,混着药味。她在这气息里闭上眼睛,心想:算了。

      算了吧。

      本来就不该指望的。

      她这样的人,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还指望什么?指望进宫?指望赎身?指望离开这里?

      都是痴心妄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教坊司正堂。

      沈渡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名册。那上面是月底送进宫去的人选,嬷嬷勾定的,一共五个。

      他看着那五个名字,眉峰微微拢起。

      沁儿。小满。红绡。还有两个他叫不出名字的。

      没有她。

      他的目光在名册上停了很久,久到一旁的教习忍不住唤他:“大人?”

      沈渡抬起眼。

      “这个名单,”他说,“再加一个人。”

      教习愣了愣:“加谁?”

      沈渡没有说话。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名册最末尾添了两个字。

      阿芜。

      教习看着那两个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那日嬷嬷挑人的时候,沈渡当众说的那句“不行”。想起后来嬷嬷再来的那日,阿芜正病着,连面都没露。

      现在又加上去?

      这是什么道理?

      可他不敢问。他只是应了一声“是”,接过名册,退了出去。

      沈渡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上去。

      那日嬷嬷挑人,他拦了。为什么拦?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听嬷嬷说要她,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像自己的东西被人惦记上了,怎么都不痛快。

      可她病着的那几日,他让人去瞧过。回来说烧得厉害,人都糊涂了。再后来,听说她醒了,却一直躺着,起不来身。

      他坐在书案后,批着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眼前却总是晃过那一夜的情景。她倒在他怀里,烫得惊人,软绵绵的手往他胸口拍。她说“讨厌你”,说“沈渡”,说那些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自己这几日总是想起她。想她红透的耳根,想她含泪的眼睛,想她跪在地上说“民女想离开这里”时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那种光。不是怕,不是怯,是盼。是那种拼了命也要抓住什么的盼。

      他把那点盼掐灭了。

      现在她病了,躺着,起不来身。那点盼大概也灭了。

      可他还是在那名册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只是不想看她那样躺着,那样什么都不指望地躺着。也许只是想看看,那点盼还能不能点起来。

      也许什么都不为。

      只是写了。

      午后,一辆马车从教坊司后门出去,穿过街巷,往城郊的方向去了。

      沈渡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那声音咕噜咕噜的,单调得很,却正好让他什么都可以不想。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处芦苇荡边停下来。

      正是秋日,芦苇开了白花,一片一片的,像雪。风一吹,那白花就飘起来,纷纷扬扬的,落得到处都是。

      沈渡下了马车,沿着芦苇荡边的小路往里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水塘。水塘边立着一个人,穿着寻常的锦袍,负手而立,看着水里的野鸭子出神。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周身一股矜贵气。他看见沈渡,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来了?”

      沈渡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这儿没外人,免了。”

      沈渡直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看着水里的野鸭子。那鸭子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再抬起来时,嘴上衔着一条小鱼。

      “九叔要回来了,”太子忽然开口,“你知道了吧?”

      沈渡的眉峰微微一动。

      “听说了。”

      “一个月后到京,”太子说,“父皇的意思,要大办。说是多年没见了,要好好接风。”

      沈渡没有说话。

      太子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怎么看?”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九王爷这些年一直在边关,立了不少战功。这次回京,恐怕不只是接风那么简单。”

      太子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是啊,”他说,“他比我还小三岁呢,论起来该叫我一声侄儿。可你知道朝里那些老东西怎么说?说他是先帝最疼的幼子,说当年要是没有那场变故,这皇位轮不到我父皇。”

      沈渡垂下眼,没有说话。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九王爷李昀,先帝最小的儿子,比当今太子还小三岁。先帝驾崩前最疼的就是他,曾有传言说先帝想废太子立幼子,可还没来得及,人就没了。

      后来当今登基,九王爷就被送去边关,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从一个孩子长成青年,手里握着兵权,朝里还有一帮老臣惦记着他。

      这样的人回来,能是好事?

      “父皇的意思是,”太子说,“要笼络他。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沈渡知道,这话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很。

      “殿下有什么打算?”

      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沈渡,”他说,“你是我的人,我也不瞒你。九叔这个人,我打听过,不好对付。他在边关八年,不近女色,不贪钱财,手底下的兵一个个服服帖帖。这样的人,你拿什么笼络?”

      沈渡没有说话。

      太子顿了顿,又说:“可再不好对付的人,总有软肋。我就不信,他真是铁打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渡,目光里有一点光。

      “你说,要是给他送个人,会怎么样?”

      沈渡的眉心跳了一下。

      “殿下是说……美人计?”

      “对。”太子说,“找个绝色的,调教好了,送到他身边去。不求能迷住他,只要能摸清他的心思,知道他每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就够了。”

      沈渡沉默着。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镜屏前,一双含泪的眼睛,红透的耳根,软软的嘴唇。那个跪在地上说“民女想离开这里”的人。

      可只是一瞬,他就把那画面压了下去。

      “九王爷,”他说,“不好美色。”

      太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沈渡顿了顿,说:“臣打听过。他在边关八年,身边从没有过女人。有将领给他送过,他连看都不看,直接让人送回去。”

      太子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芦苇荡里吹过一阵风,白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他俩肩上。太子伸手拂了拂袖子,把那白花拂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你说怎么办?”

      沈渡想了想,说:“九王爷在边关八年,最缺的是什么?是京里的人脉,是朝中的消息。他需要的是能帮他站稳脚跟的人,不是暖床的。”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深意。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沈渡说,“与其送美人,不如送个能办事的。殿下若是信得过,臣可以……”

      “你不行。”

      太子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你是我的人,”他说,“他回来第一个要防的,就是我。你送上门去,不是送消息,是送把柄。”

      沈渡垂下眼,没有说话。

      太子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又看着水里的野鸭子。那鸭子游远了,只剩几个小黑点,在水面上漂着。

      “算了,”他说,“这事再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吧,有事我让人叫你。”

      沈渡行礼告退。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芦苇荡,走回马车边。风还在吹,白花还在飘,落在他发上、肩上,他也不去拂。

      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又咕噜咕噜地动起来。

      沈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方才太子说送美人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那个人,是阿芜。

      为什么是她?

      教坊司里比她美的多了去了。红绡、沁儿,哪个不是明艳动人?他偏偏想起她,想起那张清秀的脸,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副怯生生又倔强得不行的样子。

      是因为她是他教出来的?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念头——不是觉得她合适,是不想让她去。

      送去给九王爷?送到别的男人身边?

      他想起那夜她倒在他怀里的样子,软软的,烫烫的,拍着他的胸口说“讨厌你”。想起她在镜屏前红透的耳根,想起她含着他手指时发抖的样子。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些。

      那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的?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

      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是贱籍,是教坊司里最不起眼的小舞女。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沈渡睁开眼,看着车顶,眉头拧得死紧。

      他想不通。

      只知道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心里乱成一团。比这几日的那些胡思乱想加起来还乱。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已经在进宫的名册上加上了她的名字。

      月底,她就要走了。

      他亲手加上去的。

      沈渡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知道心里那股乱,怎么也理不清。

      阿芜在傍晚的时候,得了消息。

      是采薇跑进来的,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她一把掀开阿芜的被子,把她拉起来。

      “阿芜!阿芜!”

      阿芜被她晃得头晕,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采薇看着她,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猜!”

      阿芜愣愣的,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采薇等不及她猜,一把抱住她:“进宫的名册上有你!月底你也能去了!”

      阿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采薇松开她,看着她那副傻样,笑得直拍她:“傻了吧?我就知道会有你的!”

      阿芜的脑子还是懵的。

      名册上有她?怎么会?

      那日嬷嬷挑人的时候,她正烧得人事不省。后来嬷嬷再来,沈渡当众说了不行。怎么还会有她?

      “是谁加上去的?”她问。

      采薇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听说是……沈大人。”

      阿芜的心漏跳了一拍。

      沈渡。

      是他。

      他不是说了不行吗?不是当众拦着不让她去吗?怎么又加上去了?

      她想起那夜的事。想起自己倒在他怀里,想起自己拍着他喊讨厌,想起自己昏过去前看见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一直看不懂。

      现在还是看不懂。

      可她心里那股死灰,好像又动了动。

      别动。

      她告诉自己。

      别傻了。别指望了。别想了。

      可那死灰不听她的。

      它就是在动,在冒烟,在想着再烧起来。

      她管不住它。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月亮升起来,白白的,凉凉的。

      阿芜靠着墙,听着采薇还在说着进宫的事,说着以后的事,说着那些她不敢想的事。

      她听着听着,忽然想哭。

      可她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赌气。是他,还是自己。

      她只知道,月底她就要走了。

      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他。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心里那股乱,怎么也理不清。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阿芜披着衣裳,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月光照得亮堂堂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副画。

      她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那只画眉。

      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她。

      她把它喂熟了,让它肯在她手心里啄食了。然后她就不去了。

      它大概也会想,为什么那个人不来了?

      可它不会知道,不是她不来的,是喂食的人不让她来的。

      现在喂食的人又放她走了。

      她该高兴的。

      她该谢谢他的。

      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阿芜站在窗边,看着月光,站了一会儿。

      直到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才慢慢走回床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明日,她要去谢他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只想就这样躺着,躺着,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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