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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阿 ...


  •   阿芜开始用心练舞。

      天不亮就起,在院子里压腿。食堂开了就去吃饭,吃完就回来接着练。练到月上中天,练到腿软得站不住,练到脑子里再也没空想别的。

      采薇说她疯了。

      沁儿说她受刺激了。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练。

      那支《绿腰》,她跳了上百遍,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那支《春莺啭》,她跳得比教习还标准。那支《柘枝》,她把腰弯到不能再弯,手触地的时候再也不用人扶。

      她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

      也许只是想证明,她不只是那个被他逗着玩的小舞女。也许只是想证明,她也可以很好,很好很好。

      也许只是想让他看看。

      可他不会再看了。

      他不会再来,她也不会再去。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一扇门,是整个教坊司,是所有舞娘的目光,是那些“云泥之别”四个字。

      她该明白的。

      她早就明白了。

      只是心里那点念想,怎么也灭不了。像野火后的草,春风一吹,又冒出来。

      一个月后,教坊司大考核。

      这是每年的惯例,所有舞娘都要上场,跳一支拿手的舞。教习们打分,评出甲乙丙丁。评了甲等的,有赏钱,有更好的活计。评了丁等的,要挨骂,要加练,要被笑话。

      往年阿芜都是乙等。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像她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今年不一样。

      她练了整整一个月,练得腿上都磨出了茧子。她要跳《柘枝》,跳那支最难、最烈、最要腰功的胡舞。

      采薇说她想不开。

      沁儿说她疯了。

      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考核那日,天气晴好。院子里搭了台子,铺了红氍毹。教习们坐在台下,手里拿着册子,等着打分。舞娘们聚在廊下,叽叽喳喳说着话,等着上场。

      阿芜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

      采薇抽到的是第五个,已经上去跳完了,拿了甲等,正高兴得直笑。沁儿是第八个,跳得也不错,拿了甲等,下来的时候冲阿芜眨了眨眼。

      “该你了。”沁儿推了推她。

      阿芜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红氍毹中央,摆好起势,等着丝竹声响起。

      丝竹声响了。

      她开始跳。

      那支舞她练了上千遍,闭着眼睛也不会错。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回身,每一个亮相,都做到极致。腰软得像没有骨头,腿快得像踩着风,眼神——她记得他教过的,眼尾要弯一点,像笑又不像是笑。

      她的眼尾弯起来。

      跳到一半,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沈渡坐在教习们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玄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正低头看着什么,似乎没有在看台上。

      阿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

      她收回目光,继续跳。把那漏掉的一拍补上,把那乱了的心跳压下去。她把舞跳完,最后一个亮相,腰弯到极致,手触到地面,脸仰起来对着太阳。

      阳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疼。

      丝竹声停了。

      她站起来,敛衽行礼,退下台。

      走下台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他就在那里,离她不过十几步远。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

      她没有转头。

      她走到廊下,站在采薇身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采薇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跳得真好。”采薇说。

      阿芜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沈渡坐在台下,手里的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他在看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支舞他看了。从头看到尾,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她跳得很好,比在他那里跳的时候还要好。腰软了,腿快了,眼神——眼尾弯起来,像笑又不像是笑,是他教过的样子。

      可她没看他。

      从他出现在台下到现在,她一眼都没看他。上台的时候没看,跳舞的时候没看,下台的时候也没看。她站在那里,和别的舞娘说话,低着头,像根本不认识他。

      沈渡的眉峰微微拢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满什么。是他让她不要来的,是她自己该明白云泥之别的。现在她明白了,不看他了,不来找他了,不是正好?

      可他就是不舒服。

      那点不舒服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就是硌得慌。

      “大人?”旁边的教习唤他,“轮到下一个了。”

      沈渡回过神来,低头看册子。

      下一个。

      她的名字在上面:阿芜,舞目《柘枝》,教习打分——

      他拿起笔,在那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丙。

      阿芜站在廊下,等着结果。

      一个又一个舞娘上去,又一个又一个下来。甲等的欢呼,乙等的平淡,丙等的沮丧,丁等的哭。她看着那些人,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自己跳得好。

      就算他坐在台下,她也知道自己跳得好。那支舞她练了上千遍,不可能不好。

      “阿芜,”沁儿跑过来,脸色有些怪,“结果出来了。”

      阿芜看着她:“什么等?”

      沁儿的表情更怪了:“丙。”

      阿芜愣住了。

      丙?

      她跳成那样,给她丙?

      “你是不是听错了?”采薇也愣住了,“她跳得那么好,怎么可能丙?”

      沁儿摇头:“没听错。我亲眼看见的,册子上写的,就是丙。”

      阿芜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丙。中等偏下。比乙等还低一等。她练了一个月,跳得那么拼命,最后就是个丙?

      “凭什么?”采薇的声音响起来,“她跳得比我还好,我是甲等,她丙等?这什么道理?”

      “小声点,”沁儿拉住她,“教习们还在呢。”

      采薇甩开她的手,往那边走。

      阿芜想去拉她,没拉住。

      采薇走到教习们面前,行礼:“大人,民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那些教习看着她,又看看沈渡。

      沈渡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采薇指着名册:“阿芜的《柘枝》,民女亲眼看了,跳得比民女好。民女是甲等,她为什么是丙等?”

      教习们的脸色变了变。

      其中一个咳嗽一声:“这个……自有道理。”

      “什么道理?”

      那教习答不上来,看向沈渡。

      沈渡放下手里的册子,抬起眼。

      那目光落在采薇身上,淡淡的,却让采薇的脊背一凉。可她还是站着,没有退缩。

      “你质疑本官的评判?”

      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赶来的阿芜拉住了。

      “姐姐,”阿芜说,“别说了。”

      采薇看着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凭什么?你跳得那么好,凭什么丙等?”

      阿芜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渡,看着他坐在那里,高高在上,像一尊神佛。他的目光从采薇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是淡的,冷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阿芜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跳得不好。是他故意的。他就是想让她知道,她什么都不是。他就是想让她明白,云泥之别不只是说说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大人,民女想请教,丙等是因为什么?”

      沈渡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下,脊背挺得笔直。一个月不见,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却还是那么亮。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股倔强的光。

      “你这是在质问本官?”

      “民女不敢。”阿芜说,“民女只是想知道,自己哪里跳得不好,以后好改正。”

      沈渡的眸色微深。

      旁边的教习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气氛僵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渡站起身来。

      他走到阿芜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不轻不重,像在估量一件物什。

      “哪里跳得不好?”他重复她的话,声音低低的,“从头到尾,哪里都不好。”

      阿芜的睫毛抖了抖。

      “腰太软,没有力道。腿太快,没有节奏。眼神——”他顿了顿,“轻浮。”

      阿芜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腰太软?没有力道?她练得腰都快断了,就是为了软到这个程度。腿太快?没有节奏?她踩着拍子跳的,一个都没错。眼神轻浮?那眼神是他教的,是他说的“眼尾要弯一点,像笑又不像是笑”。

      她想说话,想反驳,想问他凭什么这样贬低她。

      可她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是凶的。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笑意的凶。是真的凶,像冬天里的寒风,刮得人脸疼。阿芜被他那样看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人,”她说,声音有些抖,“民女不明白。”

      沈渡看着她那双红透的眼眶,那里面蓄着泪,将落未落。他的眉头拢得更紧了。

      “不明白什么?”

      “民女不明白,”阿芜说,“民女哪里得罪了大人,让大人这样对民女。”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教习们大气都不敢出。采薇和沁儿站在远处,急得脸都白了。廊下的舞娘们探着头往这边看,想看又不敢看。

      沈渡看着阿芜,眸色深得看不见底。

      “你这是在顶撞本官?”

      “民女不敢。”阿芜说,“民女只是想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渡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阿芜的腿开始发软,久到她以为自己要跪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

      “领罚。”

      阿芜愣住了。

      “酉时,去本官屋里领罚。”他说,“现在,退下。”

      阿芜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领罚。去他屋里领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去他屋里领罚。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他让她去她就得去,他让她跪她就得跪,他让她怎样她就得怎样。

      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可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敛衽行礼,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民女遵命。”

      酉时,阿芜站在那扇雕花门前。

      一个月前,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那时候她盼着来,盼着见他,盼着他碰她。那时候她傻,以为那些触碰是真的,以为那些注视是特别的。

      现在她知道,那只是逗弄。

      她是猫儿狗儿,是笼中的鸟,是随手可以丢掉的东西。

      她推开门。

      屋子里还是那样静。那只画眉还在,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沈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还是那个姿势,好像这一个月他都没动过。

      阿芜跪下去。

      “民女阿芜,前来领罚。”

      沈渡转过身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气。

      “手伸出来。”

      阿芜伸出手。

      她的手在抖,可她还是伸出来了,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沈渡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戒尺。

      那是教坊司里罚人的东西,竹制的,薄薄的,打在手心又疼又响。阿芜见过别人挨打,疼得直哭,手肿得几天都拿不了东西。

      现在轮到她了。

      “知道为什么罚你?”

      阿芜低着头:“民女不知。”

      沈渡的眉头拧起来。

      “顶撞本官,还不知错?”

      阿芜不说话。

      沈渡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心里那股不满又冒上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满什么。她顶撞他,他罚她,天经地义。可看她这样跪着,低着头,不肯看他,不肯说话,他就是不舒服。

      “手放好。”

      阿芜把手放平。

      戒尺落下来。

      啪。

      那一下又脆又响,阿芜的手心立刻红了一道。疼,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啪。又一记。

      啪。第三记。

      阿芜的手心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忍着,就是不哭出声。

      沈渡停下来。

      他看着她的手,那红肿的掌心,那因为忍着疼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他又看看她的脸,那红透的眼眶,那紧咬的嘴唇,那倔强得不行的表情。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认错吗?”

      阿芜不说话。

      “说话。”

      阿芜还是不说话。

      沈渡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阿芜,说话。”

      阿芜抬起眼。

      那双眼睛红透了,里面全是泪,可就是不肯落下来。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点点——

      恨?

      沈渡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民女无话可说。”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大人想打就打,想罚就罚。民女受着。”

      沈渡看着她。

      她叫他“大人”。不是“你”,是“大人”。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疏远得像是隔着一道墙。

      他心里那股烦躁更重了。

      “出去。”

      阿芜愣住了。

      “出去,”他说,“在外面跪着。跪到亥时。”

      阿芜看着他,眼里那点泪终于落下来。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顿住。

      她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句:

      “民女告退。”

      然后她推门出去,跪在了廊下。

      月光落在她身上,白白的,凉凉的。她跪在那里,膝盖硌在冷硬的石板上,手心火辣辣的疼,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她就是不肯回头看一眼。

      那扇门关着,里面的人也没有出来。

      廊下有人经过,是几个下值的舞娘。她们看见阿芜跪在那里,脚步顿了顿,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什么。

      阿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她也不想听清。

      她只是跪着,看着地上的月光,想着那些事。想着那些日子,那些触碰和让她心动的话。

      那些当着所有人的面贬低她的话。

      她想着想着,忽然就不那么疼了。

      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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