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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阿芜开始盼着申时。

      这个念头是在某天夜里冒出来的,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睛看月亮,心里数着时辰。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离申时还有十个时辰。十个时辰,六百刻,三万六千次呼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潮闷的气息,混着她自己的汗味。她在这气息里想着他,想他今日说的那句话,想他手指按在她舌尖上的触感,想他低头看她时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

      他是贵人,她是贱籍。他是天上的云,她是泥里的草。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想得心里发疼,想得眼眶发酸。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知道。

      也许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的时候。也许是他说“比它强”的时候。也许是那些她数不清的午后,他的手落在她身上,凉的,却又烫得她心里发颤。

      她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吓住了。

      喜欢?她怎么敢喜欢?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喜欢他?

      可那念头就像野草,一旦生了根,就怎么也拔不干净。她越是不让自己想,就越是忍不住想。想他的眼睛,想他的手,想他说话时的声音。想得心里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第二日申时,阿芜站在那扇雕花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说是新,其实也是旧的,只是洗得干净些,穿在身上有股皂角的味道。头发也重新梳过,挽成双鬟,用两根青布带子系着。她在井边照了照,觉得自己比平日好看些。

      可她知道,在他眼里,她大概还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舞女,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看见沈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很欢。

      “来了?”

      他没有回头。

      阿芜跪下去:“奴婢阿芜,见过大人。”

      “起来。”

      她站起来,垂着手,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那双并蒂莲已经被她洗得发白,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两条毛毛虫。

      沈渡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最后停在她脸上。那目光是直的,没有遮掩,像是要把她看透。

      阿芜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却不敢躲。她想起他教她的那些话——“勾人就是这样看着,眼睛不要躲”。

      她试着不躲。

      可她的睫毛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蝶翅。

      沈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阿芜被那笑意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今日,”他说,“不跳舞。”

      阿芜愣住了。

      不跳舞?那做什么?

      沈渡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什,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阿芜。”他叫她的名字。

      阿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是什么人?”

      阿芜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一直都知道。只是那些日子,那些触碰,那些注视,让她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期待。期待他不一样,期待那些东西不只是逗弄,期待她可以——

      可以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那些期待要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奴婢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

      沈渡看着她。

      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咬着,不让自己出声。那样子可怜极了,又倔强极了。

      他的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

      “说来听听。”

      阿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奴婢是罪臣之女,是贱籍,是教坊司的舞姬。奴婢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

      沈渡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那只画眉不知什么时候不叫了,缩在笼子角落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们。

      “知道就好。”他说。

      阿芜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

      她早就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可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疼,疼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本官是什么人,你应该也清楚。”

      阿芜点点头。

      沈渡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云泥之别,”他说,“这四个字,你懂不懂?”

      阿芜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点泪,滚下来一颗。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低下头。

      “奴婢懂。”

      沈渡看着那滴泪,眸色微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芜的腿开始发软,久到她以为自己要跪下去。

      “以后,”他说,“不用来了。”

      阿芜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糊得看不清他的脸。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窗边,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大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渡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出去。”

      阿芜跪在那里,膝盖像是生了根,扎在地砖缝里。她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想求他不要这样。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跪着,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冷了些。

      阿芜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她扶着门框站稳,一步一步往外退。退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始终没有回头。

      那只画眉忽然叫了一声,叫得又尖又响,像在替她哭。

      阿芜从那间屋子里出来,天还亮着。

      阳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疼。她眯着眼睛往前走,走得很慢,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疼,疼得受不了。

      廊下有人。

      是几个舞娘,坐在阴凉处做针线。她们看见阿芜从那头走过来,目光都飘过去。

      “哟,”沁儿的声音响起来,“这不是阿芜吗?今儿怎么这么早?”

      阿芜没有说话。

      她想从她们身边绕过去,可腿不听使唤,走得很慢。慢得足够她们看清她脸上的泪痕,红透的眼眶,还有那双哭得肿起来的眼睛。

      沁儿的笑容顿了顿。

      “阿芜,”她站起来,“你怎么了?”

      阿芜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一张嘴,那点泪意又涌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浑身发抖。

      沁儿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沈大人说什么了?”

      阿芜不说话。

      另一个舞娘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不让你去了?”

      阿芜的眼泪又滚下来。

      那舞娘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呢,”她说,“原来是被赶出来了。”

      “就是说,”另一个接腔,“我早就说了,沈大人那种人,怎么会看上她?不过是图个新鲜,逗着玩罢了。”

      “玩腻了自然就丢了。”

      “还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一刀一刀,扎得阿芜体无完肤。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沁儿忽然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

      那几个舞娘撇了撇嘴,不说话了,可那目光还落在阿芜身上,像看一个笑话。

      沁儿走到阿芜面前,看着她。

      “你哭什么?”她说,“早就告诉你了,沈大人那种人,不是咱们能碰的。你不听,现在知道了?”

      阿芜点点头。

      沁儿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塞进她手里。

      “擦擦吧,”她说,“别让人看笑话。”

      阿芜接过帕子,攥在手里。那帕子是软的,带着一点脂粉的香气。她攥着它,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沁儿摆摆手:“走吧,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阿芜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身后那些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却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她们在笑。

      笑她痴心妄想,笑她不自量力,笑她活该。

      她们说得没错。

      她活该。

      夜里,阿芜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睛看月亮。

      月亮快圆了,亮堂堂的,照得一屋子都是光。身边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沁儿睡在她旁边,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

      阿芜睡不着。

      她一闭眼,就是他那句话。

      云泥之别。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那滋味不一样。那像是在告诉她:你什么都不是,你什么都不配,你别痴心妄想。

      她本来也没敢痴心妄想。

      只是那些日子,那些触碰,那些注视,让她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期待。期待他不一样,期待那些东西不只是逗弄,期待她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喜欢他?

      她配吗?

      阿芜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流下来。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凉凉的,贴在脸上。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哭就能改变什么吗?她还是那个罪臣之女,还是那个贱籍,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小舞女。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就不只是那一扇门。

      是云泥之别。

      是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第二日,阿芜没有去那间屋子。

      第三日,也没有。

      第四日,她在廊下遇见了采薇。采薇看见她,愣了一下,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阿芜,你还好吗?”

      阿芜点点头。

      采薇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我听说了,”她说,“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过两天就忘了。”

      阿芜又点点头。

      她不想说话。她怕一说话,那点泪意又涌上来。她已经哭了太多,眼睛肿得像桃儿,没法见人。

      采薇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

      “傻丫头,”她说,“都会过去的。”

      阿芜把脸埋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

      包括那些日子,那些触碰,那些不该有的心动。都会过去的。她只要熬一熬,熬过去就好了。

      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疼?

      疼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块,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数着时辰等申时了。

      再也不用站在那扇雕花门前,深吸一口气再推门了。

      再也不用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心跳得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了。

      那只画眉,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她。

      那些日子,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还是那个小舞女,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和以前一样,和从前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心里,多了一个不该有的人。

      多了一些不该有的念想。

      她不知道要怎么把它们赶出去。

      只知道,它们大概会在这里住很久。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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