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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早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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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不知道“早些来”是早到什么时辰。
她卯时末就起了,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通铺,绕过睡得横七竖八的舞娘们,在井边打了冷水洗脸。
水是凉的,激得她一抖。
她对着水面照了照,看见自己乱糟糟的鬓发,用指头蘸着水抿了抿。抿完又觉得自己好笑——去见那个人,收拾什么?
可她就是忍不住。
到那间屋子门口时,天刚亮透。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阿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衣袍齐整,像是早就起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双还带着潮气的鬓发上。
“进来。”
阿芜跟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样静。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见她进来,叫了一声。阿芜想过去喂它,却被他拦住。
“不急。”他说,“先跳舞。”
阿芜站到镜屏前,等着他说跳什么。
沈渡没有说。
他走到她身后,站定。阿芜从镜屏里看见他的影子,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今日跳《绿腰》。”他说。
阿芜深吸一口气,起势。
她跳得很小心,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不敢有半点马虎。第五拍,转身,第六拍,亮相——她的手刚扬起来,就被他握住。
“不对。”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上抬了抬,又往下放了放,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阿芜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他松手。
他没松。
他的另一只手落在她腰上,按了按。
“腰太僵。”
阿芜试着放松,可他的手指按在那里,她怎么都放松不下来。那点凉意从腰侧传来,像是烙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前滑,滑到小腹,轻轻一按。
阿芜浑身一抖。
“抖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他的手没有离开,就停在那里,隔着薄薄的夏衫,那点凉意像是要渗进她骨头里。阿芜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她觉得他能听见。
“心跳得这么快。”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阿芜的脸烧起来。
他的手从她小腹移开,往上滑,滑到心口,停住。
“这儿,”他说,“跳得比鼓还响。”
阿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她心口,隔着衣衫,那点温度像是要把她烫穿。她想躲,可腿软得动不了。她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怕?”
他问。
阿芜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什么。她只知道他的手掌贴在那里,她的心跳就更快了,快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沈渡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颤抖的睫毛,红透的耳根,还有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嘴唇是粉色的,软软的,像两片桃花瓣。
他的眸色深了深。
“本官教了你这么久,”他说,“你倒是学会了什么?”
阿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奴婢愚钝,什么都没学会。可话还没出口,他的手指就按在了她唇上。
“别说话。”
阿芜闭上嘴。
他的拇指按在她唇上,慢慢摩挲。那触感是凉的,痒的,让她想起第一日他来时的那个午后。那时候她跪在地上,害怕得发抖。现在她还是害怕,可那害怕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什么,她说不清。
只知道他这样碰她的时候,她的心就跳得很快,快得她喘不过气来。只知道他的手指按在她唇上的时候,她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张开嘴,轻轻咬一下。
想什么呢?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了。
沈渡像是察觉到什么,低头看她。那目光是直的,没有遮掩,像是要把她看透。
“想什么?”
阿芜拼命摇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手。
“今日不跳了。”他说,“去喂鸟。”
阿芜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走到笼子边。她的手还在抖,从罐子里捻粟米的时候,洒了好几颗。
画眉凑过来啄,啄得很欢。她看着它,心里的乱才慢慢平下来。
她不敢回头。
不敢看他。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那目光一定还落在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心神。
沈渡确实在看她。
看她抖着手喂鸟,看她红透的耳根,看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肩膀。他的眼底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冬日湖面上结的薄冰。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阿芜察觉到他的靠近,整个人又绷紧了。
他没有碰她。
只是站在她身后,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衣袍擦过她的裙摆。他的气息从身后笼过来,带着墨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松木味。
“这只鸟,”他说,“养了一个月才肯让人喂。”
阿芜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你用了五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它强。”他说。
阿芜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她只知道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拂在她后颈上,痒痒的,让她浑身都酥了半边。
她咬住嘴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
午时,阿芜从那间屋子里出来。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让那股眩晕感慢慢散去。
“阿芜。”
她回头,看见采薇站在廊角,手里端着个食盒。
“姐姐怎么在这儿?”
采薇走过来,把食盒塞进她手里:“给你留的饭。这个时辰才出来,食堂早收了。”
阿芜接过食盒,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姐姐。”
采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阿芜知道她在看什么,在找什么。她想说自己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几个舞娘从廊那头走过来,打头的是沁儿,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
“哟,”沁儿看见她,脚步顿了顿,“这不是阿芜吗?刚从沈大人那儿出来?”
阿芜没有说话。
沁儿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那目光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最后落在她还有些发红的耳根上。
“啧,”沁儿说,“这脸红的,沈大人跟你说什么了?”
采薇上前一步,挡在阿芜身前:“沁儿,少说两句。”
“我怎么了?”沁儿笑起来,“我就是问问。咱们都是一个屋住着的,关心关心怎么了?”
她身后那两个生面孔也跟着笑,笑得阿芜浑身不自在。
阿芜垂下眼,不说话。
沁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芜,你跟我说实话,沈大人是不是……看上你了?”
阿芜抬起头,看着她。
沁儿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那种纯粹的、不带恶意的好奇。阿芜在这地方待了三年,知道怎么分辨。沁儿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没什么。她只是想知道,想知道那些她们都想知道却不敢问的事。
“没有。”阿芜说,“他只是教我跳舞。”
沁儿撇了撇嘴:“跳舞?教坊司那么多教习,用得着他亲自教?”
阿芜答不上来。
沁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你爱说不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沈大人那种人,不是咱们能碰的。你小心些,别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
说完,她带着那两个生面孔走了。
阿芜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食盒,心里乱成一团。
采薇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阿芜摇摇头:“我没往心里去。”
她是真的没往心里去。沁儿说得没错,沈渡那种人,不是她们能碰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管不住它跳得快,管不住它胡思乱想,管不住它在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期待。
她该怎么办?
午后的日头很毒。阿芜坐在廊下的阴影里,一口一口吃着食盒里的饭。饭是凉的,菜也凉了,可她吃得很快,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咽下去。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阿芜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小丫头,看着比她还小几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扎着两个总角。
“你是阿芜姐姐吗?”
阿芜点点头。
那小丫头的眼睛亮起来:“我叫青杏,是新来的。我听她们说,沈大人亲自教你跳舞,是不是真的?”
阿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大人长得好看吗?我听她们说,沈大人长得像神仙一样,是真的吗?”
阿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她也这样问过别人。问教坊司是什么地方,问那些贵人长什么样,问自己以后会怎么样。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好看的。”她说。
青杏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有多好看?”
阿芜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起沈渡那张脸,想起那双眼睛,想起他站在窗边喂鸟时的侧影。那确实是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久看的好看。
“就是……很好看。”她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青杏还要再问,被远处一声吆喝叫走了。她跑了几步,又回头冲阿芜挥了挥手。
阿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三年前,她也这样跑过。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可知道了又怎样?
她还是在这里。还是那个人笼中的鸟。
只是喂食的人换了而已。
申时,阿芜又去了那间屋子。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却没看见沈渡。只有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见她进来,叫得格外欢。
阿芜走过去喂它。
喂到一半,门响了。
她回头,看见沈渡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册子,随手放在书案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过来。”
阿芜走过去。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下巴。那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张嘴。”
阿芜愣住了。
他的拇指按在她唇上,轻轻一压。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她反应。
阿芜的心跳得飞快。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知道他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是凉的。
她张开嘴。
他的拇指探进去,按在她舌尖上。
阿芜浑身一抖。
那点凉意从舌尖传来,激得她整个人都僵了。她想闭上嘴,可他的手指在里面,她不敢。她想后退,可他的手握着她的下巴,她退不了。
她就那么张着嘴,含着那根手指,浑身发抖。
沈渡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将落未落。她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包着他的手指,不敢动。那样子可怜极了,又好看极了。
他的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舌头倒是软的,”他说,“不像跳舞的时候那么笨。”
阿芜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他这样弄她的时候,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全都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沈渡看着她那滴泪,眸色深了深。
他抽出手指,却没有松开她的下巴。他的拇指按在她唇上,把那点湿意抹开,抹得她的嘴唇亮晶晶的。
“明日,”他说,“继续。”
阿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
她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廊下挂着灯笼,一盏一盏的,照出一条昏黄的路。她顺着那条路走,走得跌跌撞撞,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阿芜?”
有人在叫她。
她抬头,看见采薇站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怎么这么晚?”采薇走过来,把灯笼举高了照她。那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红透的眼眶,还有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
采薇的脸色变了变。
“他欺负你了?”
阿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欺负?算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那样做的时候,她怕,可又不止是怕。
采薇看着她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揽住阿芜的肩。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阿芜跟着她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姐姐。”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采薇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傻丫头,别想了。想也没用。”
阿芜不说话了。
她跟着采薇往回走,走过一盏又一盏灯笼。那些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那只画眉。
想起它第一天见她的样子,缩在笼子角落里,怕得要命。后来它不怕了,肯让她喂了,肯在她手心里啄食了。
可她不是画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