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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眉儿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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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着过,是数着捱。从夜里数到天明,从卯时数到申时,数得心里长出毛刺来,扎得她坐立不安。
第三日,她去的时候,沈渡正立在窗边喂鸟。
那是一只画眉,羽毛灰扑扑的,关在一只竹笼里。他用指尖捻着一点粟米,从笼缝里递进去,那画眉便凑上来啄,啄一下,退半步,再啄一下。
阿芜跪在门口,不敢出声。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侧脸很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久看的好看。她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盯着地上的砖缝。
“过来。”
阿芜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渡没有回头。
“会喂鸟吗?”
阿芜怔了怔:“奴婢……没喂过。”
“来。”他把手里的粟米递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凉的。
阿芜接过那点粟米,走到笼边。那画眉见她靠近,扑棱着翅膀往后躲,撞在笼壁上,簌簌落下几根细羽。
她学着沈渡的样子,把粟米从笼缝里递进去。
画眉不来。
她的手悬在那儿,等了很久,那画眉只是缩在角落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满是警惕。
“它怕生。”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吓人。
阿芜的手一抖,粟米洒了两颗。
她想回头,却被他按住肩膀。那只手按在她肩上,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他的气息从身后笼过来,带着墨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松木味。
“别动。”
阿芜就不敢动了。
她感觉到他的下巴几乎要抵上她的发顶,呼吸拂在她耳畔,微微的痒。她的耳朵又开始烧,那股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烧得她整个人都僵了。
“你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自言自语,“有些东西,越喂越怕。”
阿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说鸟,还是说别的什么?
那画眉终于动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啄了一下她指尖的粟米。啄得很快,啄完就缩回去,黑豆似的眼睛还是盯着她。
“再喂。”
阿芜又递过去。
这一次,画眉啄了两下。
沈渡的手从她肩上移开,却没有退后。他就站在她身后,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衣袍的边角擦过她的裙摆。
“明日这个时辰,”他说,“你来喂它。”
阿芜的心漏跳了一拍。
“奴婢……”她张了张嘴,“奴婢怕喂不好。”
“喂不好就学。”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阿芜垂下眼,看着笼子里那只画眉。它已经不那么怕了,歪着脑袋看她,偶尔啄一口粟米。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只画眉也没什么分别。
都在笼子里。都怕生。都被一个人这样看着,不紧不慢地喂着,等着她什么时候肯乖乖啄食。
第四日,阿芜去喂鸟。
第五日,还是喂鸟。
第六日,画眉终于肯在她手心里啄食了。那小小的喙啄在掌心,痒痒的,像一根羽毛尖儿轻轻扫过。阿芜忍不住笑了,眉眼弯起来,像月牙儿。
“笑什么?”
沈渡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阿芜吓了一跳,回头看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它……它啄奴婢的手,痒。”阿芜老老实实地说。
沈渡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那只画眉。画眉看见他,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往她手心里钻。
阿芜觉得好笑:“它怕大人。”
“怕就对了。”沈渡说,伸手去够那鸟。画眉躲得更厉害了,在她手心里扑腾,羽毛落了她一手。
阿芜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沈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阿芜的心漏跳了一拍。她赶紧收起笑意,垂下眼,盯着自己手心里那几根灰扑扑的羽毛。
“今日不喂鸟了,”他说,“跳舞。”
阿芜放下笼子,站到镜屏前。
这几日她跳的都是《绿腰》,跳得闭着眼睛也不会错。可他的手还是会落下来,落在腰上,落在肩上,落在膝弯处。每一次落下来,她的心就跳一下,跳得又快又乱。
今日跳的是另一支舞,叫《春莺啭》。
这支舞她没跳过,只在旁处看过几眼。沈渡教她,一招一式,拆得很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阿芜被他带着转,转得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的裙摆旋开,像一朵花,月白的,在镜屏间摇曳。
“停。”
她停下来,喘着气,扶着镜屏站稳。
沈渡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被汗水沾湿的鬓发上,落在那双还带着茫然的眸子里。那目光是直的,没有遮掩,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什。
“会勾人吗?”
阿芜愣住了。
她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勾人?什么是勾人?她只是个跳舞的,学的都是怎么把动作跳好看,怎么把姿态摆端正,从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勾人。
“奴婢……不会。”
沈渡的眉梢动了动,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向前走了一步。
阿芜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镜屏。镜面是凉的,隔着薄薄的衣衫,那股凉意透进来,激得她轻轻一抖。
他又走了一步。
她退无可退。
他低下头来,凑得很近,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久看的好看,此刻正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教了你这么久,”他说,声音低低的,“连这个都不会?”
阿芜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攥着裙侧,攥得指节发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他离得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额上。近得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碰到他的下巴。
可她不敢抬头。
她垂着眼,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那暗纹是银色的,绣着云纹,一缕一缕的,像真的云。
一只手落在她下颌上。
凉的。
那只手托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她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看不透,摸不着。
“看着本官。”
阿芜看着他。
他的拇指按在她唇上,轻轻摩挲。那触感是凉的,痒的,让她想起第一日他来时的那个午后。那时候她跪在地上,害怕得发抖。现在她还是害怕,可那害怕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什么,她说不清。
“勾人,”他说,声音低低的,“就这样看着,眼睛不要躲。”
阿芜的眼睛不敢躲,可她的睫毛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蝶翅。
“眼尾要弯一点,”他的拇指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眼角,轻轻一按,“像笑,又不像是笑。”
阿芜试着让眼尾弯一点。
可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泪将落未落,眼尾一弯,就滚下来一颗。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他的手指上。
沈渡看着那滴泪,眸色微深。
他没有擦掉它,而是让那滴泪在他指尖停着,像是要把它看透。
“哭什么?”
阿芜摇头,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
沈渡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那点距离隔开来,空气重新变得清凉。阿芜大口喘着气,靠着镜屏才没有滑下去。
“明日,”他说,“继续。”
这一夜,阿芜又没睡着。
她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睛看月亮。月亮快圆了,亮堂堂的,照得一屋子都是光。身边沁儿的呼吸声很均匀,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
她想着今日的事。
想着他那双眼睛,那根按在她眼角的手指,那句“勾人”。
什么是勾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只知道当他靠近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她只知道当他的手指按在她眼角的时候,她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抬手抱住他。
想什么呢?
阿芜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摇了摇头。
她是个什么东西?是罪臣之女,是贱籍,是教坊司里最不起眼的小舞女。他是什么人?是掌管教坊司的主官,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是那些王公贵族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
她怎么敢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想他的手,他的眼睛,他说话时的声音。想那些触碰,那些注视,那些她听不懂的话。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亲自教她跳舞,为什么要让她喂那只画眉。
想得心里乱成一团,理不清,剪不断。
第二日,她去的时候,沈渡不在。
屋子里空空的,只有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她走过去,从罐子里捻了一点粟米,递进去。画眉凑过来啄,啄得很欢,一点也不怕了。
她看着它,忽然有点羡慕。
它怕生,可生人喂久了,也就不怕了。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知道什么贵贱尊卑,不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它只知道有人喂它,它就吃;有人看它,它就叫。
不像她。
她什么都想,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
门响了。
阿芜回头,看见沈渡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袍子,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像玉一样。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心里那只啄食的画眉上。
“它倒是不怕你了。”
阿芜笑了笑:“是,它现在肯让奴婢喂了。”
沈渡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那只画眉。画眉看见他,又叫了一声,往阿芜手心里钻。
阿芜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沈渡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阿芜察觉到他的目光,那笑意僵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她垂下眼,把画眉放回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粟米屑。
“大人,”她说,“今日跳什么?”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芜的心又开始乱跳,久到她忍不住想抬头看他。
“今日,”他说,“跳《柘枝》。”
《柘枝》是胡舞,节奏快,动作烈,要的是腰肢软,腿脚快,眼神要媚。阿芜没跳过这种舞,光是看那些动作就眼晕。
沈渡教她。
他的手握着她的腰,带着她转。转得很快,快得她的裙摆飞起来,像一片云。她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也不敢错,可还是跟不上。
“慢。”
她慢下来。
“快。”
她又快起来。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腰,隔着薄薄的夏衫,那点凉意像烙印一样烙在她身上。她被他带着转,转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最后一个动作,是要她后仰下腰,一手触地,一手扬起。
阿芜做不来。
她的腰不够软,后仰到一半就僵在那里,动不了。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自己。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却烫得她心里一颤。她被他握着,慢慢往下放,放到腰不能再弯,放到手指触到地面。
她的脸仰起来,看着头顶的房梁。
沈渡就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她看见的是颠倒的他。他的脸在光影里,眉眼依旧好看,只是那点笑意更深了。
“倒是能弯。”他说。
阿芜的脸烧起来。
她想起来,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她就这么弯着腰,仰着脸,被他看着,看得浑身都热起来。
“大人……”她小声说。
沈渡没有应。
他松开她的手,却没有让她起来。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这个角度,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睫的弧度,近得她能数清他眼底那点笑意的深浅。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脸颊上。
凉的。
那点凉意从脸颊传来,激得她轻轻一抖。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摩挲,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什么。
“阿芜。”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阿芜的心跳停了半拍。
“这个名字,”他说,“不好。”
阿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全被他那一声“阿芜”占满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变了味道,不再是荒芜的芜,不是芜杂的芜,是别的什么芜。
“奴婢……奴婢就叫这个。”
沈渡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换上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原来叫什么?”
阿芜愣住了。
她原来叫什么?
她当然记得。沈蘅,香草的意思。可她不能说。那是罪臣之女的名字,是已经被抹去的名字,是不该存在的名字。
“奴婢……”她张了张嘴,“不记得了。”
沈渡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能看透她,看到她心底最深的地方。阿芜被他看得心虚,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不记得也好。”他说。
他站起身来,退后一步。
阿芜还弯着腰,维持着那个姿势。她的腰已经开始发酸,腿也开始发软,可他没有让她起来,她就不敢动。
“起来吧。”
她这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扶着镜屏站稳,低着头,不敢看他。
“今日就到这里。”沈渡说。
阿芜如蒙大赦,刚要行礼告退,就听他接着说——
“明日早些来。”
她的手又抖了一下。
早些来?多早?
她没有问,也不敢问。她只是应了一声“是”,就退了出去。
廊下,采薇又在等她。
阿芜走过去,采薇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角落里。采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红透的耳根上,落在她还有些发软的腿上。
“今日怎么这么久?”
阿芜愣了愣。久吗?她没觉得。
“你申时进去的,现在都快酉时末了。”采薇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阿芜自己都没察觉。她只觉得没过多久,好像刚进去,天就黑了。
“他在里面做什么?”采薇压低声音,“就跳舞?”
阿芜点点头,又摇摇头。
“跳舞……还说了些话。”
“什么话?”
阿芜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那些碰触?说那些注视?说他叫她名字时候的样子?
她说不出口。
采薇看着她,叹了口气。
“阿芜,”她说,“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传什么?”
阿芜摇头。
“传你被沈大人看上了,”采薇说,“传你是他养在屋里的人,传你早晚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阿芜愣住了。
“不是的,”她说,“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只是教我跳舞。”
采薇看着她,那目光复杂极了。
“阿芜,”她说,“教坊司那么多舞娘,他为什么偏偏教你?”
阿芜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只是个小舞女,跳得不是最好的,长得不是最美的,出身是最低贱的。那么多比她强的人,他为什么偏偏挑中了她?
“我不知道。”她说。
采薇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傻丫头,”她说,“你小心些。”
阿芜点点头。
可她心里知道,小心也没用。
他那样的人,要什么有什么,想怎样就怎样。她再小心,又能小心到哪里去?
不过是笼中的鸟,喂食的人换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