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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金凤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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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躺在通铺的最里侧,盯着窗棂外那一小片月亮。月光是白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她想起三年前入京那日也是这样的月亮,她跪在城门外,等着人清点罪籍,膝盖硌在石子上,疼得她想哭又不敢哭。
后来她学会了不哭。
可今夜那点泪意又涌上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粗布的,里头塞着陈年的荞麦皮,有一股潮闷的气息。她在这气息里睁着眼睛,眼前总是浮起那一幕——
沈渡的拇指按在她唇上,凉的,带着薄茧。
他说:舌头伸出来,本官看看是不是也这么笨。
阿芜的脸又烧起来。她抬手捂住脸,掌心是烫的,烫得她心惊。
她在怕什么?她在慌什么?
他是贵人,她是贱籍。他碰她一下,就像逗弄一只猫儿狗儿,不过是寻个乐子。她应该明白的,她早就明白的。
可她就是睡不着。
第二日申时,阿芜站在那扇雕花门前,心跳得像擂鼓。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舞衣,水绿的衫子,月白的裙,是乐坊里最寻常的打扮。头发也重新梳过,挽成双鬟,用两根青布带子系着。
门是虚掩的。
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阿芜咬了咬嘴唇,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还是那样静。阳光从南窗斜进来,照出一室的浮尘。可书案后没有人,那张椅子空着,上面的引枕歪了半边。
阿芜怔了怔,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
声音从里间传来,隔着屏风,有些模糊。
阿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绕过屏风,看见里头竟还有一间阔室,四面立着镜屏,地上铺着细密的竹席。沈渡就站在镜屏前,背对着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的常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段精瘦的小臂。
他正在解腕上的护腕。
阿芜不敢多看,垂着眼跪下去:“奴婢阿芜,见过大人。”
“起来。”
她站起来,垂着手,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绣着小小的并蒂莲,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两条毛毛虫。
“过来。”
阿芜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竹席上。竹席是凉的,隔着薄薄的鞋底,那股凉意还是渗上来。她走到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停下来。
“抬头。”
她抬起头。
镜屏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看见自己站在他身前,矮了整整一头,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草。他垂眸看着她,那目光从上往下落,不轻不重,像在估量一件物什。
“昨日那支舞,”他说,“从头跳一遍。”
阿芜愣住了。
她以为……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以为什么,只知道这句“从头跳一遍”让她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她在想什么?
阿芜垂下眼,敛衽行礼:“是。”
丝竹声是没有的。
这间阔室里没有乐师,没有管弦,只有镜屏四面立着,把日光切碎,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阿芜站在那一片光斑里,深吸一口气,起势。
她跳得很小心。
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回身,都压着记忆里的节拍。她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也不敢看他,只盯着前方某一点,把全部心神都凝在脚尖上。
第五拍,转身。
第六拍,亮相。
她顿在那里,手臂扬起,指尖微翘。这是舞里最难的一个亮相,要的是柔中带刚,腰肢拧到极致,却又不能显出力道。
她做到了。
没有错。
阿芜的心刚松了半拍,就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停。”
她僵住了。
沈渡从镜屏那边走过来,脚步很轻,竹席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走到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她扬起的臂上。
“这只手,”他说,“高了三分。”
阿芜的手臂微微放低。
“低了。刚才那样。”
她抬起来。
“还是高。”
阿芜不知道该放还是该抬,手臂僵在半空,开始发酸。她想说,大人,奴婢愚钝,请您明示。可话还没出口,他的手已经落下来,握住她的手腕。
凉的。
那点凉意从腕间传来,激得她轻轻一抖。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手腕,像握着一截易折的枝条。他把她的手往下带了带,又往上抬了抬,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这儿。”他说。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阿芜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那股红从耳尖烧到耳根,烧得她整个人都要冒烟。
沈渡像是看见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退开,反而低下头,凑近了些。他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朵上,那目光是直的,没有遮掩,像是赏玩一件有趣的物事。
“耳朵红了。”他说。
阿芜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大人,”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奴婢……奴婢怕痒。”
“怕痒?”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很轻,像羽毛尖儿扫过水面。他的手抬起来,指腹落在她耳廓上,轻轻一捻。
阿芜整个人都僵了。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点凉意从耳尖传来,酥酥的,麻麻的,像有一群蚂蚁在爬。她想躲,又不敢躲,只能咬着嘴唇,把那一声惊呼咽回喉咙里。
沈渡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
“倒是个有趣的身子。”他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不错。
阿芜的睫毛抖了抖,眼眶里有泪花在打转。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只知道他的手还停在她耳边,那点凉意像一根丝线,牵着她所有的神思。
“继续跳。”他说,收回手。
阿芜深吸一口气,重新起势。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高,也没有再低。她跳得很认真,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他的手总是会落下来。
落在她腰上,轻轻一按,说“这儿塌了”。落在她肩上,往下压三分,说“端着”。落在她膝弯处,用指节一顶,说“再弯些”。
每一次触碰都是凉的,每一次触碰都是一触即离。可就是这点凉意,这点触碰,让阿芜的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跳了多久。
只知道日影已经西斜,从南窗挪到了西窗。她的衣衫被汗浸透,贴在背上,黏腻腻的。她的腿在发抖,膝盖酸得快要跪下去。
“停。”
沈渡的声音终于响起。
阿芜踉跄了一下,扶着镜屏才站稳。她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竹席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沈渡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眼底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
阿芜如蒙大赦,刚要行礼告退,就听他接着说——
“明日再来。”
她的手抖了一下。
廊下有人在等她。
阿芜刚从那间屋子里出来,腿还软着,就看见采薇站在长廊尽头。采薇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姐姐?”阿芜走过去。
采薇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角落里。她的目光落在阿芜脸上,落在阿芜还带着薄汗的额角,落在阿芜被揉得有些发红的耳朵上。
“他又碰你了?”
阿芜点点头,又摇摇头。
“就是……就是教我跳舞,”她说,“手放哪儿,腰挺哪儿,都是练舞的时候碰的。”
采薇的表情复杂极了。
“就练舞?”
“就练舞。”
采薇沉默了一会儿,松开她的手,把那方帕子塞进她手里。帕子是软的,带着皂角的味道。
“擦擦汗,”她说,“别着凉。”
阿芜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那帕子上有一股暖意,是采薇手心的温度。她把脸埋进帕子里,闷闷地说:
“姐姐,我是不是……不应该去?”
采薇没有回答。
长廊那头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刚下值的舞娘,叽叽喳喳说着话。她们看见阿芜和采薇站在角落里,笑声顿了顿,目光飘过来。
“阿芜今日又去沈大人那儿了?”其中一个说,声音娇娇的,是沁儿。
阿芜没有说话。
“沈大人亲自教舞呢,”另一个说,“咱们可没这个福气。”
“那也要看是什么福气,”沁儿掩着嘴笑,“有的人福气重,受不住呢。”
她平常不与阿芜为敌,但说到屋里头的主子份上,不免话里带了些拈酸吃醋的火药味。
采薇的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阿芜拉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阿芜说,“咱们回去吧。”
采薇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她们穿过长廊,往舞娘们住的院子里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阿芜踩着自己的影子,心想:沁儿说得没错,有的人福气重,受不住。
可她不是有福气的人。
她是乐坊司里最不起眼的小舞女。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把她当回事?
不过是逗弄罢了。
就像逗弄一只猫儿狗儿,逗腻了,也就丢开了。
她应该明白的。
夜里,阿芜躺在通铺上,盯着窗外的月亮。
身边的沁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下午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她早就忘了——或者说,她根本没往心里去。沁儿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没什么。阿芜在这地方待了三年,早就学会了分辨,哪些话是真的恶,哪些话不过是酸。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就是那只手。
凉的,长的,骨节分明的。落在她腰上,肩上,膝弯上。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根羽毛尖儿,轻轻扫过,留下一点痒,一点麻,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阿芜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碰她,她就该怕的。沈渡喜怒无常,心思难测,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当他的手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快,她的耳朵会红,她的脑子里会一片空白。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是什么,她说不清。她只知道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拱动,想要破土而出。
可她不敢让它出来。
她是泥土里的草,他是天上的云。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宫墙还要高,还要厚。
她应该怕的。
她必须怕。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翻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