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指尖春山 春宴上 ...
-
春宴上跳到第六拍时,阿芜知道自己又错了。
她不该错。这支舞她练了上百遍,闭着眼睛也能踩准每一个节拍。可当丝竹声起,满殿的珠翠绫罗刺得她眼花,那些贵人端坐在席间,目光像烛火一样晃来晃去,她的腿就不听使唤地软了。
于是第五拍拍尽,该她转身亮相的时候,她慢了半拍。
只慢了半拍。
可舞队是严丝合缝的齿轮,她这颗齿轮一慢,整支舞就硌了一下。身前的采薇姐姐裙摆扫过她的手背,身后的沁儿险些撞上她的肩。阿芜仓皇地调整步子,脸已经烧起来,胭脂都盖不住。
她不敢看席上。
但席上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从首席投来,不轻不重,像一根羽毛尖儿掠过她的后颈。阿芜的脊背僵了一瞬,脚下的节奏又乱了一拍。
她知道那是谁。
满殿的宾客,只有那个人会这样看她。
像看一只误闯宴席的雀儿,看它能扑腾出什么花样来。
曲终。
舞队敛衽行礼,阿芜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后缩。她的裙角扫过地衣,那上面绣着大朵的宝相花,她踩过其中一朵,心想这花比她的命值钱。
退到廊下的时候,管事的孙嬷嬷已经等在门口了。
“阿芜。”孙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削薄的刀,“你跟我来。”
阿芜没敢抬头。她感觉到采薇姐姐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握了她一下,又松开。沁儿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快得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她跟着孙嬷嬷穿过长廊。
春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一片的亮。阿芜踩过那些亮,觉得自己像踩在刀尖上。廊外有乐坊的小丫头在晾舞衣,红的绿的挂了一院子,风一吹,飘飘扬扬,像一群没有脚的鬼。
孙嬷嬷在一扇门前站住了。
“进去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沈大人在里面等你。”
阿芜的心往下沉了沉。
沈渡。
教坊司的主官,掌管着京城七十二家乐坊妓馆的命脉。人人都说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是天上雪、云间月,高不可攀。可阿芜知道,那雪是凉的,月是冷的。
她见过他罚人。
去年有个歌姬在宴上唱错了词,被他轻飘飘一句“送去浣衣局”。那歌姬哭着被人拖走,阿芜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的绢子攥出了汗。浣衣局是什么地方?是比教坊司更深的火坑,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而那个歌姬不过唱错了一句词。
阿芜今天跳错了整整一拍。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在裙侧蹭了蹭,没蹭干。那扇门关着,门上雕着缠枝莲花,她盯着那朵莲花,心想它要是能开口说话,大概会问她:你怎么还不进去?
她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阳光从南边的窗棂里斜进来,照出一室的浮尘。沈渡就坐在窗下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册子,似乎在翻阅什么。
他没有抬头。
阿芜跪下来,额头触地。
“教坊司乐舞姬阿芜,见过大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要听不见。她知道自己不该出声的,沈渡没有叫她开口,她就该跪着等。可她太怕了,怕得膝盖发软,怕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沈渡翻了一页册子。
那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阿芜的指尖抠着地砖的缝隙,那是一道很细的缝,她的指甲塞进去刚刚好。
良久。
“抬头。”
阿芜抬起头。
她看见沈渡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册子,正看着她。日光从侧面描过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像庙里的菩萨,像画上的仙人。
可他的眼睛不是菩萨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阿芜被那笑意看着,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跑不掉,也躲不开。
“叫什么?”
“阿……阿芜。”
“哪个芜?”
阿芜顿了顿。她的名字是罪籍之后入教坊司时随便起的,没人告诉她是哪个芜。她自己猜过,大概是“荒芜”的芜,或者“芜杂”的芜。总之不是什么好字。
“回大人,”她说,“奴婢不知道。”
沈渡的眉梢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向她走来。阿芜看见他的靴尖越来越近,皂黑的缎面,绣着银色的云纹。那云纹在她眼前放大,放大,最后停在她膝盖前面一寸的地方。
“不知道?”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阿芜垂着眼睛,盯着那双靴子。她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松木的味道,清冽得像冬日的风。
一只手落在她下颌上。
那只手是凉的,指腹带着薄茧,微微粗糙。它托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阿芜被迫与他对视,心跳得像擂鼓,却不敢躲。
沈渡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滑下来,滑过鼻尖,落在嘴唇上。阿芜的嘴唇在发抖,她控制不住,那抖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的拇指按上来,按在她唇上。
阿芜僵住了。
那拇指沿着她的唇线慢慢摩挲,描过唇峰,描过唇角,最后停留在唇珠上。那里是她嘴唇最饱满的一点,他的指腹压在那里,轻轻地,来回地碾。
“刚才就是这张嘴,”他说,“数错了拍子?”
阿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舌头伸出来,”他说,“本官看看是不是也这么笨。”
阿芜愣住了。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烧得她整个人都要化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将落未落。
沈渡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
“怎么,”他说,“还要本官教你?”
阿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他拇指按着,说不出话来。她的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蝶翅,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他的手指上。
那滴泪是烫的。
沈渡看着那滴泪,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微深。他收回手,拇指在指腹上捻了捻,像是在感受那点湿意。
“起来吧。”
阿芜跪着没动。她的腿软得站不起来,膝盖像是生了根,扎在地砖缝里。
沈渡垂眸看着她。
“怎么,还要本官扶你?”
阿芜慌忙摇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刚站起一半,又软下去,险些跌在地上。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是凉的,却隔着春衫,烫得她一抖。
沈渡扶着她,等她站稳,才松开手。他退后一步,袖袍在她面前拂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
“下去吧,”他说,“明日这个时候,再来一趟。”
阿芜怔怔地看着他,不懂他的意思。
沈渡已经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本册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眉眼依旧疏淡高远,像庙里的菩萨,像画上的仙人。
“奴婢……奴婢做错了什么?”阿芜鼓起勇气问。
沈渡翻了一页册子。
“跳错了拍子,”他说,“自然要学。明日来,本官亲自教你。”
阿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
她走在廊下,春日的阳光还是那么暖,风还是那么软,可她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忽松忽紧,不知该往哪里跳。
“阿芜!”
一只手拉住她。是采薇。
采薇把她拉到廊角的阴影里,上上下下打量她。采薇是乐坊的老人了,在这地方待了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的眼睛落在阿芜脸上,落在阿芜还带着泪痕的眼角,落在阿芜被揉得有些红的嘴唇上。
“他碰你了?”
阿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采薇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碰哪儿了?”
阿芜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采薇倒吸一口凉气。
“就……就碰了这儿?”她追问,“别的呢?”
阿芜摇头。
采薇的表情复杂极了,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提起了另一口气。她拉着阿芜的手,在那只冰凉的手上拍了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姐,”阿芜看着她,“他说明日还让我去,说要亲自教我。”
采薇的手一紧。
廊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几个刚下场的小舞娘,叽叽喳喳说着话。她们看见阿芜和采薇站在阴影里,声音低下去,目光却飘过来,带着探究,带着好奇,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芜低下头。
她听见有人在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没事的,”采薇的声音响起来,把她往身后挡了挡,“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那些脚步声渐渐远了。
阿芜靠在廊柱上,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晒都晒不暖。
“姐姐,”她轻轻说,“我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采薇沉默了一会儿。
“阿芜,”她说,“你进宫几年了?”
“三年。”
“三年前的事,还记得吗?”
阿芜当然记得。
三年前,她还是罪臣之女,被押解入京。那时候她还不叫阿芜,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沈蘅。蘅是香草的意思,她父亲给她取的,说她生下来的时候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
父亲被斩首那天,她跪在法场外面,看着那滩血被水冲干净。后来有人把她带走,送进了教坊司。管事的人问她叫什么,她报了那个名字,那人笑了笑,说罪臣之女,也配叫这个?
从此她叫阿芜。
“记得,”她说,“都记得。”
采薇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采薇的怀里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暖的,像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阿芜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
“姐姐,我不怨的。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采薇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傻丫头,”她说,“你才十五岁。”
阿芜没说话。
十五岁,她已经知道这世上的许多事。知道有些人天生是贵人,有些人天生是泥土。知道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难,可还是要活着。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阿芜站在廊下,看着那片日光一点一点挪走,心想:明日这个时候,她又要去见那个人了。
那个长得像菩萨,眼睛却不像菩萨的人。
她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一点墨香。她的心又跳起来,乱糟糟的,理不清。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但好在没有讲她送去浣衣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