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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仪贞变法 晋江文学城 ...

  •   应菩寿默默望着她,徐仪贞站在月光底下,昂着头,嘴角噙笑,浑身上下像笼了一层蜜合色的光晕,跟月亮似的。他不禁道:“这样的私情话,你居然肯讲给我听。”

      仪贞道:“都是家里人,这有什么要紧?而况要不是今天你肯借人手给我,我这个坐纛儿的大将军,也打不起来这场仗呀。”

      应菩寿的心火渐渐熄了,他淡淡地把她望了半天,才说:“所以,你入股了越合的生药铺,就是为了这件事么?你不仅赚租子,还能赚越合那儿的分红。也是正因如此,你才愿意吃租子上的亏。”

      “哈,”仪贞笑道,“不愧是朝廷命官,什么也瞒不过您!”

      末儿已经新换了盆温水来,应菩寿把帕子浸湿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揩拭指缝间的血渍,声气平平:“那么,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呢?”

      “我见着越合之后。”

      应菩寿垂眸道:“玉扇知道么?”

      “不知道,到底我也没把握,这件事既要跟佃户们讲清白了,也得越合同意。”

      应菩寿看着她,其实他问的是:玉扇知道你跟越合两个人之间的事吗?

      他一只手搁在膝上,虚虚握了个拳,平声道:“越合那边应当很容易就同意了罢?不过,他现今有了未婚妻,他的太太不会疑心么?”

      仪贞唇角向上一勾,声音极轻快:“我也不知道呢。”

      他听出她话音里的轻松,仿佛这件事浑不放在心上。可是,徐仪贞不是很在乎越合与旁人成亲么?她不是为这件事,还大醉过一场么?

      应菩寿随口问道:“所以,你跟越合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仪贞审着他的脸,上下扫了眼:“稀奇,你今天怎么总追着他问?”

      “随便问问。倘若你拿康家的钱去接济他——”

      仪贞蹙了眉,嘴角一瘪,直接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您是康家的御史大夫,我怎敢在您眼皮底下拿康家的钱给他呢?这点子分寸我还是有的。”

      应菩寿抿着唇,半张脸隐在夜色中。他垂下眸子,定定望着才刚擦干净的指尖,嗓子眼儿仿佛堵着一口气,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至于这口气为的什么,又是因谁而起,应菩寿在心底忖了又忖,最终认为还是教徐仪贞气的。

      毕竟像她这样大剌剌地去找将有家室的旧情人,无论如何是与“教养”二字挂不上钩的。

      再抬眼时,屋里空荡荡,只余一铺银白月光,白惨惨地落在砖地上,像结了层霜。徐仪贞已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也许吭了声,是他没注意。

      应菩寿心口像被针挑了一下,竟有一丝落寞。紧接着,他又为这丝落寞而感到羞愧。

      徐仪贞怎么样,与他何干?

      即便是今夜的事,他也不过是因为担忧玉扇才匆匆赶来,岂是担心徐仪贞这个祸害?

      末儿笑着进来:“二爷,我去把脏水倒了,您早点歇息。”

      应菩寿道:“算了。咱们回京罢。”

      “这就颠儿啦?”末儿望了望夜色,“这么晚了,夜路不好走。”

      “啊,”应菩寿轻笑,“颠儿了,明天上午约了张中堂,忘啦?”

      “哎哟哟!”末儿叫唤起来,“小的这就去套车!”

      却说仪贞自应菩寿所在的院子出来,不多时就把方才他失神的模样撂在脑后了,满心满眼里只剩下“种草药”这件事。

      草药价钱硬,因此头两年她吃些亏,不加租子,佃户们还能多挣些钱。等后面种得熟了,她再慢慢地加。到那时,草药收成好,越合的两间铺子吃不下这么多,她还能再找新的铺子,又或者想法子让越合继续开新药铺。

      仪贞希望是后者。不仅因这个人是越合,更因只有这个人是越合时,她才能吃到合理公道的利钱。

      越合厚道守信,又与她有情,不像那些掉进钱眼儿里的商贾——人前堆满笑,人后一把刀,恨不能从她身上剜下肉来。

      一路这般忖着,不知不觉路过玉扇和济原的院子,仪贞顿住脚步,满面愁容。

      在外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多少人虎视眈眈觊觎她身后的家产;在内她一双女儿,原以为和乐融融,却不想因她一时的权宜之计,竟也生分了。

      内忧外患,处处饿狼环伺,盖谓如此也。

      深深庭院,巷道纵横交错,把一辈子的人事都框在里头了。仪贞立在其中一条巷道,前后左右都是深不见底的宅院,巍峨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些宅院就像匍匐的巨兽,于寒夜里恶狠狠地盯牢了她,激得她浑身一紧。

      可也只有那么一瞬,只有那么一紧。

      紧过之后,血反倒热了。徐仪贞仰起脸,任月光在脸上流转。行鸿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些年她待在他的庇护下,太平惯了,惯得她闲得发慌!

      此刻,那股热烫得她血肉沸腾,烫得她骨头缝儿里都喷薄出白气。

      仪贞把下巴颏儿往玉扇院里一抬,心底说:“等着罢,迟早的事。”

      迟早,她要把这院墙里外的人心,都捋得服服帖帖。

      横竖天是塌不下来的。便是塌了,她也要顶一顶。

      仪贞忽而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六岁。

      翌日清早,仪贞坐在妆台前梳妆,云苓正给她绾头发。陈自祥立在一旁,垂首听仪贞的吩咐。

      “你这会儿去把佃户们都召集到前头场子上,就说我有话讲。梳完头,我就过来了。”

      陈自祥连声答应而去,刚走到廊下,迎面撞见王济原。

      王济原托着一方剔红食盘,盘上一只青花折枝莲纹盖碗。他含笑唤了声“陈叔”,便进去给仪贞请安了。

      见着是王济原,仪贞上下打量他一眼,关切道:“你身子好些了?”

      他笑起来:“好些了,睡了饱饱一觉,也不怎么疼了。”把那莲纹盖碗奉到仪贞面前,“玉扇刚醒,心底还有点惊,我教人做了盅莲子粥给她吃。莲子养心安神,玉扇用了说不错,还教我盛一碗来给母亲呢。”

      莲子、怜子。

      这两字是说给玉扇的,也是说给仪贞的。

      仪贞抬眼望他,心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凄凉。她知道这碗莲子粥不是玉扇让他送来的,否则玉扇何以不露面?

      待他走了,云苓也把头发绾成了,她一壁往鬓里簪钗子,一壁说:“难得的是大姑爷这份心,能从中斡旋调和,而不是引着玉姐儿往那歪道上去,这便不错了。”

      仪贞理了理衣襟,扶案起身:“他原就不是那样坏心眼的孩子。”叹了口气,“再看看罢。”

      一时间仪贞扶着云苓的手,款款来至昨天宴请佃户的大场子上。那百来张方桌还未撤去,有些桌上还散着红双喜剪纸。佃户们七七八八来了泰半,或站或坐,见着仪贞过来,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仪贞立定在场子前,放眼望去,一张张脸上有茫然、疲惫、惶恐,也有无法遮掩的、隐隐的愤懑。

      昨夜的事,他们显然听说了。

      孙有福当场身亡,追随他的也教衙役们抓回官府,剩下这些人的亲戚朋友在这,一个个垂头丧气,缩在人群角落里,不敢抬头。

      仪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有些人与她对视一眼,立马垂了头。唯有一个女孩,眼睛亮晶晶的,脸晒得红红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仪贞。

      仪贞默默记下她的样子,方缓声开口:“昨夜的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孙有福带着人,绑了我女儿、我女婿,勒索钱财,还要潜逃出京。这是砍脑袋的罪,不是我徐仪贞要治他们的罪,是大燕王法要治他们的罪。”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不痛快。觉得我徐仪贞心狠,觉得康家欺负人,觉得租子重、日子难过。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更靠近人群。

      “我也是当家的女人,我知道养孩子、照顾老的、养活一大家子不容易。你们有你们的难,我也有我的难,更不要说我从前也是生在土里、长在泥里的庄稼女,我知道把钱掰八瓣儿过日子有多不容易!我也知道,你们家里头,哪个不是拖儿带女、指望着几亩地过日子?我不指望你们心疼我,但你们总得心疼心疼自己,心疼心疼你们屋里的孩子!心疼心疼你们的亲人!要减租,找几位管事的,或者直接找我、找我身边的人,都一样,但万莫再做孙有福干的那些事了。”

      场子上安静极了,有几个妇人已经红了眼眶。

      仪贞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今儿把你们叫来,不是说那些车轱辘话,是要跟你们商量一条出路。”

      “从今年起,从下一次农事起,每家每户匀出三成的地来种草药。种子、秧苗,公中出钱买;种法、管护,公中请人来教。另外,我还要选一批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出来,跟着学种草药。日后,这些孩子长大了,就专管种草药,便是出去开个药铺,也是使得的。”

      仪贞话音刚落,场子上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说不会种草药的,有问卖不出去怎么办的,有说粮食不够吃的,也有说种失败了该怎么办的。

      康行余、康行远等人也面面相觑,不住地交头低语。

      仪贞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抬手压了压:“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其一,这是咱们几十年来头一次有新尝试,用朝廷的话,这叫变法。所以,我不强你们种草药,你们不愿意的,还继续种粮食。其二,公中出钱请人教你们怎么种,你们有心想让自家孩子学点本事、认点字的,也可送来跟着学。其三,若种坏了,也不白白糟蹋工夫,公中自会贴补你们一部分钱,绝不叫你们白吃亏。其四,种出来的草药卖给谁,我会给你们联系好生药铺,按市价给钱。你们换了钱交租子,必定还有钱剩下,另外还有粮食是你们自己吃用的。日子不比从前好过?”

      她又添补道:“对了,头两年,租子不减也不涨,还按老规矩交。”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

      仪贞递个眼风给陈自祥,陈自祥立时站到人群前,扬声道:“有愿意种草药的,明日这个时辰,还到这儿来,跟我报名领种子。”

      场子上吵吵嚷嚷,喧嚣不休。唯有康行余、康行余等人所在的角落,鸦雀无声。

      这时,忽有个声音穿透人群,直问仪贞:“孙有福死了,他女人要坐牢,那他们两岁的闺女怎么办呢?他家老的可都死了啊!”

      仪贞把眉一蹙,尚未来得及开口,康行余率先往前一步:“这女孩儿还太小,不若养在我家。”

      仪贞沉思着,没吭声,这时,玉扇从人群中走出来:“我与济原有心收养此女,不若就把她接到榴园来,倒也罢了。日后跟在我们身边,从我们身边出嫁,也是她的造化。”

      仪贞心底想玉扇此举收买人心,果有大长进。

      谁料玉扇又当着众人面道:“说起来,我也该谢谢孙有福,若不是他绑我,我也看不清为人父母的偏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仪贞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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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上七点,隔日/隔两日更,超过两天我会挂请假条。6月下旬入v,祝宝宝们天天开心啊~mua 完结文:《薛善禾与梁家两兄弟》《大莲花浴》 目前先写:《风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