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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定风波 晋江文学城 ...

  •     孙有福的脸色变了变,目光在官锭银子和仪贞冷肃的面庞之间来回移动。人群愈发骚动,窃窃私语如暗流涌动。

      “少他娘的放屁!”孙有福啐了句,“你是要分化我们!我们一条心,鬼才上你的当!”

      仪贞微微一笑:“我女儿女婿就在你们手上,你们要怎样,我还能逼你们不成?是直接走,当个逃犯躲躲藏藏一辈子,还是拿了这五十两回去,安生过日子,我随你们选。”

      人群中,有几个人的眼神开始闪烁。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攥着扁担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出声。他旁边的中年人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

      孙有福察觉到人心浮动,立时吼道:“你们别听她的!她这是缓兵之计!等咱们散了伙,她转头就报官,一个个抓起来,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啊!”

      仪贞冷笑着,朝陈自祥示意了一眼。陈自祥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高高举起:“这是各位的租契,太太已经全部带来了。愿意留下的,契书照旧,租金改日重立,五十两官锭拿走;不愿意留下的,契书当场焚毁,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夜风呼啸,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四野里只剩下寂静。

      突然,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操//他//爹//的!反正他们就五个人,直接抢了完球!”

      随即有人附和:“抢完干净!跟徐寡妇废什么话!”

      孙有福刚要喝止,人群已向仪贞那头涌过去。孙有福急忙喝道:“不要乱!不要乱!”他揪住身旁一个年轻人,对着四周破口大骂:“见了钱眼都直了,就这么沉不住气!”

      可人群还是往仪贞的那千两官锭涌去。

      “回来!”孙有福急得跺脚,“回来!”

      站在孙有福身后的应菩寿冷笑出声:“你要回哪去?”

      孙有福唬了一跳,一扭脖子:“谁——”

      应菩寿也不跟他废话,一拳挥过去,将他打得偏过了头。孙有福吃了他一拳,立时攒起力量、挥舞锄头扑将上来。应菩寿侧身一躲,他扑了个空,还要再打时,身后一柄银剑,已然刺穿他胸膛,鲜血直溅了应菩寿满身满脸。

      失了头领,又突然见血,这些佃户便如树倒猢狲散。应菩寿带来的十余个护卫,以及官府派来的十个衙役,齐齐亮出冷刀银剑来,不过见了点血,很快便降服了这些暴民。

      至于马车内,为防动手时暴民对玉扇和济原下死手,车厢里早已放了十足的迷香,连带玉扇和济原一起药倒了。

      仪贞望着这打成一团的人群,忽而脊背一僵,她猛地推开护在她身前的家丁,疯了似的扑到马车上,掀开帘子,玉扇、济原并三个农妇已经东倒西歪地晕过去了。仪贞探了半只身子进去,一眼就瞧见穿粉衣裳的玉扇。她拽住玉扇的两条膀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出来!快出来呀!”仪贞到底没那么大力气,不禁流下泪:“玉扇!玉扇!济原!醒醒呀!”

      天太黑,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伸出手去摸。玉扇的脸肿得高高的,嘴角有点粘,是干涸的血,仪贞轻轻一碰,血痂子都已结出来了。仪贞不禁放声大哭,她不住地喊俩孩子的名字,又颤着手去摸济原脸上的伤。反倒外头安静了,不一会儿,车帘被人挑起来,应菩寿皱眉道:“哭什么,孩子们不好好的么?快起开,我让人把他们拖出来。”

      庄子里原备了给主家住的地方,玉扇和济原被人抬回去后,各睡在一间厢房里,应菩寿从城里带了几个郎中,各自为他们医治。

      闹了大半夜,这事终于了了。暴民们俱被关押起来,夜色太深,仪贞略略招待了衙役们,以待明日他们押人回城。善后的事则托付给了陈自祥夫妇,仪贞放心不下女儿,一直守在床榻旁。

      玉扇醒来后,吃了药,把脸、身子洗干净,便坐在床边,淡淡望向默默流泪的仪贞。她轻轻开口:“妈快别装了,您不是还有个女儿,还有个女婿么。妈在哭什么呢。”

      仪贞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玉扇扭头就往济原房里走,独把仪贞抛闪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焦了个透底。

      仪贞咂摸出她的深意,忙赶到济原房前,门已从里头锁了,仪贞拍着门:“玉儿!玉儿!妈是拖延时间!妈怎么会不疼你?怎么会不要你?我要是不疼你,还费这么大力气救你们么!”

      里头传来玉扇的声音:“吵死了!挨了一天绑,睡都没法睡了!”

      仪贞一下子就噤了声,不敢开口。

      她听见济原小声说:“母亲也是疼我们俩的……”

      玉扇立刻反驳:“我娘疼我们,我晓得。但也有个先后!先是她自个儿,然后是琼扇和谢缙,最后才轮到我们俩!若是我妹,她根本不可能遇到这样的事!因她根本不必管事,只消在家享福就好了。由此可见,虽是亲女儿,一碗水也是端不平的。古言兄弟阋墙,我看姊妹们之间未必没有。再若碰到我娘自个儿敛财、享受,我们和琼扇都要靠后排呢!”

      仪贞怔在原地,两眼睁圆,嘴巴微微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万没想到玉扇会这么想她,万没想到玉扇原来早就不满她的做法。

      “玉扇……玉扇……”仪贞咬着唇,几乎又要流泪,“我……”

      “您也早些歇息罢!我们要睡了!”里头的烛光啪地熄灭。

      仪贞孤零零站在房门口,灰淡的影子直拖到廊下。

      廊下几盏羊角灯,正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云苓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抱着一件斗篷,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肩上,小声道:“那头应大人也没走呢。今儿承了人家那么大的情,您好歹对他说句软和话,谢谢人家。”

      仪贞没有动。

      云苓叹口气:“大小姐现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但她心底还是爱重您的,我们都瞧得出来。天底下哪有女儿不爱母亲的呢?”

      仪贞眼底湿漉漉的,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黑沉沉地堵在她面前,隔开了她和她的亲生女儿。

      仪贞拢了拢斗篷,把泪一抹:“我先把后事料理了,只盼着玉儿明天想通这些道理,我那么说,都是为了稳住孙有福拖时间呐!”

      “她明白的,她明白的。”云苓忙宽慰道。

      仪贞收拾完情绪,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她一壁往另一个院子走,一壁问:“今儿这事,佃户们之间是什么想头?”

      云苓叹道:“他们跟孙有福长久做邻居的,世世代代一块儿种地,肯定比对您亲厚些。”

      仪贞眸光黯了黯:“我明白。要是我还在栖雁村,我肯定跟他们是一样的心,说不定我还觉得孙有福有胆识呢。”

      云苓说:“这是没法子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总得歪到自己和身边人身上。咱们和他们是绝不可能想到一块去的。”

      另一间屋子里,末儿正把手巾把子沾湿了,一点一点、仔细地给应菩寿擦脸上的血。末儿道:“这血都溅到头发里了,不好擦呀。”

      “你随便擦擦好了,等回去了再洗,这里乱糟糟的,不干净。”

      末儿笑嘻嘻道:“再不干净,爷您一听是康家的事,不还是逃了高大人的席,立刻就来了么。”

      仪贞站在廊下,默默听他们主仆闲话,脸色紧绷绷的。她吸了吸鼻子,仔细把眼角的泪都揾干净了,这才收拾神色,扮出笑脸,慢慢走进来。

      *
      仪贞睨他一眼,也不吭声,自在他对面坐下了。

      铜洗里的清水已染上血红,应菩寿叫末儿下去换盆水来。等末儿走了,他才望向仪贞:“玉儿他们睡了?”

      “睡了。”

      “你怎么了?”

      仪贞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与玉扇的龃龉,倘若他知道了,又得笑话她罢?

      “我有些不开心,成么?”

      应菩寿猜她是为玉扇和济原受绑挨打的事伤心,也敛眸道:“后面你打算怎么做呢?”

      “还能怎样?反正人都抓到官府了,要怎么判,我听官府的。”

      “那三个庄子上呢?闹这么一出,佃户心里头憋着事,你好歹拿出个章程出来,最要紧的是安抚他们。做什么事,都万莫失了民心。”

      仪贞抬眼望他,慢慢道:“减租,是不能够的。”

      应菩寿皱眉道:“你就非为了这点子钱……”

      仪贞慢悠悠说着:“操、他、爹、的,你是哪头的?”

      应菩寿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她是在学他捉孙有福等人时说的话。

      仪贞噗嗤一笑,唇角微勾:“我平生第一次听你讲脏话呢。赶明儿我也到下面了,我一定要告诉玉芬,堂堂应大人还会说‘操//他//爹//的’!”

      “事急从权,你不明白?”应菩寿错开眼,正色道,“我说正经的,你别打岔。”

      仪贞收了笑,靠在椅背上,望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才轻轻说:“减租是不可能的。我本来租子要得就少,再减,我们家吃西北风?而且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今儿减了,明儿他们闹得更凶,后年又闹,我拿什么填?我该怎么拒绝?他们见我一个寡妇,恨不得都趴到我身上吸血!”

      “那你想怎样?”

      “杀鸡儆猴。”仪贞冷冷道,“孙有福那些人,该判的判,绝不手软。原先我还怕他们只是要减租,到时候加上朝廷减租的条子,官司我都打不赢,白白吃亏!这次他们绑了玉扇,还要勒索钱财潜逃出京,无论如何是没理的了。而且我也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要的,自己把自己送到穷途末路,活该!”

      应菩寿拧眉说道:“你这样一来,佃户们更觉得你心狠,往后还怎么管他们?”

      仪贞唇角一勾:“其实我早想好了,今天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她站起身,走到屋子正中,如瀑的月光透过门窗铺洒进来,把仪贞的脸照得又清又柔。

      应菩寿微扬起头,目光追在她身上:“别卖关子了,徐仪贞。”

      “我要他们去种草药!”仪贞昂首望着月亮,她笑起来,“我早就想好了,要不是被孙有福打了岔,这件事这会子怕都已经定下来了。”

      草药……一个名字蓦地在应菩寿耳畔震荡回响。

      仪贞继续说道:“这次我让他们把本色粮换成折色银来交租子,就是为了种草药。我叫陈自祥查过了,如今京都有些勋爵人家也是有收折色银的,就是教庄户们把粮食拿出去卖了,换成银子交租。因此,粮食种得再好,在外头是卖不了高价的,因为卖的人多。但是少有人卖草药呀!京都这地方,半夏、黄芩、金银花、板蓝根、紫苏、薄荷、白芷、栝楼根……我数了数,能种的共有四十多种呢!草药的利润本就比粮食高,我让他们每家每户匀出些田地来种草药,然后拿出去卖了,他们还能多赚点钱。这样他们还会以为我吃亏,等过两年我再慢慢涨租子,你说好是不好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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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上七点,隔日/隔两日更,超过两天我会挂请假条。6月下旬入v,祝宝宝们天天开心啊~mua 完结文:《薛善禾与梁家两兄弟》《大莲花浴》 目前先写:《风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