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嘉木》东君今日归

9、初见已留心 林归云在密

　　林归云在密不透风的安排里度过了大一，经过一年的苦学还有孙嘉木的指点帮衬，她对于计算机专业的理论知识和上机操作已经掌握了基础，课业相对游刃有余起来。
　　她抽出时间在网上找了份家教，今天下课后按照对方在微信上给的地址寻了过去，下了公交后，徒步走了好一段路，林归云停在森严的小区门禁前，向里张望，原来是别墅区。
　　林归云无法，只有再在微信上点开了备注为贺瑾的对话框，请对方出来接一下自己。
　　等了一会儿，一个初中模样容貌娟秀的女孩从里走来，对着林归云问：“你就是林归云吗？”
　　林归云点点头，女孩刷卡开了门禁，林归云随在她身后，只见道路两旁都是四层别墅，深灰岩面做壁，整体布局整饬，颜色深沉，格局端肃，气派威严但也让人略感憋闷。
　　林归云跟随女孩进了其中一栋，屋内装潢以深色为主，风格极简，显得极是空旷，几盆兰枝疏影横斜，未增生机，反倒更叫人心中怏怏。室内空调冷风吹过，林归云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鸡皮，忍不住用手抚住自己双臂。
　　“来了？”一个清凉悦耳的声音传进林归云耳中，她顺着声音向右看去，只见一个套着黑色卫衣的男生坐在沙发上，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黑胶碟片。
　　“您就是贺瑾？”林归云出声相询，等了好一会儿，那人还是专注在自己手里的唱片上，林归云忍不住再度出声。
　　男生这才抬头，看到林归云的时候略微愣怔了一下，随即神态如常，答道:“我就是贺瑾。”说完他指了一下那个女孩:“我妹妹，贺瑜，也就是你要辅导的学生，像我们之前在微信上说的，今天试讲一次，薪酬照付，如果我妹妹满意，以后就长期合作。”
　　然后他目光对准了一旁的贺瑜：“贺瑜，你带老师上楼吧，要好好听课。”

　　安排得一气呵成，没有另外两人插入一个字的空间。
　　林归云跟着贺瑜走进了她的房间，出乎意料，贺瑜的房间不像一般初中女生那样装饰得如梦似幻，大片银灰的墙纸，床上也是银灰的真丝家纺。
　　贺瑜刚上初三，性子有些冷淡，但是还算礼貌，林归云翻看了她去年一学年的试卷，几乎门门都在及格线上下晃动，又跟她聊了会天，听她表达口齿伶俐，思维敏捷，根本不像是迟钝的孩子。
　　林归云环视了一圈没有多少少女气息的房间，再想到她父母都不在，只有一个哥哥为她安排打算的样子，心中有几分了然，看来在她身上得多花些耐心。
　　林归云从语文开始，先给贺瑜徐徐梳理了初中前两年语文的知识脉络，林归云知道贺瑜聪明，知识点不是问题，恐怕是心结难解，故意不好好学，但自己也不好贸然询问她的家庭关系，只有借着讲课，在其中插入自己生平见闻趣事，企图让贺瑜放下心防，先跟她建立情感联系。
　　林归云此番有心，倒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妙语连珠，贺瑜从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在听到林归云将李白和王维可能是情敌所以从不相交的八卦后也不禁瞪大双眼，发出一声：“真的？”
　　两人对视一会儿，都绷不住笑了起来，原本略显冷凝的空气开始缓缓流动起来，让人呼吸顺畅许多。
　　林归云说得口干，转头向右发现水杯已经空了，突然发现倚在门框边的贺瑾，刚才在沙发上还看不真切，他这一起立，林归云才发现他身形格外健硕，黑色卫衣，灰色棉裤，虽是居家服装，也掩盖不住衣下贲张的活力。
　　他迎上了林归云的目光，依旧两手插兜，倒是林归云先转过了头，只听右边传来贺瑾的声音：“我去给你们拿水。”
　　过不多时，他端来洗好的水果和两杯鲜榨果汁，这次出门时，带上了贺瑜的房门。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贺瑜褪去开始的冷淡，像是体温慢慢复苏，她主动走在前面给归云带路：“林姐姐，我们下楼吧。”
　　林归云回到一楼的客厅，贺瑾正坐在沙发上闭目，黑胶唱片机里传来悠扬的钢琴声，林归云不知曲名，但觉音符跳动，跃入耳中，眼前忽而是一片濛濛雨雾，忽而是一幕碎碎雪霰。
　　“坂本龙一的水中曲。”
　　林归云乍然被贺瑾的声音从脑海中的画面拉回到这方客厅，看着贺瑾的眼神还有点懵然，想不到倒是贺瑾先挪开了眼睛。
　　只见贺瑾缓缓起身给了贺瑜一个询问的眼神，贺瑜连连点头。
　　贺瑾才面向林归云开口："贺瑜很满意，那么从这周开始，每周一，三，五晚上7点到9点，一个小时200，一周结一次，微信转账，林小姐可以吗？”
　　林归云听到一个小时200心里一跳，她知道襄大学生在襄南做家教的市场均价不过一小时50左右，不知贺瑾为何将价格抬高这么多，但一个月能拿到将近5000，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她迅速点了点头。
　　“那我送林小姐出去吧，贺瑜你上去写作业。”贺瑾说着当先走到玄关处换过鞋推开大门。
　　林归云跟贺瑜打了个招呼，看贺瑜露出了一丝笑容，她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贺瑾身高腿长，没几步就将林归云甩在身后，他嘴里问着：“坂本龙一的水中曲，你很喜欢？”
　　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回音，他往左后方一看林归云还落在自己身后好一段距离，等到林归云好不容易跟上他，他说了一句：“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林归云看在每月5000块的份上，忍住了，内心却在疯狂吐槽，你身高腿长，一步能从襄南到北京，我跟得上吗？只是垂下了眼，闷闷出声：“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
　　贺瑾比孙嘉木还要高出几厘米，林归云低头就只堪堪到他下巴，此时月上中天，朦胧月光中，林归云两眼睫毛浓密如扇，随着她眨眼上下翻飞如蝶，贺瑾心上像是被猫咪挠了几下，他忽而转身，不再说话。
　　林归云一看活财神动了脚，赶忙跟上去。
　　贺瑾刷完卡，门禁立刻自动打开，林归云糯声说了句再见就往外走去，没走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后天见，别迟到了。”她回头向贺瑾露出一个微笑后才转身继续向车站走去。
　　林归云本就清丽出尘，今天身着一袭白色连衣裙，脚下穿着小白鞋，刚才月光下回眸一笑，裙摆飞扬，当真是有几分浴月仙子之姿，贺瑾看得一时愣住，目视着林归云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林归云坐上公交后，看到贺瑾转来的400，犹豫一下还是点击收取了。
　　过不一会，又看到贺瑾发来的一条消息，是坂本龙一的水中曲音乐链接，林归云戴上耳机，点开链接，刚才的旋律再度萦绕耳中，眼前仿佛又有雨雾雪霰交替出现。

　　林归云回到宿舍，洗漱后赖在床上才想起来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孙嘉木。
　　木哥哥，我找了一份家教，一次两小时400，一周去三次。
　　这么高！！！你找的什么人家？不是网上的假消息吧，小心点。
　　没一会，孙嘉木的语音通话直接打了过来，开张大吉的林归云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了的兴奋：“真的真的，没骗你，对方家里挺有钱的，住大别墅，今天试讲已经按约支付了。”
　　“我们北大的在北京补课也没这么高的价钱啊，你怎么找到这个冤大头的？”孙嘉木的口气颇有些傲气。
　　想到自己苦口婆心，唾沫横飞地在两个小时内勉强把贺瑜的内心打开了个口子，孙嘉木这句冤大头仿佛是否定了自己的努力，再想起贺瑾贺瑜这对兄妹出色的外形，更觉冤大头二字的刺耳，她回声说：“也许是家庭条件比较好，不介意多给吧，出手大方算不上冤大头啦。”
　　“对了，还没问你教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读初三的女孩子，其实挺聪明的，感觉是父母不太关心，所以刻意不认真，想借此吸引父母的注意。”
　　“就上一次课你就感觉到这么多了？”
　　“是啊，我就是这么冰雪聪明。”林归云嘿嘿甜笑起来。
　　“是是是，不仅冰雪聪明，还心地善良。不过话说回来，你尽力就好，也别太把别人的事情扛在自己肩上，知道了吗？”
　　林归云嗯嗯两声，又继续和孙嘉木聊了各自最近的学业情况。
　　林归云早拉拢了床位上挂着的隔帘，她手机屏幕散发出幽幽荧光，甜笑声不断传出隔帘，一方小小天地因着千里外的一个人竟像一个天堂。
　　直到跟她同睡一边的室友吴姗姗出了声:"归云，睡了吧，跟你家孙嘉木明天再聊吧。”
　　林归云闻声连连说好，吴姗姗老好人一个，自己跟她关系不错，之前孙嘉木因为担心林归云出意外时联系不上人还特意请吴姗姗吃了顿饭，加了吴姗姗的微信。
　　只听对面的沈蓉冷哼了一声，然后用力地朝墙转过身子，转动幅度之大，带得她的床吱呀作声。
　　林归云知她性子发作，懒得搭理，自顾自跟孙嘉木道了再见跟晚安便睡下了。

　　又是去贺家上课的时候，林归云坐在公交上，车子驶上襄江大桥的时候，透过车窗向外看去，落日正悬在襄江上，金光照耀江面，波浪涌动，浮光跃金。
　　想着这个月月底就可以拿到几千块的家教费，可以给妈妈买些高档护肤品了，妈妈一直舍不得给自己买，又总是在电视上播出这些广告的时候又折回来观看，想到这林归云脸上露出了微笑。
　　林归云在大门口等了一会，今天出来接她的是贺瑾，贺瑾今天却穿了一身正装，黑色衬衫熨帖地贴沿着他挺拔的身形，下身同色西裤，黑色皮带上有一个H的金标。
　　林归云在他面前本就拘谨，看他穿得这样正式，更是有些无措，只低头跟在他身后默默走动，突然，砰一下林归云撞到了贺瑾的后背，她一边惊慌地揉着额头一边内心吐槽不知道活财神怎么说刹车就刹车。
　　林归云即使揉着额头也依旧没有抬眼，直到眼前出现一张门禁卡，耳畔传来冰凉的声音：“门禁卡，以后你可以自己进来了。”
　　林归云才抬眼看向对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抬得高高的下巴，清冽的目光，再看他一手插兜，一手捏着门禁卡，姿态从容，林归云从他手里接过门禁卡的时候碰到了他冷冰冰的手指，迅速又低回了头，不想再看他抬高的下巴。
　　贺瑾转身，两人又一前一后地朝贺家别墅走去，一路无话，只听见鞋子落在地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进贺瑜房间的时候，她抬头对归云一笑，林姐姐三个字叫得格外轻快，林归云心下一松，看来今天的家教工作有个好开头。
　　林归云教的是全科，上次想着先拉近关系，所以讲的是语文，比较方便沟通感情，但是贺瑜还剩一年时间就要中考，从效率来说，还是优先补理科更立竿见影，林归云跟她讲解了半小时的二元一次方程组逻辑，然后布置给她一套习题做。
　　林归云今天正在生理期前两天，腹痛滚滚，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向贺瑜的耳朵，问：“小瑜，你家有热水吗？”
　　贺瑜转头一看，林姐姐脸色微红，目光中带着些微羞赧，再看她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一下子明白过来：“哦，你大姨妈来了是吗？”
　　林归云点点头，贺瑜才继续说：“在一楼水吧，有自动接水器，”
　　“那我去接水了，等会回来啊，你好好做题。”说完林归云迈着小步子走下了楼梯，没想到刚下到一楼一转身就看到正坐在大理石餐桌边对着电脑戴着耳机的贺瑾，只听他嘴里说出的诸如营销策略，可视化方案等词汇，应当是在进行视频会议。
　　他抬头看向了突然出现在餐厅入口的林归云，目光中还带着专注和锐利，林归云的身影映入眼帘后略微柔和了一些，随即，他挑了一下眉，眼神里透出疑问，林归云向餐厅内指了一指，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接水两个字，贺瑾点点头，复又低下头去，眼神重新投注在面前的屏幕上。
　　林归云一边向餐厅内区走去，一边用眼神搜索着自动接水器，终于在前面看到一个安装在墙上的可能是接水器的机器，她自己摸索了好一会儿，便接了大半杯40℃的水，转身走向楼梯时，感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林归云顿时背脊一僵，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一进房，看见刚才留给贺瑜的几道题她已经完成了，林归云一一检查完，全对，她就知道贺瑜天性聪明，一时开心，同意贺瑜暂时休息五分钟，忍不住问贺瑜：“我刚才下楼看见你哥哥在开会，他工作这么忙吗？回家还要开会。"
　　"啊？他在开会吗？他平时都是工作完了才回家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把工作带回来做。”贺瑜一边玩着手里的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答着林归云的话。
　　又讲了好一会儿课，林归云生理期本就会因失血而手脚冰冷，加之贺家空调温度开得低，更是手指尖都开始发紫，她打算下楼再接点热水。
　　这次，林归云目不斜视直接往自动接水器处走去，接了一杯90℃的水，热气透过纸杯传进肌肤，舒服得林归云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回楼上，一转身，眼前骤然出现贺瑾的高大身躯，一惊之下，手里的水杯剧烈摇晃，还冒着热气的水泼洒而出，落在脚面，烫得林归云瞬间惨叫出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贺瑾只略略皱了皱眉，他迅速接过林归云手里的杯子搁在料理台上，牵着林归云的手带她到了一楼的公卫中，让她将被烫到的右脚伸出来，自己拿着花洒用凉水替她冲凉，一边替她冲一边嘴上忍不住数落：“你接这么烫的水做什么，喝水的话40℃不就行了。”
　　林归云因生理期失血，想用热水先暖手，凉了再饮用，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跟一个才见第二面的男生说，只是默默不语，一张脸又渗出丹色。
　　贺瑾朝她一看，见她脸容微红，对着一个害羞的美人，自己也发作不出什么了。
　　冲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贺瑾让林归云先到客厅坐下，林归云不想生事，再说自己是来上课的，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耽误了课程，于心有愧，连连摇头：“没事的，不要紧，我还要上去给小瑜讲课呢，再说了，你不是在开会吗？别耽误你的事。”
　　贺瑾顿了顿，然后开口，口气古井无波：“我的会已经开完了，没有影响，林小姐还是先处理好伤口吧，我们贺家总不能苛待家教老师的。”
　　林归云听他已经将事情上升到这个层次，自己也不好继续反对，不然倒显得自己不顾大局，就低低说了一声好。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林归云一时气闷，明明是他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吓到自己，怎么事情反而像是自己犯了错呢，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贺瑾在一起的时候，自己都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