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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望月空长叹 贺瑾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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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瑾的身影打断了林归云的思绪,只见他手里拿着白色毛巾和一个小箱子走来,林归云心有所动,似是知道他要做什么,隐隐有一丝惊慌。
贺瑾坐到林归云身旁,将白色毛巾展开搭在自己左腿上,对着林归云说:“把你右脚放上来。”
林归云目光转了几圈,终于还是将右脚轻轻放在贺瑾腿上,只是虚虚搭着,并未着力,贺瑾用手将林归云的右脚向下一拢,林归云的脚才实实地落了下来。
天花板上悬着巨大的水晶灯,发出金灿灿的光芒,浴在灯光下,林归云露出来的一截足踝光滑如缎,莹白如玉,贺瑾用垫着的毛巾细细抿干了林归云右脚上残余的水渍。
再从搁在茶几上的箱子里取出了一罐药,拧开盖子后,一股清香萦绕鼻端,贺瑾用食指蘸取了一点,轻轻敷在林归云脚背上一块明显红肿的皮肤上,绿色药膏甫一挨上肌肤,那块原本尚感火辣肿痛的肌肤瞬间如得甘霖滋润,舒适了不少,林归云整个面容都跟着舒展开来。
贺瑾手指修长,用食指中指二指相并,轻轻在林归云脚踝上打着圈,室内安静如水,只有两人呼吸可闻。
“林姐姐,你怎么还不......"贺瑜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
两人一同抬头看向楼梯上的贺瑜,贺瑜愣了一下,一双大眼一眨,立刻说:"我还有几道题没做完,我先上去做。”然后噔噔噔地上了楼。
林归云被贺瑜的出现弄得心烦意乱,好像自己跟贺瑾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撞破了似的,林归云立刻把右脚从贺瑾腿上拿了起来,谁知却被贺瑾按下了右膝,接着冰凉的声音传了过来:“先擦完药。”
林归云转过头直视着贺瑾的眼睛,他目光专注而锐利,林归云胸口起伏几下,终是放弃了挣扎,沉下了右脚,贺瑾才复又低下头去。
“已经9点一刻了,我送林小姐回家吧。”
坐在车里的时候,林归云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没拗过贺瑾被带进了他的车,一路只是扭头看向窗外,夏末的天幕蔚蓝,明月钩悬,星子如珠。
车里冷气开得虽足,但是她手心里还是一阵阵发潮,两手合十,右手触到左手无名指上的竹纹银戒,她用手指转了转银戒,贺瑾看了一眼,问:“男朋友送的吗?”
“嗯。”
贺瑾没说什么,倒是林归云第一次主动接上了话:“他在北大读汉语言文学专业。”
贺瑾看了一眼林归云,只把手移到了车载音乐台上操作了一会,林归云又听到了那首自己已经很熟悉的水中曲的旋律,一路无话,只有钢琴声缓缓从音箱中流淌出来,迤逦车厢,包裹着两人。
车子行驶近襄南大学碧波门时,林归云已经出声:“就送我到校门口就好了,免得耽误你的时间。”
“你宿舍在哪区哪栋?”贺瑾仿若未闻。
林归云没有做声,贺瑾驶进碧波门后,将车停在路边,然后就敲打着手中的方向盘,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终究是林归云先妥协:“枫园四栋。”
贺瑾重新启动发动机,当黑亮的车身停在枫园四栋门口时,跃马的车标自是吸引了往来学生的目光,林归云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打开车门。
贺瑾的手已经伸过来,是刚才给林归云擦拭的药膏,林归云犹豫了一会儿,贺瑾的手再往前递了一进,林归云接过,说了声谢谢,随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旋即,黑色车身扬长而去,消失在林归云的视野中,林归云才转身朝宿舍走去,宿舍里,沈蓉也从窗边走回了座位,边走边说:“果然是跑车,马达声就是不一样。”
徐佩章接了句:“不知道又是哪个同学的凯子。”
“等会你不就知道咯?”沈蓉口气发酸。
吴姗姗听说这句也不禁抬头看了沈蓉一眼,快晚上十点了,寝室里就只有林归云还没有回来了。
林归云进宿舍的时候,沈蓉又是当头一句:“哟,林大美女,同时钓上两个有钱人啊,不得了啊。”
徐佩章和吴姗姗只装作未闻,埋头干自己手里的事情。
林归云知她定是看到了自己从贺瑾车上下来的一幕,懒得同她费口舌,自顾自收拾东西去洗漱。
所幸烫伤不严重,贺瑾给的药膏疗效又出奇地好,周五的时候,林归云脚面的皮肤已经莹白如初了。
在贺宅门口按下了门铃,半分钟后,沉重的大门向内打开,贺瑾的脸庞映入眼帘,他今天还是一身商务装,看样子又是在家里处理工作了。
林归云换好鞋子后,从包包里拿出了贺瑾给的药膏放在了茶几上,贺瑾看了一眼,双手抱胸瞪了林归云一眼,摇了摇头就走去了桌边坐下。
林归云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只是默默上了楼梯。
今天贺瑜一见到她,眼神就闪烁着跟之前不一样的光芒,第一次见面是疏离客气,第二次见面是亲切友好,这第三次见面眼睛里透着几丝打量和狡黠。
林归云知道是上次贺瑾替自己擦药的一幕让小丫头多心了。
她仗着已经通过两次家教跟贺瑜建立起了连接,板下了脸:“别摇头晃脑的,好好做你的习题。”
贺瑜到底也不真的怕她,被她一挑破,不仅没恢复那张乖乖皮,反而更凑近了过来,嘿嘿一笑:“林姐姐,我哥喜欢你?”
林归云没想到贺瑜问得这么直白,仿若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深吸一口气:“没有,那天我不小心被热水烫了脚,你哥是好主顾,替我收拾一下伤口。”
贺瑜只是转着手中的笔,仍旧看着林归云直笑。
林归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晃了晃左手的竹纹银戒,用认真的口气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在北大读书。”
贺瑜才好奇地伸手凑过头去看林归云的左手,用手指拨了拨银戒,抬头问:“竹子?”
“嗯,他叫孙嘉木,他说竹子可以代表木,他手上的是云纹,代表林归云。”林归云想到那天在琴山的点滴,脸上自然沁出笑容。
“哇,真浪漫,难怪能追到你,我看我哥是没戏了。”贺瑜两手一摊。
“好了,别胡说了,你家什么条件,我跟你哥才见过几次。”林归云用力掰过贺瑜的脑袋,让她目光重回桌上欧姆定律的习题册。
回家的时候,贺瑾又提出开车送归云,归云特意动了一下右脚,推脱道:“不了,不了,我脚已经没事了,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学校。”
看归云态度坚定,贺瑾只是送她出了小区大门,林归云照旧略落在他后面两步,贺瑾脚步一停,然后一张演出券出现在林归云视线中。
林归云伸手接过一看,是坂本龙一作品的演奏会,德国爱乐乐团演奏,时间就在这周六晚上。
“需要我明天去学校接你吗?”
林归云犹豫着正不知如何拒绝,贺瑾却已经在考虑交通问题了,她抬眼一看,贺瑾正注视着她,目光如有千钧,林归云心下一沉,脑海里本拟好的几句托辞瞬间烟消,只是讷讷出口:“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想到前天送她回校时她的犹豫,贺瑾也不再强迫,淡淡出口:“也行,那明天见。”
林归云默默点点头,转身出了小区,一路上,手里拿着演出券,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手腕。
直到第二天太阳西沉,林归云已经反复地点开退出跟贺瑾的微信对话框,突然,孙嘉木的电话打了过来,林归云一颗本就被纠结揉搓得脆弱的心灵更是惊得几乎痛起来。
她接起了电话。
"在干嘛呢?在图书馆吗?”孙嘉木柔柔的声音略略抚平了林归云的惊惶。
“嗯,马上打算去吃饭了。”
“多吃点蔬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注意。”
“嗯嗯,知道了。”林归云心里涌起甜意。
“吃完饭,晚上打算干什么呢?”
林归云一颗已渐渐平复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她缓了半晌,才出口:“不干什么,就看看剧啊。”
“别看太晚,别仗着是周末又熬夜,知道了吗?”
“知道了,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
演奏会在韶韵音乐厅举行,韶韵音乐厅坐落在月牙湖湖畔,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月色已出,今夜是蛾眉月,倒映在月牙湖水面,上月牙,下月牙,两月相对,银辉脉脉水悠悠。
林归云沿着月牙湖向音乐厅走去,夜风习习,风中还残余着若有若无的荷香,看向湖心,只还剩几个粉盏高悬水面,同底下层层碧盘在夜风中摇曳,夜色中,不见粉碧之色,望去倒似是一副墨荷图。
因着犹豫不决,林归云略略迟到了一点,她猫着腰走到演出券上的位置,发现是第一排正中的最佳观赏位。
林归云坐在位置上时,右侧传来了贺瑾的声音:“早知道我还是应该去接你。”
音乐厅里灯火通明,她看了一眼贺瑾的脸色略有不豫,只低低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随后,二人静默无话,林归云是第一次进音乐厅,略平复了一会儿后,注意力早被吸引到舞台上,跟想象中的一样,大几十人的乐队,按照乐器分部而列,钢琴,大提琴,小提琴,一例黑色礼服,中间一个指挥拿着指挥棒忽然闭眼沉浸在旋律中,忽而与乐队靠眼神和动作交互。
正在演奏的曲子入耳后,林归云辨认出是曾经看过的电影末代皇帝中的主题曲,并不陌生的旋律经由音乐厅中真实的乐器演奏后,在空旷的厅内回旋盘桓,再直冲人耳,让人血脉都随着音符的起伏而奔腾,心潮也随之颠簸起落。
还未忘却的画面蹿入脑海,王府幼儿因当权者一句话离母进宫,长于妇人太监之手,外部的变革如烈火一路摧枯拉朽,最后一个皇帝依旧沉湎余晖,直至大火烧身,从此辗转颠沛,翻云覆雨的命运让帝王亦成凡人。
情绪被拉扯至极高处,眼泪漱漱而落,归云连忙在包里翻找纸巾,贺瑾的手却已经伸了过来,林归云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手忙脚乱的擦拭中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轻笑,窘得脸又发红。
从看到林归云的那一刻起,贺瑾的注意力早已不能集中在音乐上。
前几次见她都是或白或蓝的清淡服色,今天倒是穿了一身淡粉,长发挽起用了夹子固定,夹子上缀着几粒樱桃,难得的少女娇俏。
不知她用的什么香水,淡而不素,若隐若现,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突然她吸鼻子的声音传入耳中,正好大大方方转过头去看,只见眼泪一颗颗从她雪白面颊滚落,鼻头通红,看她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及时献纸。
想起她第一次上门给贺瑜上课,自己不放心上楼去查看,没想到还没走近就听到贺瑜的笑声,心下诧异,贺瑜对自己这个哥哥都很少如此情绪外露。
他缓步走近房间倚在门边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跟贺瑜讲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八卦,想不到看似冰雕的冷美人,底下是这样鲜活。
现在又是一副涕泗横流的模样,想着就笑出声来,果不其然,她又羞得面色飞红。
时光在音符跳跃中流淌,安可曲已终,大家纷纷起身离座。
“走一走吧,坐了那么久。”
“好。”
正对着音乐厅的月牙湖畔建有凌水长廊,走在上面,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音乐厅里冷气十足,此时出来,让风一吹,夏末夜风温暖湿润,遍体回暖,倒觉得惬意十足,毛孔都在舒张。
长廊入水,两畔是荷叶和残花,郁郁水气夹着袅袅荷香入鼻,林归云忍不住伸了一个懒腰。
突然,贺瑾伸手握住了林归云的左手,贺瑾的手很大,很温暖,他徐徐牵过林归云的手,搁在自己面前,然后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芙蓉色玉镯,月色下通透似水。
林归云手若无骨,一环绯玉穿过指尖一路蔓延,顿了一瞬,她的目光随着玉镯落在无名指上的竹纹银戒上,她仿佛立刻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林归云如似火烫般伸回了左手,好一会儿,她也只有硬着头皮开口:“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贺瑾的双手僵在空中,已经是夏末了,为什么还有这么聒噪的蝉鸣声,叫得人头痛,他闭了闭眼睛,回过神来,将手镯放回盒里,收了回去,双目盯着林归云,眼神渐渐冷下来。
贺瑾的目光如一只只冰棱向她射来,林归云只有顽强抵挡,终是忍不住低下了双眼,贝齿将嘴唇咬得发红。
“我知道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归云闻言抬头看向贺瑾,贺瑾又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那我下周就不过去了。”
“与此无关,你的家教工作照旧。”贺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过了会儿,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了。”林归云不如贺瑾,她尚需一点时间来平复整理心情,没有办法立刻就跟他共处在私密空间内。
“好,那我就不送了。”
林归云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再见,就转身走向地铁站。
贺瑾目送着她的背影,水边风乍起,吹得她的淡粉裙摆飘飘,整个人当真如一枝浴月盛开的荷花,只可惜,月牙湖里的荷花随时节萎谢,眼前的荷花也心有所属,渐行渐远,不肯回顾。
一直到林归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前方的林叶中,贺瑾才收回了目光,他重新打开刚才合上的盒子,手镯绯色欲流,好似他第一次送她出去,她回头一笑,眼波粼粼。
贺瑾合上了手里的盒子,抬头望向悬于天幕的一钩弯月,月不圆,难怪今夜人事也不全。阴晴圆缺天何意,离合悲欢事与同。
月更西沉,夜色更深,风渐寒凉,贺瑾抬步往停车场走去。
坐进车里,习惯性抬手打开了音乐,水中曲的旋律立时迤逦车厢,想起刚才演奏会上也有这首曲子,她左手支颐,十分投入,浅色双瞳在耀目灯光下光华流转,贺瑾甩了甩头,关闭了音乐。
到家的时候贺瑜正在客厅里看电影,吵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吵得贺瑾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脑子又头疼欲裂。
“这么晚了,还这么吵,赶紧上去睡觉。”
“才十点钟而已,你能出去玩,我在家看会儿电影都不行吗?”贺瑜到底小孩心性,虽然平时惧怕比自己年长十来岁的兄长,但是孩子气上来也敢犟几句嘴。
“快上去。”贺瑾走过去直接关了播放器,用双手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气,往我身上撒。”贺瑜噘着嘴跑回了房间。
贺瑾看一眼贺瑜,贺瑜闭上了嘴,脚下的步子蹬得越发响亮。
总算彻底安静下来,贺瑾松了颌下两粒扣子,坐进沙发,手仍旧按着太阳穴,落地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好似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