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嘉木》东君今日归

6、寸草报春晖

　　高考的第一天上午，坐在考场教室中，夏日晨时的阳光照在书桌上，考试的铃声响起，一个月前孙嘉木在月牙湖畔殷勤的笑容蓦地兜上心头，林归云的心静了下来，目光集中到面前的语文试卷上。
　　高考结束走出考场后，林归云回望着身后待了三年的学校，释然，不舍，憧憬，恍惚，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纠结难清，然后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回家的公交站。
　　打开家门，家里一如既往空荡荡的，林归云的心立刻从高考结束的仪式感中坠回到了正常生活。也是，妈妈肯定还在店里守着生意，至于爸爸，管他呢，无所谓。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任由自己继续将思绪牵缠在恍惚的情绪里。

　　不一会儿，枕边的诺基亚响了，她知道肯定是孙嘉木打来的，拿起手机一看，果然如此，按下接听键后，孙嘉木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归云，考完了，觉得怎么样？”
　　林归云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又听出孙嘉木语气中的急切，心里的空落瞬间被填满，又忍不住玩心顿起，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起来。
　　林归云的叹气声一下子揪起了孙嘉木的心，他小心翼翼地问：“没有发挥好吗？”
　　林归云还是不出声，只是继续沉默。
　　沉默持续了三分钟后，还是孙嘉木先出声：“没事的，归云，以你的成绩，就算发挥失常一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再说了，成绩还没有出来，未必就有你想得那么差，先别自己吓自己了。”
　　林归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嘉木在电话另一头嗔怪:“你又逗我了。”
　　林归云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木哥哥，我感觉发挥得还可以，你别担心了。”
　　孙嘉木微哂:“没事，只要你考得好就行了。”
　　林归云微觉鼻酸，语音带着淡淡哭腔嗯嗯两声。这几缕哭意仿佛沿着通话的电磁波从襄南飘到北京，再钻进孙嘉木的心房，攫住了他的一颗心，猛然跳动几下。
　　他急急问:“怎么哭了，真的没事吗？”
　　林归云有些羞赧:“没事，我只是刚刚到家，家里没有人，听见你的声音，有点感动。还有......”
　　“还有什么？”
　　“我想你了。”
　　孙嘉木握紧了手里的iPhone，掌心里突然沁出了汗，又用力捏了捏手机：“我也想你了，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第二天一早林归云就出门买了报纸，回家拿到房间里开始估分，仔细估了一小时后，额上已经汗涔涔的，还好，正常发挥，660分左右的样子。
　　林归云估好分就出门去了妈妈店里，见妈妈店里正忙，她想着进去搭把手。
　　柳莹素来爱惜独女，尤其林归云还是学生，又有读书天赋，平时从来不让她十指沾染阳春水，看见林归云乱手乱脚，平添出许多麻烦，便让林归云先回家。
　　林归云也见自己帮不了妈妈什么，就打算先回家，等妈妈关店了再告诉妈妈自己的估分成绩。
　　走出林记米粉一会儿，林归云回头望向柳莹，见她忙得脚不沾地，时不时用脖子上搭着的一条毛巾擦擦满头满脸的汗水，心里一阵不忍，又忍不住冲上去凑近了在柳莹耳边说：“妈，我估过分了，660分。”
　　柳莹听了果然冲她笑了起来，做了一个点赞的手势，复又低头忙手上的米粉去了。
　　林归云看到母亲的一个笑容，感到心里松快一点，转身回了家。

　　两周后，高考试卷阅卷完毕，是回学校拿成绩单的日子了，当班主任念到林归云的名字时，林归云走上讲台，将那一条窄窄的成绩单捏在手里，半天不敢看最后一格的总分。
　　许悦凑上她这来：“快看吧，总要知道的。”
　　林归云慢慢挪开手指，668三个数字依次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狂跳不已的心脏终于平静下来。
　　看了一眼许悦的634，两人对视一阵，忍不住互相拥抱起来，本来今天的气氛也比较松散，教室里的喧哗之声已逐渐沸腾，两人也不禁放开喉咙:“啊啊啊！！！终于结束了！恭喜你啊！”
　　当天班里的谢师宴结束后，林归云一个人坐在回家的公交上，拨通了给孙嘉木的电话：“木哥哥，你在干嘛呢？”
　　孙嘉木懒洋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在睡午觉呢，怎么了？听你声音有点开心呀。”
　　“我拿到成绩单了。”
　　“多少分？”
　　“6～～，6～～，8～～。”
　　“668！”孙嘉木一个鲤鱼打挺从宿舍床上坐起来：“真是恭喜你了，小云。”
　　“9月份我就可以去北大找你了。”
　　“我等你。”

　　下周要上机填志愿，林归云正在书桌前翻看卢静言给她的专业参考资料，虽然主意已定，第一志愿肯定是北大的计算机专业，以自己的成绩应该也不会落选，但是后面五个志愿还是得认真填。
　　林归云的手指正停留在北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介绍页，突然，手边的手机铃声响起，林归云的手猛然一抖，不知为何，太阳穴突突直跳，林归云犹豫地接起手机。
　　“归云，到店里来一下，我摔倒了，现在起不了身。”柳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夹杂着显而易见的痛楚。
　　林归云立刻拿上手机冲出了家门，还没进店里，就看见母亲半瘫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身边是倒地的椅子和散落一地的米粉和调料。
　　“妈，你怎么弄成这样的？”林归云一边扶起母亲，一边语气里有不自觉的责备。
　　“刚才站在椅子上拿调料，没留神，腰一闪，就摔了。哎哟，慢点~~”柳莹痛得额上不断渗出汗珠。
　　林归云把母亲扶在椅上坐好，一边收拾给店铺关门，一边嘴里说着：“妈，今天先关了，去医院看看，前段时间医生就说你腰部骨质疏松，今天别出了大问题。”

　　陪母亲坐在诊室里，医生手里拿着母亲腰部的X光片，林归云全神贯注在医生的嘴上："腰椎中度骨折，看是住院手术还是保守治疗。”
　　柳莹立刻张惶地问医生：“医生，我是开米粉店的，以后还能做吗？我女儿刚考上大学，哪里都要钱，我不能停下来。”
　　林归云坐在母亲旁边，看着母亲焦急的神情，一阵心酸，把话头接过来：“医生，您先说说住院手术和保守治疗的差别吧。”
　　医生听了这话，口气也缓和下来：“住院开刀，打钉或微创，效果立竿见影，但是后遗症难说。保守治疗的话，先在家卧床一个月，自己看后续身体状况好转情况。
　　总之，我肯定不能说死，这个看个人选择，你们也可以回去考虑考虑。”
　　回家的路上，柳莹先开了口：“还是保守治疗吧，你马上要上大学，上了手术台也说不好会出什么事，我也没那么严重。”
　　林归云也拿不准主意，应和着母亲说：“好，那就回家先卧床吧，看后面情况，要是不好，再动手术。店子就先关了，先把身体养好。”
　　柳莹扶着自己的腰，闻言只是叹气。
　　当天回去后，柳莹就卧床了，林归云开始学着做饭，学着做家务。

　　到了填志愿那天，林归云已经在网吧坐了一小时，电子志愿表早就照着手写的单子输好了，就是迟迟点不了提交按钮。
　　林归云的脑子乱得厉害。
　　一会儿是孙嘉木期盼的神色。小云，就十个月了，十个月后我们就在北京团聚了。小云，我在未名湖等你啊。
　　一会儿是柳莹摔倒那天躺在店里的场景，还有这几天妈妈躺在床上连下床方便都会疼得脸色煞白的模样。
　　林归云的手指还是挪到了鼠标上，将第一志愿的北京大学改成了襄南大学，点击提交按钮以后，页面弹出最后的确认弹窗，林归云双眼一闭，再睁开时，手指重重按下了鼠标左键，只见页面上弹出提交成功，不可更改的提示，林归云的心终于沉到底部。
　　走出网吧没多久，手里的诺基亚就响起了铃声，林归云心下有感应，孙嘉木三个字跳入她的脑海中，她抬手看了来电人信息，果然是。
　　林归云此刻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不知道怎么面对其他人的问询，尤其是孙嘉木的，慌乱之下，关掉了手机。
　　到家之后，林归云直接回了自己的小房，仰躺在床上，眼泪一滴一滴滑过脸庞，没入乌黑的头发。
　　和眼泪一起流逝的还有林归云整整一年的期待。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来的时候，柳莹拿着印有襄南大学四个字的纸质通知书，才知道林归云把志愿从北大改成了襄大，她知道懂事的女儿肯定是为了自己。
　　柳莹开了口：“都怪我没用，要不是我不小心把腰闪了，你也不会因为担心我就不去北京了，都怪我。”
　　林归云握住了妈妈的手，安慰妈妈说：“妈，没事的，襄大也是985，我离家近一点也好啊，周末还能回来加个餐。”
　　母女两人心照不宣，都不再开口，只是互相握紧了对方的手。

　　直到收到通知书，一颗大石落地，林归云才有勇气打开了手机，一开机，便是200+的未接来电记录 ，只有一个未接来电人 ，就是孙嘉木 ，还有上百条孙嘉木的短信 。
　　满屏孙嘉木发的信息映入眼睛 ，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为什么关机？快点回我电话啊！林归云觉得更加心慌，也知道不得不直面孙嘉木了。
　　她走到家楼下 ，拨出了给孙嘉木的电话 ，记忆中自己给孙嘉木打电话从没有等过这么久，他一定是生气了。
　　在惴惴不安中电话接通了：“喂，木哥哥。”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孙嘉木低沉的声音:“你知道我联系不上你有多着急吗，不管你出了什么事，都应该告诉我一声，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林归云听了孙嘉木最后一句话，一颗心突突直跳:“对不起。”她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你那天为什么突然关机，你的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吗？”孙嘉木的声音比开始要柔和一些。
　　林归云听到这句问话，咬了咬唇，认命般闭上了眼:“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我报的第一志愿是襄南大学计算机专业。”
　　林归云只听到对面重重的呼吸声，她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沁出汗水，掌心滑腻得快要握不住手机，才重又听到孙嘉木的声音:“你在家吗？我过去找你，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
　　林归云听到孙嘉木最后一句话，脸色突然煞白，还没等她开口，电话已经被挂断。
　　她右手渐渐垂下，既然他要过来，自己也不必上楼了，林归云在楼下心神不宁地晃悠了半天，目光不时朝外投去，仿佛要在人群中捕获谁。
　　直到真的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逆着光，他的脸部还只是一团模糊，林归云也知道是他，只会是他。
　　直到孙嘉木走近，林归云又拉着他走向离家更远处，孙嘉木却挣开了林归云的手，默默抬脚走在了前面，林归云没有作声，跟在他身后。
　　随着孙嘉木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认真盯着林归云的双眼：“第一，你的志愿为什么从北大改成了襄大。第二，为什么填完志愿一直不接我电话。第三......”
　　孙嘉木目光闪烁了一下，还是继续说出了剩下的话：“第三，你是想跟我分手了吗？”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林归云双眼一震，她情不自禁上前，握住了孙嘉木的双臂，顾不得内心的羞耻，冲口而出:“我妈骨折了，她是开米粉店的，我没有办法自己去北京，把她一个人丢在襄南。”
　　“你不是还有爸爸吗？”孙嘉木不解。
　　“我宁愿他早点死。”林归云恨声出言。
　　从前只是逃避，今天是第一次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得这么深，说完林归云也支撑不下去了，低下了头，抵在了孙嘉木的胸膛上。
　　这一个多月来，自己一个人照顾母亲，一个人考虑大学前途，在孙嘉木和母亲之间纠结摇摆，她也很痛苦，她也没有办法了。

　　七月里，酷暑焦灼着空气，粘稠得让人发慌，两人像是被胶住在原地。
　　好一会儿，孙嘉木动了动手指，划开了这凝滞的空气，两手搭在了林归云肩上，再捧起她的脸，说:“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是觉得难以面对我？”
　　“是，我觉得辜负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一口气卸下去，软弱翻涌出来，林归云泪意盈眶。
　　脆弱，依赖，惊恐还有期待透过点点水泽钻进孙嘉木的心窍，让他没有办法。
　　孙嘉木将林归云揽进了怀中，一边抚摸着她的长发，一边柔声道：“我知道了，没事了。”
　　林归云在他一声声的抚慰中终于松懈下来，双手环住了他的腰，糯声道：“你真的不生气了？”
　　“真的不生气了，现在哪还有生气，现在只有心疼，你太懂事了，归云。”孙嘉木一边说一边将林归云更紧地拥进了怀里，将脸颊紧紧抵着林归云的脑袋。
　　林归云闻言，泪珠一颗颗溢出眼角。
　　孙嘉木感到胸前一片湿意，将林归云拨出怀里，用拇指擦净了林归云的泪水，说：“不哭了，都过去了，会好起来的。”
　　林归云不好意思地再拭了拭残余的泪渍，两手握住孙嘉木的手，翻转间，掌心相对，十指交缠。

　　襄南夏季酷暑难当，两人在室外伫立良久，早已都是大汗淋漓，刚才心意纠缠，注意力只在对方身上，还不觉得，这时话已说开，都觉得燥热难忍。
　　林归云家住自己初中附近，就领着孙嘉木去了附近一家奶茶店，给自己和孙嘉木点了冰柠水。
　　坐在奶白色布艺沙发上没一会，店员把两杯冰水送过来，黄色的柠檬和绿色的薄荷叶浮在透明的气泡水顶部，入眼就纾解了心里的燥热。
　　冰水从口腔流经肺腑，凝在胃中，满身的燥意才算被压了下来。
　　沉静下来，许多细节才能平心静气沟通。
　　“你妈妈的伤有多严重？需要我帮忙联系医生吗？”
　　“我妈妈已经卧床一个月了，前两天又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愈合得不错，不需要开刀了，她这两天也能下地做点轻活了。”
　　“那就好，这一个月都是你照顾你妈吗？”
　　“是啊，我都学会做好几个菜了，有机会做给你吃啊。”
　　孙嘉木闻言一笑，牵过林归云的手，还是一样光滑绵软，他抬头问：“是吗，说说，你会做什么菜了？”
　　“都是些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汤。”林归云眨巴着眼睛说。
　　“就是想吃你做的家常菜，你做的家常菜对我来说就是家的味道。”孙嘉木摇了摇手里林归云的手。
　　林归云抵抗不了孙嘉木这番模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又依进了他的怀里，小心问到：“那你以后还是要经常回襄南了？”
　　“当然，我不回怎么办，没事啦，本来就算在北京，节假日也是要回来的。”孙嘉木揽紧了林归云的肩膀。
　　林归云心下一松，不再追问，两人静静享受这夏日时光。
　　窗外太阳正升到顶空，阳光普照大地，地面干燥，昨日的雨水一点痕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