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嘉木》东君今日归

4、约指一双银 高三的下学

　　高三的下学期，伴随着孙嘉木的是无尽的雪花般的试卷，埋首在书山卷海中，偶尔一抬头，看见黑板右侧悬挂的高考倒计时日历，双目被鲜红的31两字一刺，复又低下头去。
　　终于，熬过了这最后的一个月，高考前最后一天，孙嘉木牵着林归云的手走在路上，林归云拉着他进了旁边一家文具店，林归云站在琳琅的小礼品货架前，仔细地逐一查看，挑到一个水晶球，里面有一片碧绿的四叶草，就是这个了！
　　孙嘉木知道林归云的心意，本不想让林归云花钱，但是看她兴头十足，也就只默默陪在她身侧。
　　林归云付账之后，拉过孙嘉木的手，将水晶球塞进了孙嘉木手心，双手捧着孙嘉木的手：“我把所有的幸运都给你了，你一定会发挥好的。”
　　孙嘉木举起水晶球，夏日傍晚，日光犹温，在暖色余晖里，手中的水晶球被渡上一层淡金色，里面的四叶草越发清晰，映在孙嘉木眼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孙嘉木搂紧了林归云，“放心吧，有你的祝福，我肯定不负深望。”

　　□□一公布，孙嘉木就带着报纸来学校找林归云一起估分了，两人估算下来孙嘉木的总分在680左右。
　　“太好了，我总算是放心了，可以好好上课了。”林归云拍着胸口，然后抬头笑看着孙嘉木。
　　“真是难为你为我悬心。”
　　“那你什么时候填志愿呢？”
　　“大概两周后吧，两周后我来学校拿成绩单，就填志愿表了。”
　　“你确定要读汉语言文学专业了吗？”
　　“确定了。”
　　“再过两个月你就要去北京了，我们就要分开了。”林归云望着孙嘉木，眼里有难以掩饰的失落。
　　“只有一年而已，一年以后我们就在北京相守了。怎么，难道以你的成绩，还担心自己考不到北京去呀？”
　　“是啊，一年而已。”林归云嘴上说着，心里却是空空的，白云苍狗，世事无常，谁知道一年后又是怎样的景况。
　　孙嘉木看着林归云垂下了眼睫，她全身浴在阳光里，可是却像尊寒玉雕成的玉像，不冒一丝热气。
　　孙嘉木心里若有所动，也没再说什么。

　　两周后的一个午自习，林归云正在奋笔疾书，冷不防桌子被人敲了一下，她抬头一看，是卢静言，卢静言柔柔一笑，就领着林归云出了教室。
　　晴川高中是省示范高中，除了教学质量闻名之外，校内景色亦算得上是一张名片。
　　两栋主教学楼之间是一个大型喷泉，喷泉两侧种植两排梧桐，绿叶宽大，遮去烈阳，只在木地板铺就的长廊上投下斑驳树影。
　　林归云跟在卢静言身后，两人走在长廊上。
　　“坐下来说吧，小云。”
　　“卢阿姨，有什么事情吗？”
　　卢静言抿了抿唇，还是张了嘴：“小云，今天早上，嘉木的班主任把他的志愿表给我看了。”
　　林归云心里一跳：“他不是早就决定要去北大汉语言专业的吗？”
　　“专业是汉语言，但是学校他填的是襄大不是北大，小云，你应该知道他是为了谁。”
　　一瞬间，夏日的蝉鸣变得巨大，聒噪得林归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归云才能感到自己的嘴唇在翕动：“卢阿姨，我没有要求嘉木为我留在襄南。”
　　“我知道，你别误会，嘉木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他自己不想，谁也逼不了，他肯定是自愿的。
　　只是，这孩子是向往北大的，年少则气盛，气盛则志高，谁不向往顶级学府呢，在决定从理转文之前嘉木跟我和他父亲都深聊过，我们都知道他对北大志在必得。
　　小云，我不是有门户之见想拆散你们，只是你们还年轻，为了一时激情委屈自己的理想，难保将来出现矛盾后，不会把今日的委屈算在对方头上。
　　何况，一生那么长，如果你们连一年两年的分离都不能承受，又怎么携手走一辈子呢？”
　　林归云心头沉沉，她知道卢静言的话是有道理的。
　　卢静言托起她的手：“好孩子，你去跟嘉木说一说，让他把志愿改回北大吧，如果你们两的缘分有那么深，总不会分开的。”
　　林归云看着卢静言的眼睛，被她眼里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触动了，那是自己时常在柳莹眼里见到的内容，混合着期盼，慈爱和隐忍，也许这种东西就叫母爱。
　　是啊，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哪个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被剪去羽翼呢。

　　放学后，林归云在校门外见到孙嘉木，他结束考试后，依旧每天等着下课的林归云送她回家。
　　“木哥哥，今天去月牙湖走一走吧，我想吹吹风。”
　　“走吧。”
　　两人沿环湖绿道缓步而行，夜风送来阵阵清香。
　　一直低头默默走路的归云这才抬头向湖中看去，月牙湖中荷花已经悉数盛开，月色朦朦，晚风习习，碧盘粉盏摇晃，仿若无数身着绿罗裙的纤纤少女在凌波起舞。
　　“木哥哥，你看，好美啊。”
　　“不及你美。”
　　林归云娇羞一笑，心中甜蜜压过郁气，要说的话也就没有那么难开口了。
　　归云停下了步子，嘉木行了两步也停了下来，疑惑地望向她，归云牵起嘉木的手，抬眼深深望着嘉木说:“木哥哥，你把志愿改成北大吧。”
　　孙嘉木的眉头立刻皱起，语含怒气：“是不是我妈找你说了什么？归云，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主，再有几个月我就满十八了。就算他们以后断了我的生活来源，我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你不用担心。”
　　归云听见嘉木这番几近口不择言，欲与父母断绝关系的话，也是吓了一跳，既为嘉木这番少年真心感动，也为嘉木的冲动感到紧张。
　　她急急掩住了嘉木的嘴，柔嫩凉滑的手一覆上嘉木的嘴唇，掌心感觉到温热嘴唇的翕动，一下子有如火烫，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扭过身面向着满池浴月芙蕖，嘉木也停了下来，将归云的身子扳回自己的怀里。
　　归云倚靠在嘉木宽阔的臂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刚才未尽的话语又从口中缓缓吐出:“木哥哥，你妈妈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言语带动了孙嘉木胸膛的微振，熨帖着林归云的耳朵，她很想每天都能依靠这幅胸膛，但是她知道为了两人的将来现在必须放手。
　　“你妈妈是找过我，但是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如果我们连一年两年的分离都不能处理好，那么怎么走完一辈子呢？”
　　林归云从孙嘉木怀里抬起双眸注视着他:“木哥哥，告诉我，你的梦想是北大吗？”
　　孙嘉木在这双翦水秋瞳的注视下点了头。
　　“那你就去北京吧，我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梦想，我们感情的存在不是为了牵绊你，而是为了让我们俩一起更好。”
　　孙嘉木又点了下头，将归云拥进怀中，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深深拥着对方，静静感受周遭的一切。
　　月光溶溶，树影幽幽，蝉鸣啁啁，荷香缕缕，两人仿若先融为一体，再一同融入这月牙湖之景中了。

　　很快林归云高二下的期末成绩也出来了，排名年级前五十，也是清北的料子。
　　许悦看着林归云比自己高出的四十来分，叹了口气：“我每次想着自己能上个985还是挺嘚瑟的，好歹也是人群中的1%，一看到你这清北的分数就焉巴了。”
　　林归云摸了一把许悦的脸，认真地说：“我们都是幸运儿。”
　　“得嘞，逗你一下。话说你家孙嘉木的志愿确定了吗？”
　　“嗯，他肯定是北大的。”
　　“放心啦，就算你两会分开一年，我才不相信未名湖会有哪个女生比得上你呢！”
　　“嗯嗯，你最好啦！”林归云亲昵地贴了贴许悦的脸颊。
　　“瞧瞧，某人一高考完，就彻底放开了胆子，接人都接到教室门口来了。”许悦对着林归云努了努嘴。
　　林归云回头一看，孙嘉木正靠在教室前门注目着她。
　　林归云回头向许悦一招呼：“下周补课见啦。”拎起书包就向孙嘉木走去。
　　孙嘉木接过林归云的书包跨在左肩上，右手牵起林归云的手。
　　“你干嘛，这可是在学校啊。”林归云挣了一下没挣掉。
　　“我就是要在剩余的时间里昭告你的同学，你名花有主，别想趁虚而入。”孙嘉木不仅没放，还举起了两人的手使劲摇晃了一阵。
　　林归云被他这股孩子气逗笑，想到他高考大事已毕，自己也刚考完，可以放松一阵，也就由他去了。
　　“志愿改好了吗？”
　　“嗯，都处理好了，现在就等录取通知书了，我看看你们的成绩单。”
　　林归云递过手中的成绩单，孙嘉木从上往下没两下就扫到了林归云的名字，“不愧是我媳妇儿，果然与我相配。”
　　“是，谢谢孙大学霸的认可。”林归云娇嗔地翻了一下白眼，随即又想到，我是外貌和成绩与你相配，如果我的家境也能与你相配该多好，脸色又黯然下去。
　　孙嘉木不知林归云为何突然不豫，只不想破坏今日气氛，放开牵着的手改为揽上了林归云的腰：“好啦，可以休息好几天再上课，可以松快松快了”
　　林归云想到接下来可以好好睡两天懒觉，也是心头一松，任由孙嘉木牵着自己向车站走去。

　　接下来的暑假中，两人都很珍惜这最后日日相见的时光，在林归云的补课时光中，孙嘉木每天都到教室门口接她放学。
　　后面不补课的一个月，林归云也时常找借口从家中出来，到孙嘉木家中写作业或者一起去图书馆。
　　临近开学，孙嘉木就要飞去北京，两人也越发不舍。
　　“归云，明天你再找个借口出来，我们去琴山吃饭吧？”
　　“好啊，后天你就要飞北京了吧？”林归云眼巴巴瞅着孙嘉木。
　　“是啊，所以我们得好好道个别。”孙嘉木用额头蹭了一下林归云的额头。

　　晴川高中依山临江，附近有座琴山，据说俯瞰山形似古琴，故此得名。
　　琴山南北线贴沿襄江，战时之天险，平时之美景，琴山上多有文艺场所及私家名厨。
　　孙嘉木领着林归云进了一家名为琴谣的餐厅，甫一进门，便有服务生引着两人向内，一路经过，但见春兰，文竹各色盆栽，古意盎然。
　　进入中庭，正中一株巨大的梧桐，亭亭如盖，蝉鸣若沸，中庭四围摆放数盆芭蕉，蕉叶舒展延伸，晚风中翠色涌动。
　　红日虽已呈西沉之势，暑气未褪，服务生带二人进了室内，温度骤降，顿感清爽。
　　二人选择临窗的座位，转头即可见中庭之景，绿叶清新之色入眼，更觉宜人。
　　孙嘉木移开就近处的一把椅子，弯腰作绅士状：“please，my lady！”
　　林归云看他这番故作俏皮，也有心同他游戏，牵起两边裙摆作敛裙状：“thanks for my gentleman！”
　　两人对视一笑，都入座了。

　　看来是孙嘉木事先交代过了，毋须点菜，两人落座不一会儿就有服务生陆续上菜。
　　忽而传来隐隐琴声，林归云噗嗤一笑：“原来真有人弹古琴啊，我还以为只是借了琴山之名。”
　　“不然我怎么带你来这呢，景悦目，声悦耳，食悦舌，差一样都不行。”
　　“木哥哥，这首琴曲是什么，你知道吗?”
　　“关山月，灵感来自李白的关山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是有悠远旷达的感觉，更多的我就说不出来了，那我就就琴下箸了。”
　　琴谣是家私房融合菜，融襄南本帮菜与西菜为一体，襄南地处平原，水系纵横，菜色以水产为主，鱼虾居多，一顿饭下来，鲜得林归云恨不得吞掉舌头。
　　“不是说带我去吃冰淇淋的吗？主菜都吃完了，还不上？”林归云故意眨巴着眼睛问。
　　“马上就到。”孙嘉木离座去到内间向服务生交代了两句就回身坐下。
　　果然，一会儿就有服务生如电视剧中上演的一样端着乘在玻璃盏中的冰淇淋过来。
　　少女嗜甜，林归云也不例外，拿起勺子就吃，奶香浓郁，馥郁绵柔，融化后自动往喉间滑去。
　　林归云倒是不意外在嘴里吃出一个环形硬物来，她一边伸手从嘴里拿出硬物一边笑着说：“虽然有点土，可是我好喜欢哦。”
　　“哈哈，就知道你会配合我。”
　　林归云拿餐巾将硬物擦净，果然是一枚指环，她有点意外：“虽然我有预感你可能会送我东西，但是没想到是戒指，现在送戒指，不合适吧？”
　　孙嘉木闻言只是捉过林归云的手，一边替她将戒指套在无名指上，一边说：“咱两都还没上大学呢，哪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这只是个银戒指，样式好看，但不贵，先用它套住接下来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一年。”
　　说罢孙嘉木将戴好戒指的手扬起给林归云看，戒指确实分量很轻，但是上面刻了一整圈精致的竹纹，初银制作，光泽尚佳，此刻浴在夕阳余晖里，闪闪动人。
　　“为什么选了竹纹的？”
　　“竹就是木啊，找了好久就这个最适合代表我了，用我来套住你。”孙嘉木盯着林归云不无得意地说道。
　　“那你呢，这一年就只有我一个人被套住吗？你就不用啦？天子脚下，美女如云，我怎么办？”林归云嘟起嘴唇。
　　“你就只有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了。”孙嘉木强忍住亲亲林归云的欲望，继续逗弄她。
　　看林归云作势要将手抽回，孙嘉木这才使劲按下了林归云，然后从口袋中掏出另一枚银戒放到林归云掌心中，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公主请上锁！”
　　林归云这才笑意盈面，翻过孙嘉木的右手，在他无名指上套上了另一枚银戒，仔细看去，孙嘉木的银戒上刻了一圈云纹，林归云笑意更盛：“上锁完毕。”

　　下山时，日落月升，夏季木叶森森，筛下一地月光和树影，斑驳交错，犹如音符在脚下跳动，两人走在路上，用戴上了戒指的手十指交握。
　　林归云停下脚步，抽出了自己的手，伸展双臂，尽情呼吸了山上的醉人空气后转身向孙嘉木:“我好想跳舞啊，虽然我不会，你牵着我转圈圈好吗？”
　　说完，林归云又将手放回了孙嘉木掌心中，在孙嘉木温柔如水的目光中旋起第一个圈圈，忽远忽近之中，两人手指若即若离。
　　林归云今天穿了一身白裙，旋转间，裙摆飘扬，整个人犹如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蝶，是孙嘉木从未见过的舒展自在。
　　幸好这条下山路上没什么其他行人，否则孙嘉木就看不到今天这个模样的林归云，他多想，让林归云的笑容永远像今天一样灿烂。
　　他停下来，手上向着自己这边微一用力，林归云就旋进了他的怀抱里，林归云也仰着头看着孙嘉木向自己倾过来的脸。
　　蔚蓝天幕上，有星星一闪一闪，一颗小星星问另一颗小星星，下面两人在干什么啊。
　　另一颗小星星说，有情人在做快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