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嘉木》东君今日归

3、意气舒高洁

　　时光似水奔流，一晃眼，孙嘉木到了高三的紧张阶段，林归云也升至高二。
　　尽管课业繁重许多，日日熬到深夜才能上床，孙嘉木仍旧每天放学后送林归云去公交站。
　　“木哥哥，你现在每天作业那么多，要不以后就隔一天送一次吧？”林归云本不忍孙嘉木辛苦，想让他一周送自己一次，可是又舍不得这每天难得的相处时光，说出口变成隔天一次，自己倒是微红了脸。
　　“那怎么行，”孙嘉木停下来，双手托住林归云的脸庞，直视她的眼睛说：“每天见你是我现在地狱生涯里的希望，你不知道我每天有多期待晚上陪你走这段路。”
　　孙嘉木双目晶晶，林归云被他这番坦然打动，虽双颊晕红更深，但克制住了自己的羞涩，也直视着他：“我也是，其实隔一天送一次我都舍不得。”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夏末秋初，已有黄叶无风自落，落在归云发顶，孙嘉木柔柔替归云拂去了落叶，缓缓在归云额上留下了一个轻吻。

　　这晚两人又牵手一起步向车站，只听嘉木开口：“小云，后天我家里给我过生日，你也来我家吧？”
　　“去你家？见你父母？”归云一惊。
　　“怎么，丑媳妇怕见公婆啊？”归云的这番惊疑倒是取悦了嘉木，让他感到归云到底在乎自己。
　　“你才丑呢！”
　　“好好好，我丑我丑。”
　　可是想到要见孙嘉木的父母，林归云还是浑身不自在，不由微蹙眉头，脚步也慢了下来。
　　孙嘉木看她是真的紧张起来，也不再逗她：“归云，别担心，我父母都是很开明的人，尤其是我妈妈，你如果见了她，一定会喜欢她的，除了我父母外，就只有几个表兄弟姐妹和要好同学了，我的生日你总不能不在吧。”
　　林归云想起半年前孙嘉木给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日，自己怎好拒绝他的邀请，就点了点头。

　　到家后，她立刻任由身子陷进了柔软的被褥，此时被按捺下的纠结重又浮上心头，他家那样好的住宅自己没有去过，他父母那样的地位会看得上自己吗？可是已经答应了他，又怎么好再矢口反悔呢。
　　还有礼物，既然决定了要去我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吧。
　　归云猛地从床上坐起，她平素懂事，除了学费生活费外几乎不找母亲要钱，今天为了自己在孙嘉木一家面前的尊严，只能硬着头皮向母亲开口了。
　　她踱倒母亲房门前，推开门进了去：“妈，学校要交一笔资料费。”
　　“多少？”
　　“五百。”说这话的时候，归云心跳如鼓，这笔钱对自己家来说拿得并不轻易。
　　柳莹嘴唇略张了张，也没说什么，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自己的大包，从包里拿出来了五张红票子。
　　归云接过钞票的时候，感到母亲粗糙的手指刮过了自己的手，一阵微刺，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愧意，妈，这钱将来我会加倍还你的，归云在心里默默想着。

　　孙嘉木生日当天，归云起了个大早，骗母亲说自己要去学校自习，实则去了商场给嘉木挑选礼物。
　　她逛了半天，最终选定了一款汽车模型，男孩子应该都是爱车的吧，她心里想。
　　包装好的礼物拎在手里的时候，归云才觉得心里的底气足了，到了嘉木家楼下，嘉木将归云领进家中。
　　孙嘉木的家里倒并不似自己之前想象中的辉煌亮堂，却也是明亮开阔，温馨素雅。两层复式，素色装饰为主，屋内绿植盎然，可见家中主人性情温和，颇有生活情趣。
　　客厅里正坐着的就是孙嘉木的父母了，卢静言是校内老师，自己一眼认出，孙立华倒是第一次见，已经听闻孙父早年下海，如今颇有所成，没想到看上去面容清矍，倒是知识分子气息浓厚。
　　“叔叔好，阿姨好。”林归云今个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林黛玉进贾府，简单六个字自己已在心内反复演练过，才能说得流畅。
　　“好孩子，谢谢你来啊，就当成是自己家一样。”卢静言见了归云后嘴角就没有下来过，此时见归云礼貌，更是奔过来拉住了归云的手，爱怜不已地将归云再三打量。
　　归云且喜且怯，喜的是看样子卢静言对自己颇为喜欢，旗开得胜，心旌摇曳。怯的是卢静言太过热情令自己感到不好意思，尤其那句当成是自己家一样令自己红了耳根。
　　“好了，时间到了，大家先上桌吃饭吧。”孙立华开口替归云解了围。
　　孙嘉木也过来从母亲手里接过了林归云，将归云安置在自己身旁。
　　孙母开朗，孙父和煦，孙嘉木的表亲们也都随和，场面一直热闹，归云说得少，一直留心倾听他们说的孙嘉木的往事，孙嘉木则一面回应亲人的打趣一面替归云夹菜。

　　午饭过后，表亲跟同学们依次辞别，林归云也出言告辞，卢静言再三挽留：“好孩子，留下来吃晚饭吧，特意准备了你喜欢的菜，晚上我亲自下厨，你一定要尝尝。”林归云不忍拂了长辈的意，何况卢静言目光如此期盼。
　　看林归云点头，孙嘉木得意地向母亲眨了下眼，便拉着林归云进了自己房间。
　　孙嘉木将书桌腾出一块地方，左右转动归云送的汽车模型，终于选定了一个角度，抬头扬起下巴：“摆在这，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怎么样？”
　　林归云知他嘚瑟，心底好笑又有丝丝甜意，禁不住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真棒”。
　　然后她立刻闪身到孙嘉木的书架前，倒是种类繁多。
　　历史类的有《史记》《汉书》《国史大纲》《中国通史》《万历十五年》《明朝那些事》
　　外国文学有《安娜卡列尼娜》《乱世佳人》《茶花女》《呼啸山庄》
　　林归云看到金庸全集，古龙全集，梁羽生全集倒是眼前一亮：“你也喜欢看武侠？”
　　嘉木走到她背后圈住她：“是啊，我妈妈可是武侠迷，我小时候都是我妈念武侠小说哄我睡觉的。”
　　“你最喜欢哪本呢？”
　　"我最喜欢楚留香系列里的大沙漠，情节太离奇曲折了，看得我茶饭不思。”
　　‘我也是我也是，最喜欢楚留香前三本，打着手电筒偷偷在被子里看完的’，归云扭过身子一下子扎进嘉木怀里，仰着脸：“那金庸的你最喜欢哪本呢？ ”
　　孙嘉木将林归云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胸膛：“金庸的啊，我现在最喜欢神雕侠侣。”
　　“那谁是你的小龙女呢？”
　　“明知故问。”
　　“说嘛，我要听你说名字。”
　　嘉木站直了身子，看进归云的眼里："你就是我的小龙女，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
　　“杨过跟小龙女终身厮守，我们也会一辈子在一起吗？”归云眼里带着期待，也有几分惘然。
　　“会的，归云，你在我将来的人生计划中。”
　　归云眼里立刻腾起了雾，这雾让嘉木倍感怜惜，低下头轻轻地啄吻她的眼皮再辗转到她的唇，直到被敲门声打断，两人这才心慌地分开。
　　还好是在他家，如果是在自己家，父母哪会敲门，归云慌乱中带着几分侥幸。
　　“出来吃水果了。”卢静言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是远去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笑，接着又朝对方搂去。

　　桌上是新鲜的进口水果，有些归云见都没见过，不知如何食用，只尽捡着眼前的进口樱桃吃。
　　“妈，归云也喜欢看武侠小说呢。”
　　“是吗？归云最喜欢哪几本，也说给我听听。”
　　“我最喜欢楚留香系列的前几本，阿姨呢”
　　“我也很喜欢楚留香系列，还有多情剑客无情剑，天涯明月刀，萧十一郎这几本。”卢静言乐得把手搭在了归云膝上。
　　“后面几本我也喜欢，只是第一本武侠小说看的就是楚留香，印象更深。”归云不自禁身子离卢静言更近了些。
　　“没想到啊，咱们竟然这么投缘，还能聊到共同的文学喜好上来，不过也是，在办公室里我就听你们语文老师夸过你，说你是才女，将来说不定也是要吃文学这口饭的。”卢静言看着归云，眼里喜爱之情更深。

　　这天直至晚饭结束，归云和孙家人都相处得其乐融融，孙家人始终不曾问过归云的家庭情况，归云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曾经担心的窘迫到底是没有发生。
　　毕竟是有涵养的家庭，又或者孙父孙母想着两人年少，事情未必长久，也就不必徒惹儿子厌憎，归云好不容易安定的心情又增添上几许忧郁。
　　“怎么了？我看你又蹙眉了。”
　　“没事啊，只是今天吃了太多美食了，担心发胖。”归云不愿在嘉木生日这天让他不快，决意让嘉木度过一个完美的生日：“要是我发福了，还怎么冷浸溶溶月？到时候你肯定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了。”
　　“嗯，那你是要好好注意了。”说罢孙嘉木放声大笑，归云见他笑得开怀，也就不反唇了，只陪他一起大笑，此时明月高悬，照着璧人一对。

　　“你今年寒假可只有七天，打算怎么过？”归云此刻正用手轻轻梳理自己散下的长发，阳光下，她一匹乌发光滑好似绸缎。
　　嘉木忍不住凑近了轻嗅她的头发：“好香啊，你的头发。”
　　“跟你说正经事呢，”归云嗔了他一眼。
　　嘉木拿下归云的手，自己帮她梳理起来，手指穿过黑发，凉滑似水：“归云，你的头发也很美。”
　　归云又白了他一眼，他才笑道：“好了，我打算去北京一趟。”
　　“北京？”
　　"我爸帮我联系了北大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一位教授，我打算去他那里拜访一下。”
　　"你想考汉语言文学专业，你不继续学理工科了吗？”归云没想到嘉木打算换专业，有点吃惊。
　　“是，我还是更喜欢文科，所以大学想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嘉木突然握住归云的肩膀：“跟我一起去吧，小云，你不是本来也更喜欢文科的吗？”
　　归云面露难色，过年期间，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理由离开家的。
　　看归云犹豫，嘉木头脑一热，冲口而出：“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出。”
　　归云看他这么果决地替自己下了决定，一股说不出的愠怒从心底升起，你有钱就可以随便安排我的事情了吗。
　　“不了，我可不值得你费这心思。”林归云说完这话转身离开了天台，留下孙嘉木一人。

　　孙嘉木话刚说出口，便已知不妥，此时看着林归云的背影，也没有出声挽留。
　　数日后，孙嘉木按原定计划出发前往北京，当飞机行驶在云层中，孙嘉木看着窗外连绵的白云，一颗心也如被重重云翳包裹，惘惘不乐。
　　在北京的日子里，孙嘉木拜访陈教授之余，漫步首都街头，到底是皇城根下，秩序井然。
　　老城区三步一名胜，五步一古迹，柿子树遍植景区。
　　无论看到什么，孙嘉木第一感觉都想告诉林归云，可是每每想到，瞬间又强自压下这份分享欲。
　　散步到昆明湖，湖畔一排垂柳早已褪尽翠色，一阵风吹来，枯枝仍旧飘拂如腰肢，孙嘉木想到第一次给林归云过生日时，也是冬天，即使穿着深色冬装，归云腰肢仍在自己掌中纤纤一握。
　　孙嘉木再忍不住，这次来要了解的专业内容已经差不多了，剩下两天不去也罢。
　　孙嘉木起步就向陈教授家中走去，一番托辞推了后两日的谈叙，立刻改签了机票返回襄南。
　　返回的飞机上，再看向窗外，比起来时的阴沉，此刻夕阳穿透云层，映得满目金黄，孙嘉木心中也是一片暖意。

　　落地时夜色已浓，孙嘉木拦车直奔林家而去，汽车行驶在路上，窗外景色依次掠过孙嘉木的眼前，一瞬即逝，无法将孙嘉木的思想从林归云身上分走半分。
　　林归云此时正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突然，枕头旁的功能机铃声响起，看了一眼来电尾号，林归云仿佛被电到，立刻起身握住手机，吐息一回后才按下接听键。
　　“小云，你在家吗？”听到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林归云的一颗心悬起又落下。
　　“嗯，我在。”
　　“你出来一下，我在你家楼下。”
　　林归云听了一惊，随即换上了靴子，向妈妈借口出门买东西就奔下了楼梯，林归云又往外小跑了一阵，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归云再也忍不住，向那个身影径直跑过去，孙嘉木张开双臂将林归云拢进怀抱中，双手紧紧揽着林归云纤瘦的背脊，将头埋在林归云披散的秀发中，嗅着林归云发间馨香。在北京时的空落一扫无余，此刻终于觉得心间被填满了。
　　两人耳鬓厮磨良久，林归云将头抬起，眼中蓄泪：“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吗？怎么大晚上突然来我家找我了？”
　　“本来还有两天，但是我想你了，一刻也不能等，就告别了陈教授，立刻飞回来看你了。”
　　林归云鼻子一酸，只是又再埋进了他怀里好一会儿，然后双手捧着孙嘉木的脸，一边蹭一边问：“冷吗？我看你脸都红了。”
　　“还好，我没多等，刚到一会儿你就下楼了，倒是有点饿。”
　　林归云听了一急，自己肯定没法带他回自己家，现在大过年的，街上也没什么店还开着，只能碰碰运气了，就拉着孙嘉木上了街。

　　没想到，皇天不负有情人，竟然有家馄饨店还在营业。
　　两人进去坐下，不一会儿店主放下一碗冒着霭霭热气的馄饨，在热汤的烘发下 ，紫菜散出清香，虾皮也逸出鲜味，擀得薄薄的面皮透出里面润红的肉馅儿，孙嘉木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
　　顶上亮着橘黄的灯，馄饨散出乳色水雾，笼罩在灯光水雾里的孙嘉木，忽然恍惚得像个梦境。
　　林归云心下一紧，想紧紧抓住孙嘉木，忍不住起身凑上去在孙嘉木脸颊上轻轻一吻。
　　孙嘉木放下碗，转过头跟林归云两两对视，好一会，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连店家进来放东西，两人也目不转睛，毫不在意。

　　两人十指交缠走在街上，都穿得多多的，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从后面远远看去，像两只黏在一起的小熊。
　　“木哥哥，你等下回家你爸妈会骂你擅自回来吗？”
　　“没事，我爸妈都习惯我自作主张了，何况我是认真跟陈教授告过辞了，没有失了礼数，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你真的想好了，大学打算学文科了。”
　　“是啊，一生说长也长，大几十年还是想跟自己喜欢的文字打交道。”
　　“你喜欢就好。”
　　话至此处，也到了大道边沿，两人停步于此，等着出租空车经过。
　　孙嘉木将林归云深深嵌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早点休息，过几天见了。”
　　林归云乖巧不已地点点头，看着孙嘉木进车，车子远去，她在原地挥手直至车子消失在转角处，慢慢走回家的路上，林归云裹紧了大衣，好像是要留住什么似的，因为心里很热，所以寒风扑面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