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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Swed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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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高悬永恒的星河。
是啊,水晶吊灯美艳无比。被琉璃切成齑粉的光与暗,喷溅在天花板的各个角落。
星河啊星河,你高悬于天空,禁锢于天空。
你与美艳合谋了一场漫无止境的杀戮。
“小杂种,你的星星好艳丽啊。”
“切,就他,能比得过天赋异禀的太子哥哥?喂,我问你,你是不是把颜料涂在星星上了!你个爱作弊的坏家伙!”
“……小贱货,装什么哑巴,露一手给我们瞧瞧啊。”
“你骂的真难听……不过也是,什么样的妈生什么样的仔……”
“呀!太子殿下来了。”
身影被堵在一角,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厅堂。
水晶灯会拥有魔力吗?魔法仙女何日降临?改变明暗的权力,或许从来就不在琉璃或灯芯。
“祝你演出顺利,父皇可一直很期待我们在仪式上的表现呢。别搞砸了。”
星河永恒,吹来近似呢喃的风。
“你的星星……真是红得刺眼。”
……
大红色的八角星。
狐妖盯着柜台后的女人,对方眼角处就这么明晃晃地裸露一颗星星。
扮猪吃老虎可以,但有些欺负人智商了吧。
一星乐者,在黑市,毫无防备售卖不菲的仪式材料……在讲童话故事吗。
“再看可要收费了,”女人警告道,眼睛却焊死在手机上,“付了钱就滚,别打扰老娘追剧。”
妘瑾转身离开。
走到琴房门口,就看见凡氿安静坐在琴椅上,左手撑右胳膊肘,右手虚握顶住下巴,对着琴键作思考状。不见眉头紧蹙,他眼光平和,微微抿唇。
他可能在想一会儿要演奏的曲目吧。但与其说他在回忆琴谱,不如说在等待音乐自然而然的归来。
自信。
这是跳入妘瑾脑海中的第一个词汇。
胸有成竹者,方能泰然面对任何情况。耽于声色犬马的纨绔可不会有此等表现。
他不是凡酒,而是凡氿。
不合常理的怪异……也可以成为奇迹?就像神谕一遍又一遍带给愚歌的那样。
妘瑾不禁稳了稳浮动的心神。
他准备在门口稍作等候,凡氿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存在,向他露出标志性笑容。
“妘瑾大人,你回来了。”
妘瑾将仪式材料和散钱交还凡氿,领着他来到石台前,作详细解释:
“除非进行前置仪式告知八柱神,即将合作开展仪式和演奏,否则侍神仪式必须由乐者独立完成。”
狐妖绕着石台走到凡氿对面,像为学识渊博、循循善诱的教授那般,耐心又严厉地将自己的知识倾囊相授。
就是……再高一点的话,可能更显威严。
“仪式是人为创造的,经过长期以来的推演、实践及应用,如今已形成一套成功率高、普适性强的体系。神学上的钻研永无止境,但无论任何侍神仪式,基本也就分三步。
“首先,安置材料,献祭载体。
“载体是神灵印刻神谕的主体,相性越好的载体,神谕的效能也越高,比如用燃尽的蜡烛、油浸泡过的羊皮纸作载体,能有效激发紫日的神谕威能,放之月灵的仪式则不行。而辅助材料作臣药,用以增强载体与神谕的契合。
“然后,演奏音乐,取悦神灵。
“最主观亦最讲究临场发挥的一步。八柱神的审美偏好各不相同,演奏正确的音乐并不够,还要弹奏出让神灵认可、赞美、甚至陶醉的音乐。”
妘瑾敲了敲冰冷的石台,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后也是决定性的一步:叩问己身,聆听神谕。
“不要质问神灵,那是大不敬。叩问你自己,告诉神灵你的疑虑,神谕是祂们给予的解答。‘我栽种大树到底对不对?’、‘我该坦白真相吗?’,诸如此类问及心灵的问题,能收获奇迹般、意想不到的答案。”
在妘教授的细心指导下,凡氿先用指腹,在石台上比划出一正一倒两个正三角形,犹如沙漏的简笔画。
沙漏有五个点。边缘四点分别摆上同源的一捆蜘蛛腿、铜制小铃铛、怀表以及涂满薄荷精油的一小块琥珀石。空出中心点,摆放一段纯白色的棉绳,作为神谕的载体。棉绳两头细丝松散,带有剪断的痕迹。
“徘徊之萤喜欢空灵、梦幻,或带有循环元素的音乐。刚也把对应几种最简单的叩问告诉你了。
“摇响铃铛,仪式即刻开始。”
妘瑾长呼一口气,作最后嘱托:“每个人对音乐都有自己的见解,甚至年龄不同、环境不同,演奏同一首乐曲就会有不同的感悟。过多谈论经验没有意义。
“用你的方式演奏音乐吧。徘徊之萤的标准不算严苛。”
说罢,他守在门边,将舞台留给凡氿。
(配合b站钢琴版《Sweden》食用,效果更佳)
“叮铃——叮铃——叮——铛——”
第一下,小巧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到了第二下,声音好似在验证狭义相对论,显著放缓步调。
而发出第三声时,沉闷之感宛若铃铛内灌了水、塞了棉花,像老态龙钟的长者吁出一口浊气。
空间内尘土飞扬,柔光依旧,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但灵觉告诉凡氿,徘徊之萤悄无声息飞了进来。
观众已入席就座。
凡氿毫不犹豫,优雅地移步至钢琴处,朝石台深鞠一躬,再坐下,双手置于膝盖。
音乐是情绪流转、思绪沉浮的艺术。鉴赏音乐抑或理解神之意蕴,联想,是不可或缺的关键能力。
对于八柱神,他知之甚少,但不妨碍他通过片面的几个标签名词,给出独家的理解和想象。
时空流转,命运多舛,而关于哲人,亦有一个绕不开的命题。
手臂在空中划过优美的曲线,抬起,落下,指头精准弹出曲中音。
中低音区的和弦骤起。
这首《Sweden》的钢琴改编曲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有些单调。
曲目伊始,连绵不断的和弦接续响起,步调悠扬而缓慢。音符接连不断,低压压像蒙在水里。
低沉,平静,是妘瑾给出的感受。
忽然,两个高几度的单音,穿透了和弦吹起的水雾。
叙事开始了。
想象一个画面:黎明,山间,薄雾与袅袅炊烟。鸟雀仍在歇息,和风熙熙,不愿打扰枝叶的美梦。
这时,阳光穿透云层,掠过树叶,在野径上形成不稳定光束。
摇晃的光线,与静谧的山林。自由跃动的音符,与连绵的和弦。
它们和谐共处。
妘瑾饶有兴趣地听着音乐,呼吸随之放缓。不似古典钢琴奏鸣曲,这首曲子的特别之处,在于其鲜少的情感表达。
时上时下的旋律走向,交替的和弦与单音,不会给听众直截了当的情感态度。
然而,那些不断重复的音符,又在推着你前行,让你轻易悟到旋律的下一个落点。
指尖所向,心之归处。哪怕你第一次听这首音乐,不用听很久,那种特别的熟悉感便油然而生。
可与之伴生的,是剥离了所有情感的孤独。
《Sweden》的旋律是一段段的,从作曲上讲,它并非强调力度的音乐。
不知为何,妘瑾觉得它在诉说呓语般的忧伤,喉咙不禁有些发紧。
明明舞台在眼前,钢琴唱着歌,但这首音乐却好像藏在狭缝中的云雾,从不主动展示自己。
它营造一种氛围感、怀旧感,拉着人沉浸,却是浸入回忆与往昔。
星河闪烁,水晶灯在缓缓旋转。妘瑾阖上眼,想起过去的经历。
在乐者之途上,皇家从不吝啬,甚至为了培养自家的高星级乐者而拼尽气力。
皇上给子女请来最好的老师,宫里的乐器全是高端牌子、顶尖货。
皇兄们轻易便能请来愚歌著名的钢琴大师、小提琴圣手,去取经,去像个雅客般交流见解。金碧辉煌的大厅常设宴会,“太子公主宴请诸位”的话不绝于耳,人们以曲会友,热热闹闹。
除了他。
他其实什么也没有。
宫里人都说,他是被放弃的孩子。
不知从何时起,少年惯用沉默和乖僻武装自己,哪怕面对一视同仁的老师,也用平平表现掩饰内心。
宅在空荡荡的琴房里,摸着冰凉的黑白键,那些孤独的时刻,却也是他最自由的时刻。
他曾日夜呆在空无一人的皇家图书馆里,翻阅被其他人嘲笑老掉牙的书籍。
他曾隔着屏幕欣赏喜欢歌手的演出,即使是透过手机那糟糕的音响,他依然陶醉其中。
是的,相比传统的演奏乐器,他更喜欢唱歌,感受气流从喉咙里流出,在唇边化为含有意义的音符。
呵呵,又是宫里那些人瞧不起的玩意儿。在那些人眼里,器乐总比声乐高人一等。
悄悄躲在隔音琴房,他得以放声歌唱。
演奏还在继续。白净手指在键盘上舞动着,扣住黑键白键,又不舍地松开,一下又一下如浪涛般优美。
曲到中段,长音短暂地消失了。替代它们的,是欢腾舞动的短音。
曲风一下子轻快。虽然依旧在吟诵安静祥和,但雾气缭绕间,好似希望被谁捡起。
和弦又来了,循环往复,但听者心中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人,出现了。
一人在山林里,重复着简单的行为。摩挲大树的纹路,摘几朵蘑菇,爬过长满苔藓的巨石,去河边掬一捧水,倒给偶然遇见的不知名野花。
简单,却富有意义,一份只有自己知晓的意义,一份有自己便足矣的意义。
妘瑾睁开眼,看到光洒在演奏者额前的碎发上,波光粼粼。
意义背后的孤独,你仍是我的唯一吗?
灵魂如羽毛,轻轻飘落,尾巴点向水面。
最后的和弦落下,首尾闭环。沉闷之水散出光,戛然而止的音乐亦可以往复轮回。
一曲终了。
凡氿自我感觉良好。毕竟技法上《Sweden》的演奏并不难,要害在于是否把孤独、宁静的氛围给描摹出来。
孤独感,就是凡氿给徘徊之萤作出的一个解答。
他在脑海中搓了搓手——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许愿环节啦!
既然是许愿,他可不愿循规蹈矩地重复先人问了无数次的问题。
他瞄了眼守在一旁的狐妖,想要的奇迹已有定数。
徘徊之萤是位哲人,是那个带点文青病的朋友。他可能爱说车轱辘话,与他对话,问题不用问得太明白,也不要过多展露自己的无知。模糊些,弯弯绕绕些,然后朋友会告诉你,你的答案自在问题之中。
凡氿将手放回膝盖,调整呼吸,默默在心中叩问己身:
河流的源头被水泥堵塞,河床上爬满血污,我应该选择哪一个,又该放弃哪一个?
“叮——”
铃铛无风自响,本应清脆悦耳的声响变得无比漫长,等到鸟儿磨平钻石山,等到金字塔上最后一粒沙被风吹走。
倏地,怀表的秒针咔地迈出一小步。捆蜘蛛腿的皮筋崩断,长着绒毛的蜘蛛腿散得到处都是。琥珀融化,在一眨眼间,橙色的液体均匀包裹棉绳,薄荷香逸散在空气中。
徘徊之萤如祂来时一般,静静地离开了。
仪式成功!
妘瑾终于松了口气。同时,他也有几分诧异。
侍神仪式产生的异象并不大,但很精致,且所有辅材都产生了变化,琥珀更是与载体交互。
这证明神灵认可凡氿的音乐,甚至带有些许赞美。
妘瑾注视着黑发少年,对方好奇地四处顾盼,确认再无别的动静后,小心翼翼走去拿起那段棉绳。
真是可怕的穿越客,不谈演奏水平,光是储备丰富的异界之音就足以令人忌惮。听听这首曲子,全然不是古典音乐的风格,营造一种非常特别的氛围感,如非条件不允许,他真想细细鉴赏一番。
他或将成为愚歌最大的变数……
“噢不!”
一声哀嚎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这是怎么了?妘瑾连忙走到石台旁。凡氿手捧棉绳,哭丧着脸,像痛失一百万似的。
纯白的细绳如衔尾蛇般,头咬尾巴,融成了一根手环。
从形状上看,仪式应该成功了呀。
妘瑾问道:“神谕说了什么?”
凡氿将棉绳传给他看。在接触载体的一瞬间,灵感钻进脑中,那是一种不必用文字书写的暗示,亦作奇迹的隐晦注脚:
【影子追逐你,回忆遗忘自己。】
“你没有用常见的叩问。”妘瑾倒是平静。
擅作修改的情况在仪式新手中蛮常见的。只有吃了亏他们才懂得,神灵不是许愿机,随意叩问的结果往往是神谕出奇得平庸。
不过,他可能真不一样。
“本来想着说,徘徊之萤司掌时间权柄,说不定可以在时间线上修改神孽的状态。”凡氿垂头丧气道,“是我异想天开了。”
神孽?
妘瑾一怔,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手不自然地捏住棉绳。
他是为了我?
狐妖把载体朝凡氿一丢,背过身,故作严厉道:
“八柱神往往根据祂们的理解传授神谕。学者认为,叩问与神谕的本质像双重加密的过程。将所欲所求转译成叩问的格式,此为第一重曲解;将叩问化为裹挟权柄之力的奇迹,又为第二重曲解。
“神谕与叩问不一致,再正常不过。”
凡氿好不容易接住棉绳,听妘瑾一席话,对侍神仪式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嘛嘛,穿越者的首场演出,能收获神谕就不错了,而且——
难道妘瑾大人是傲娇性格?
喵~真可爱!
“妘教授、妘教授,我想试试这个新鲜出炉的神谕,可以吗?”
徘徊之萤的神谕就像祂自己一样,是个人都看不懂。
凡氿勉强对上电波,感觉棉绳神谕应与解除神孽无关。妘瑾之后也补充说了,神孽是八柱神共同判下的惩罚,除非同时取悦八神或提前得到某个神的偏爱,否则难以破解,唯有“等”一条路走。
“你进行的是平等仪式,一星乐者对应一星神谕。”
妘瑾略加犹豫,微微颔首:“徘徊之萤对你的音乐评价不低,使用奇迹的代价理应不高。可以试试,我们先去个——我还没说完呢!”
噗。
棉绳断成两截,静悄悄地躺在凡氿手心上,琥珀外壳折射微光。
与之同样不敢吭声的,是满脸无辜的黑发少年。
糟糕,手快了,这下要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