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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的献上锦囊妙计 继续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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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像要随着气流丢弃种种过往和记忆。
他对凡氿说:“如果你看新闻的话,应该知道最近有关‘改革军’的事变多了。”
“啊,那个近期兴起的无政府主义势力。打着‘改革愚歌,解放乐者’的口号,说是要瓦解皇族的残酷统治,实则干烧杀抢掠的土匪行径——网上对这帮人的评价要么严厉批驳,要么狂热支持,两极分化严重。”
“改革军信奉一个没有事主、没有皇上、没有统治者的世界。他们将皇族视为权力的代表,将破坏都律的秩序当作改革的第一枪。网上存在支持者不过是火没烧到自家门。”
看过权谋文的凡氿立马嗅到局势错综的气息:“改革军怕不是某些势力试探皇族的刀吧?”
妘瑾不置可否。
他知道那个答案,但又如何?他已经不是皇族的人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自己是那云端的五皇子大人。
“改革军曾暗中找过我,许了我众多好处,希望我成为他们在皇族的内应。我没有答应。那帮匪徒最近谋划了一场针对皇宫的入侵,但他们以为势微的皇族,其实是一头瘸了腿的狮子,会将来犯者撕咬得遍体鳞伤。”
凡氿听出了少年的言外之意:皇家人多冷血,能被许上好处,说明五皇子在宫里的处境并不好。
他不刨根问底,浅笑着问道:“然而,你还是被改革军抓了出来?”
少年偏头看向窗外,紫红的布帘被随意拉到一边,明媚的阳光倾泻而来。外面波涛滚滚,似有海燕的鸣叫。
妘瑾说:“紫罗兰家松懈了,等反应过来,宫里已渗透进不少外人。是啊,很不幸,我也松懈了……改革军死了两个头目,主力部队伤筋动骨,但也抓走了不少人。出于报复,我被卖到了青玉坊,然后……就是这里了。”
“让我猜猜:五皇子被恐怖分子掳走,下落不明,皇家应大为震动吧。这头狮子虽行动不便,它的愤怒却非寻常生灵能够抵挡。”
“具体如何我不清楚,皇家封锁了媒体。不过牵涉此事的人,想必下场都不会好。”
嘴上说着,少年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是啊,他虽不受皇族的人待见,但他毕竟代表着皇家的脸面。
家里怎么闹腾都可以,但不可让外人见丑。这就是大家族,一个坏了瓤的嫩皮果,外表光鲜亮丽,内里不堪入目。
虚伪,做作,眼中只有权力,脸面高于一切……
忽然,妘瑾感觉头发一塌,隔着发丝传来肌肤的热度。
凡氿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脑袋,想象自己在安抚一只失落的白鼬:
“别垂头丧气啦,那些事儿都暂时过去了不是嘛。现在应该纳闷的是我才对。
“哎~真不知该如何应付皇族,不会被砍头吧,吓人!”
白发少年默默牵住侵犯头发的魔爪,拉下来,抓起匕首一边比划,一边嘀咕:“……先切哪一根好呢?”
凡氿:ゞ◎Д◎ヾ
“呜喵!我不想那么早和自己的手指分别!求求了,妘瑾大人高抬贵手啊——”
妘瑾异常可惜地叹口气,放过了不知廉耻的爪爪。
少年的解释加上凡氿收集的信息,让血蝠大少爷的谋划清晰明了。
凡沐不知和青玉坊的人有什么PY交易,让那儿的老鸨将五皇子送来血蝠庄园,再安排人篡改手机记录,一场栽赃就完成了。
凡酒经常喝醉酒喝断片,手机被动大概也注意不到。
等到赔礼上门,精虫上脑的好色之徒怎会忍耐,理智早就不翼而飞。
或者退一万步讲,就算凡酒什么也没做,整个庄园的人却可作证,五皇子与凡酒孤男寡男共处卧室,到时候有口也说不清。
皇族前来问罪,让皇家颜面尽失的凡酒肯定难逃一死。他们又不敢惹与事主家族关系火热的血蝠家,甚至反过来,为了封锁消息还得讨好血蝠的人。
可谓片叶不沾身,脏水随处泼。
对此,妘瑾表示:“这都称不上是个‘谋’,若凡酒是个能克制欲望、知廉耻守礼节的人,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喂,别看着我说话啊!我很干净的好吧,本人可是绿色清新小少年!”
妘瑾翻白眼:“可回收吗?”
凡氿腹诽:……原来五皇子大人如此腹黑刻薄,长见识了。
他掏出手机,发现已至出去厮混的时间。
二少爷向妘瑾提议:“从凡沐的计谋来推断,这事儿他多半不会再管。吃饱喝足宜散步,妘瑾大人,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
润湾,墨水湾水产交易市场。
相比偏安一隅的白鲸港,墨水湾作为润湾的核心地段,从早到晚都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金灿灿的晨光漫过海鲜市场的铁皮棚顶,飞溅到青灰色水泥地面的积水坑,又变魔术般反射至街边随意摆放的铁桶、网兜架子和电子秤。
咸湿的海水气息混杂鱼腥味,在空气中弥散、摆荡。市场上一个摊位一个人堆,要挤着才能过去,这一推搡,汗水的酸臭味就顺着风飘来。
“都来看看啊,刚上岸的大黄花!新鲜得能蹦起来!”
“我跟你们说,这挑花蛤也有窍门:挑带花纹的,壳闭得紧的,回家泡盐水,吐沙子吐得欢才新鲜。”
“30井一斤?!老板你抢钱啊!”
“老王,这个给我称两条,要肥点的,中午给孙子煲鱼汤呐。”
吵吵闹闹,烟火沉沉,热闹非凡。
在簇拥的人群间,凡氿带着妘瑾急匆匆赶路。
此时的他们作一副打扮:鸭舌帽,黑口罩,墨镜一戴,活脱脱像偷溜出来的大明星。
妘瑾穿着从凡酒衣柜里翻出的短袖衬衫,衣服松松垮垮不合身。凡氿单肩挎一小背包,包上简约却精致的商标昭示不菲的身价。
但若仔细听他们对话,或许就不会认为他们是明星了,而是一对怪人。
“‘井’是这个世界的货币单位?”
“是的。你穿越过来七天了,连这个都没搞明白?”
“……确认一下哈。”
庄园护卫熟悉二少爷的作风,并没有像对待千金大小姐般寸步不离。他们轻易甩开护卫,而后让凡氿领着来到这水产交易市场。
妘瑾扯了扯皱在一起的衣摆,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凡氿微微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趁着赶路还需一阵子,凡氿陈述起自己的小想法:“咳咳……针对目前的状况,我想到三个能解决问题的点子。”
见少年的注意力从路边商贩那儿转移过来,他继续道:
“首先方法一,我叫它‘循规蹈矩’:我畏罪自杀,你回归皇家,一切按剧本原有的样子发展,游戏结束。优点是简单快捷,缺点是体验感极差。”
“哦……你不想试试皇家的怒火?体验感倍增呢。”妘瑾吐槽道。
“这就不麻烦人家了。”
凡氿撇撇嘴:“回归正题。方法二,命名为‘爱与和平’:我们假装本就是恋人,皇家要是来问,我就说是我从红灯区解救了你。
“误会解除,从此以后做相亲相爱一家人,好结局达成,播放胜利CG。优点在于和平解决,缺点在于容易受怀疑。——啊哦!”
妘瑾掐住凡氿胳膊上的肉,使劲一扭,收获惨叫一份。
凡氿:/(ㄒoㄒ)/~~
他揉着发红的受害肉,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妘瑾大人就这么讨厌和我成为家人吗?”
“那方法三是什么?”少年无动于衷,不,更准确来说那是“你再敢胡闹我可要哈气了”的神情。
“好吧~悉听尊便。
“方法三,‘让我们一起逃避现实’。你也厌倦那皇族的身份了吧,我也一样,为何不来一场金蝉脱壳,换个身份换张脸去逍遥自在呢?优点嘛自不必多说,缺点就是具体方案我没想好,仅仅稍有眉目。”
显然,这最后提案算是入了少年的眼。妘瑾思考片刻说:“如果借助神谕的奇迹效能……或许可以成功。”
“是吧!课本描述的那般无所不能的神谕,我正想亲自试验,瞧瞧奇迹是否真的随心所欲、心想事成。”
“‘神谕并非万能,凡事皆有代价。’”
妘瑾背诵起原文内容,似乎不太赞同。
“‘但若心诚志坚,音乐悦耳,在献出等价的付出后,神会让幻梦成为现实。’”
凡氿悠悠续上后文。
这时,妘瑾发现四周骤然冷清。
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口,摊贩和客人已无迹可寻,唯有迟迟未散的腥臭味说明此处仍在海鲜市场中。
凡氿从包里取出两件及膝的黑色斗篷,以及之前在路边摊随意捡的塑料面具。
少年大抵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他虽然总宅在皇宫里,但并非什么傻白甜。
“我要狐妖面具。”
“那小丑面具就归我咯。说句题外话,狐狸其实不太适合大人。”
“嗯。小丑适合你。”
这个世界应该没有Joker的梗吧?对吧?我很Joker吗?!
凡氿因为妘瑾的一句阴阳怪气开始疑神疑鬼了。
巷子深处有一家潜藏在阴影里的鱼店。墙上破旧的灯泡闪烁令人不安的红光,店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层贴满小广告。
凡氿和妘瑾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如同地雷的垃圾和臭水沟,弯腰走进店里。
头顶嘎吱作响的老式吊扇,一下又一下刮过昏暗的灯管光,打出间歇性阴影。
排排水箱后,一脸上带疤的魁梧大汉见俩斗篷人进来,抄起菜刀朝台上挂着的几条臭鱼指了指:
“买鱼不?”
刀面跳跃凛冽的银光,壮汉似在指鱼,更像在保持戒备。
“店里有新鲜点的鱼吗?”小丑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那声线很刻意,但因过分喑哑而显得诡异,分辨不出年龄性别。
壮汉用刀比了比身后像通往仓库的门:“里头有,今日现捕的,但数量不多。”
“贵?”
“一个价,不会变。”壮汉斜着眼朝他们比了个“二”的手势。
小丑递过打理好的一叠纸钞,整整四十张100井。
壮汉放下刀,接过钱,脸上明显一愣:“老顾客啊?”
“你没必要知道。”
听到小丑冷冷的答复,男人耸耸肩,并无不满。他拿挂在案前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身打开铁门,一条黝黑狭长的通道顿时显现。
“鱼店永远欢迎付得起风浪的客人。欢迎来到墨水湾,慢走不送。”
瞧瞧!
寻衅滋事的混混、逃避法律的危险人物、赚点外快的黑心商人、不干正经活的乐者,你们啊……
欢迎回到家,这里是墨水湾黑市,你们永远的家!
凡氿和妘瑾透过面具对视一眼,先后走入通道。
通道黑黢黢的,随着背后进来的门缓缓闭合,视线所及竟无一点亮光。
少年的声音夹杂回声,贴着墙壁从背后传来:
“据说,墨水湾黑市采用徘徊之萤的大型神谕,保证进入的客人随机出现在黑市一隅。神谕给每位来客点上特殊的标记,打哪儿进从哪儿出,有且仅有相匹配的标记才能打开对应的通道口。”
“严谨的隐私保护措施,怪不得人家口碑好——另一个层面的。”
凡氿嘴上说着,脑中回忆起课本关于徘徊之萤的描述:
八柱神之一,司掌时间、空间、命运等权柄。
哲理而富有诺言的节律受祂青睐,空灵而难以言喻的呢喃得祂赞美。
乐者啊,如要取悦徘徊之萤,当歌颂循环之梦、思想的蛛网,以及传说里来自最遥远国度的异域童谣。
乐者啊,叩问己身,时空的秘密向你敞开门,命运在背后招着手。
徘徊之萤从不回头……
就个人而言,凡氿觉得徘徊之萤当为八柱神中最抽象的神灵。
不是那个抽象,而是概念关乎现实侧的抽离,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离不开。
如果用人来比喻,徘徊之萤就像那个喜欢看尼采和维特根斯坦、相信塔罗牌和玄学、第六感超强还带点文青病的朋友。
你有时或许听不懂祂在说什么,但你知道祂的话里头一定有准确而长远的解答。
“我——”
凡氿刚想开口说话,他就感觉自己像穿过一层融化的奶油,径直栽进一大坨果冻中。
如果一个人卡在蜂蜜或琥珀里,大抵就是这样的感受:
滑腻粘稠的固液混合物将全身上下紧密包裹,连细小的毛孔都不放过,它们托举你上浮,脚下的大地却把你拉回现实,矛盾触感令人困惑不安。
更诡异的是,凡氿不觉得窒息,似乎只要迈步前行,他可以轻松离开果冻的束缚。
他试着回头看,漆黑的视线里空无一物。没有轮廓,没有声响。
少年不在了。
这就是徘徊之萤的神谕?很奇妙的感受呢……
步履向前,再一次突破奶油制成的屏障。
霎时间,来自霓虹灯的暗淡光线冲破黑暗,刺激眼球。凡氿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一旁眼尾上挑、鼻尖朱红的狐妖面。
妘瑾的语气难得有几分顽皮:
“恭喜你,成功穿越时空之门。墨水湾黑市,你来这儿又是要做什么呢,嚣张跋扈的血蝠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