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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潮涌动,静待开幕 演出前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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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青角家主夫人将在庄园举办晚宴。
一石掀起千层浪,这条消息像鱼雷般,炸开本就浑浊混乱的局势。一时间,润湾暗潮涌动起来,谁的心思谁自知不语。
在上层圈子里,像慈善晚宴、私人宴会这些事情早已屡见不鲜,不少人把宴会看做谈生意和拉关系的重要机会,就更别提是事主家族举办的宴会了。
据悉,润湾事主,即青角家主,因事无法参与宴会。但家主夫人柳乔溪作为五星强者,亲自主持晚宴,政商名流、各大势力也是纷纷接过请柬,准备好好地去捧捧场。
消息灵通的,则知道晚宴是因什么醋而包的饺子,心中无不酸意盎然——
那叫什么沐的家伙,不就长得好看了些,乐者天赋高了些,凭啥一下就攀上了事主的掌中明珠。该死,咱家为啥就没这个福气!
没错,在晚宴上,柳乔溪会代表青角,公开两个家族联姻的关系。
得知消息的人酸归酸,手头还是心口不一地筹备起贺礼,好在宴会上“大舔特舔”,在青角家面前搏个眼神。
而作为舆论中心的凡沐,他将罗玉姝贴心送回家后,刚回到庄园,就被告知父亲叫他去茶室找他。
“又有什么事。”面对传话的曹管家,凡沐绷着的温和脸瞬间冷下来,明明是疑问,话出口却成了带着厌烦的事实陈述。
曹乐福躬身不语。涉及家主大人的牢骚话,他不能表态,也不需要表态。
果然,凡沐自个儿在客厅闷了小会儿,憋出个淡淡的笑容,朝书房走去。曹管家赶紧跟上。
路上,大少爷问:“凡酒呢?”
“在房间里。”
“你知道他这几天带着人去哪儿厮混吗?他那帮狐朋狗友还奇怪,青玉坊为何不见凡二少的身影。”
“……”曹乐福顿了一下,答道:“仆人不知。少爷那次叮嘱过,什么都不要管,权当不知情。”
凡沐斜睨他,轻笑道:“呵,也对。”但在管家暗地里松口气的时候,忽然重重剜了他一眼:“曹乐福,皇家的银行卡好用不。”
说罢,他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好像叫“猫捉老鼠”的游戏吧,嘴角上扬,克制不住心中的爽意,走了好几步才平复。
曹乐福始终将头低得死死的,忠实跟在少爷左右。
“在这等着。”凡沐理了理衣衫,推门而入。
茶室里清香逸散。凡父,亦是血蝠家主,正端坐在月牙椅上,细细操持着黑胡桃木茶桌上的昂贵茶具。凡沐进来时,他刚润好茶,仿佛没听见开门声,继续慢悠悠地将废弃茶水倒进建水,重新加上热水,正式泡茶。
待他将泡好的白茶倒进公道杯,并给自己斟下第一杯茶汤,凡父才抬头,抑扬顿挫道:“来了。坐,品一品这三年陈的味道。”
被放置那么久,凡沐依旧保持礼节,从容坐下,给自己分了茶汤。他小口啜饮,清香入喉,却没说好与不好,而是道:“父亲,听说您找我。”
这个行为让凡父很不悦:“先喝茶,再说事。又忘了吗?”
“我的错。”凡沐乖巧认错,立马闭麦,专注品茶。
虽然儿子很听话,但凡父怎么看怎么别扭,心里还是不舒服。
静静喝完第一盏茶,让第二壶慢慢泡着,他才开口:“凡酒那边顺利吗?”
“他到现在都没能察觉。其实就算察觉到了也无所谓,线索早已抛给皇家,他脱不了身的。”凡沐耸耸肩,不以为意道:“倒是辛苦父亲,还得再忍他一阵子。”
凡父是出了名的重礼俗、重家规,或者说他是刻意摆出样子让外界这么认为。可万万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个臭名昭著的老鼠屎,搞得他都没脸出门。所以当时大儿子给凡酒设局,他第一个拍手叫好。
日日花天酒地,玩女人也不懂得藏着掖着,甚至恬不知耻点男人玩、点到家里玩,这种人如何配姓“凡”!
他越想越来气,又转念想到儿子坐在对面,自己万不可失态,马上深呼吸,平复了快要涨红的脸。
凡沐:“父亲,您……”
“我知道我知道,”凡父摆摆手,语带嘲讽,“这几天我可像躲蟑螂一样避着他,让他带着那位大人随意在庄园进进出出!——你真确定这事不会波及血蝠?”
“不会。父亲请放心,他们查不到证据。况且您近来常去青角庄园,没注意到家中的情况也情有可原。”凡沐肯定地说。
当然,他没讲的是,五皇子不过皇宫小透明,护卫队更重要的目的是找出改革军的下落。基于此,皇家不会过多纠缠五皇子一事,只会快刀斩乱麻。
这些消息,都是他从青角那里得知的。事主家族相较普通大家族,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因此哪怕入赘青角,凡沐心里也是一百个愿意,更别提平等的联姻了。
这不单是一场婚姻,更是登上牌桌的珍贵机会!
他没讲是怕父亲出去乱说。有些事他知道就够了,他迟早会成为血蝠家的掌舵人。
凡父仍在担忧:“那明天怎么办?凭凡酒那德性,明天带着那位大人上宴会都是有可能的事。”
对此,凡沐早有安排:
“明日我们早点出发,撇开他,先行入场。若凡酒来,还带着五皇子,那就是自寻死路,因为岳母给皇家也发了请柬,到时候鸢尾的人极有可能在场。如果他没来,或孤身前来,那更好,就不必在宴会上闹出不好看的事儿。”
闻言,凡父心中的忧虑消了大半:“那青角那边……怎么说?”
“知会过了。岳母大人非常大方。她说,若宴会上能直接除了那垃圾,正好作公开联姻的一大贺礼。”
忧思消得一干二净。明明儿子安排妥帖,但凡父对于这种“插不上一句话”的感觉,反而又不爽起来。
他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便正襟危坐起来,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凡酒之辈不过尔尔,你呀,也别太把他当回事。”
听得凡沐都无语了。
果然是中年老登有三宝——无知,傲慢,别人社会经验少。凡父差个“想当年我啊……”就集齐了。
凡沐可从始至终没把凡酒当回事儿,连五皇子都被他看作算计的工具。
父亲还在输出:“你乐者之途天赋高,年纪轻轻就成为三星乐者,切忌骄傲自大。青角家重视你,你就更应该好好努力……”
装模作样,凡沐心说,不就是你自个儿想维系好这段关系,方便和人家谈生意。
可惜,这关系孱弱得很呀,三星乐者在他们眼里顶多算种子选手,大家族之间的事,从来就不简单。
不过这些事以后再说,他要先享受明天。
明天,是他的主场,他的宴会,是青角送他的体面。凡沐可是非常期待。
思及此,他给自己续上茶仔细喝着,耳朵却没再听了,全把父亲的说教当白噪音。
血蝠这边把凡酒当小卡里米,似乎配好了茶,就等吞进肚。
反观另一边,有人却被凡酒气红了眼。
事情还得从鸢尾护卫队的黑市突击说起。皇家突然的行动,打了三刀帮一个措手不及。
皇家为什么去黑市?黑市也没啥见不得的事情呀?!不不,是没有皇家见不得的!!
无论金刀还是铜刀,都感到事情大条了。如今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皇家发现了他们都未曾注意的线索!
这种失控的感觉搁谁谁不好受。
一向沉着的金刀也有些坐不住了,哪怕会增加嫌疑,也让小弟驱赶走混入黑市的护卫队成员,同时派铁刀即刻去黑市调查。
青玉坊什么可以先放放,五皇子的事谁都知道只是明面的靶子,金刀担心的是把五皇子送来的改革军,以及改革军背后的青角。
虽说一个帮派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发生这事,铁刀反倒窃喜起来。他可正愁没机会去查弑子凶手,查一个也是查,查两个也是查,顺手的事!
然而他迫不及待的复仇心理,在调查进展中被泼了冷水。
墨水湾黑市不设监控,平时是为了吸引更多人前来交易,此时却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更别提混黑市的人,大多佩戴面具,他连目击证人都找不出,寻凶无异于大海捞针。
铁刀哪肯放弃,就去翻看黑市入口那些鱼店的监控,甚至威逼海鲜市场的负责人去调监控。
妘瑾确实吐槽过他们出门毫不遮掩,但那也是对血蝠庄园的人而言。二人无论哪次出门,都是鸭舌帽口罩墨镜戴得整整齐齐,透过普通的监控摄像头,根本看不清人是谁。
于是乎,铁刀忙活了近六个小时,愣是连凶杀涉及的可疑人员都没找到。
狭小的控制室里,跑来传递消息的小弟被他极为阴寒的戾气,吓得缩到墙角瑟瑟发抖。见铁刀递来眼神,小弟更是腿一软,那块儿顿时传出尿骚味。
铁刀动了动鼻子,皱眉道:“什么事?”
“我……我、我,那个……金……”
“想好了再说。”铁刀现在烦得要死,眼睛盯回屏幕,不认命地从头重新翻看起黑市入口的监控。
见铁刀不再鸟他,小弟自己缓了缓,总算组织好语言:
“铁刀大哥,金刀大哥说,皇家主动收缩了调查,或许是已经查出什么了。而且那个叫计戎的皇家狗这几天一直按兵不动,忽然要参加明日晚宴……大哥让您别查黑市了,回去一起想想别的法子吧。”
话传完,铁刀却一点挪窝的迹象也没有。他的双眼像焊死在屏幕上,眼不交睫地看无数带面具的家伙进进出出。
小弟看铁刀没什么反应,胆子大了些。他是个有上进心的,想了想,凑近大哥说:
“铁刀大哥是在调查您儿子的事?您多节哀。但容小的我多个嘴,我觉得极有可能是血蝠的人干的!大哥您也知道‘血炼’神谕,那惨状,太像了……”
后面小弟絮絮叨叨的解释,铁刀没再听。他感到耳边的嗡鸣愈演愈烈,似乎要震碎耳膜,搅乱大脑。
他紧盯屏幕,朝小弟大吼:
“你闭嘴!!”
小弟被吓得“嗵”一声瘫坐地上,猛地捂紧自己的嘴巴,双腿忍不住打颤,既不敢逃走,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铁刀突地扭头,在小弟惊悚的目光中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嘴角咧到极致,牙齿裸露,一种近乎野兽的粗重呼吸声从牙缝冲出。
“……哈……哈哈!”
监控录像被暂停。屏幕里,巷口出现两个人。佩戴狐妖面的人递过去什么东西,伸手去接的那人,摘下了丑陋的漆黑面具……
他的面容一览无遗——
凡酒,血蝠家最小的儿子,那个脑子里只有酒色的垃圾。
再结合刚才“血炼”的消息,即使证据不充分,直觉却告诉他,这人手上沾了他儿子的血!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就是这人,残忍杀害了他儿子!
事实证明,人气极真会反笑。铁刀双眼充血得可怕,拳头攥得嘎嘣响,嘴边却始终绷着笑。
“喂!你去告诉金刀,我知道皇家为何找上黑市了。”铁刀朝小弟吩咐道:“是那个血蝠的人渣带着五皇子,又在乱搞瞎混而已……
“告诉他,青角的晚宴我去就成,大哥不必操劳。”
凡酒,你明天最好来参加晚宴。皇家把你怎么样我不管,我铁刀定要把你给千刀万剐了!!
*
那么,我们遭人惦记的凡氿,现在又在干什么?
“哒哒~我拿了黑森林蛋糕过来!”
妘瑾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写满字的草稿纸思考着什么,闻言拢了拢摊开的纸,给凡氿腾出放蛋糕的位置。
“这位客官,您都想一晚上了,先来吃点东西吧!”服务员尽心尽力,将蛋糕连同餐碟叉子放到妘瑾面前。
操心完这边,凡氿端着自己那一份坐到床边,仔细用银叉切下小块蛋糕,叉住塞进嘴里。浓浓的鲜奶油和巧克力碎在口中爆开,樱桃的酸甜刺激味蕾,让黑发少年忍不住捧着脸,露出幸福的表情。
妘瑾也尝了口。香甜触舌,常年冷着脸的他都不禁睫毛轻颤,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眼底多了层晕不开的软意。
“咳咳,”凡氿有经验地迅速收回目光,问起正事,“妘瑾大人在研究什么呢?”
“锦上添花的东西……”妘瑾口中含了蛋糕,说话有些含糊,意外显得呆萌。
好可爱!凡氿赶紧偏头,克制住姨母笑。
“你又做什么妖?”妘瑾将草稿纸递来,无语看着凡氿压低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接过纸张,凡氿简单扫了眼,说道:“哦~怪不得你向祝婆婆要了【极端】神谕。”
纸上,妘瑾浅浅分析了明日宴会,可能出现的最为突出的四方势力——血蝠、青角、皇家、三刀帮。
血蝠与青角不必多说,宴会的绝对主角,两家是即将联姻的关系。但利益面前,没有真正的朋友,两个家族悬殊的地位差,注定伴随潜在的不稳定不平衡。
皇家护卫队,百分百带着敌对心思来的,不是找血蝠家的某人兴师问罪,就是来试探青角。堂堂五皇子明晃晃被送入润湾青玉坊,改革军背后没有青角的影,妘瑾是不信的,皇家更没可能毫不怀疑。
三刀帮,则是颗潜在地雷。三刀帮由青角家族一手扶持起,亦是青角在地下产业的最大摇钱树,二者为利益共同体,所以三刀帮与皇家定为不和。不仅如此,凡氿上次的“巷道血色”,不出意料应该惹到了铁刀,三刀帮若迁怒,那血蝠和三刀帮也会有摩擦。
明日宴会,可谓势力交织、欲望横行。
人人携带目的参与宴会,人人挺着笑脸在灯下舞蹈……
但,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来演出的,观众纵有万般心思,也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掀了桌去!
惊奇舞会即将开场,佩戴假面的演员才能收获众人的惊呼。
思及此,凡氿轻轻一笑,注意力又偏到可爱少年小口小口嚼蛋糕上。这么一偷瞄,他倏地发现什么:“妘瑾大人,你的神孽惩罚结束了呀?!”
“嗯……昨天出黑市后,它好像就消失了。”妘瑾抬手,随意瞥了眼手背上大红的八角星,没有太过在意。
他继续聊正事:“明天【极端】由我负责,一星【极端】足以让场面再混乱几分,但也仅此而已。凡氿,大头仍在你的【变脸】上。”
“这个请妘瑾大人放心,包你满意。”凡氿拍胸脯表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伪装的关键,在于善用他人意想不到、非同寻常的想象,他作为穿越客,异界的素材库可不是盖的。好比上次的破败天使,挪用了原世界的“三不猴”意象,效果拔群。
这就不得不感谢祝婆婆的紧急研究。
【变脸】的四星效益,让她都不禁直呼“捡到宝了”,甚至说,【变脸】还该不该叫【变脸】都要存疑。
鉴于此,本着“尽(gao)善(bo)尽(da)美(de)”的原则,凡氿重新调整了演出内容,并将剧本分享给妘瑾。
不过嘛,后者的评论只有四个字——
这很难评。
要不是能改变气息、金蝉脱壳,妘瑾怎么说也不会接下这么离谱的剧本。当然啦,这里头必然有凡氿哭哭装可怜死缠烂打的功劳。
美食下肚,餍足感让凡氿有些犯困。他直冲冲往后倒到床上,小腿垂在床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
妘瑾也吃掉了最后一个蛋糕块,见凡氿一副慵懒倦怠的模样,打趣道:“后悔吗,将自己发现的神谕拱手相让?”
“不会。【变脸】本就是神灵凭空而造的奇迹,它并不属于我,我只是它的使用者。”
凡氿突然挺起身子,义正言辞:“知识,是人类共同的财富!”然后又栽倒下去。
妘瑾:……
白发少年扶额:“少整点活吧,凡二少爷。”
“好bia~”凡氿道,“不过你想,取悦神灵的音乐来自异界,蕴含伟力的神谕源于神灵恩赐……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事物,又何必留恋挂念。”
他支起身子,与妘瑾四目相对:“由我们共同书写的故事,才是独属于我们的珍贵之物,不是吗?”
听到凡氿的话,妘瑾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不发一语。
妘瑾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能偏过头,将目光抛向窗外,背靠椅背,稍稍发起呆。
血蝠庄园建在海崖上。由窗往外看,幽暗的大海很干净,也很安静。礁石与泥沙被掩藏在悬崖之下。天空无云,月如玉璧,粼粼波光照耀出海面的褶皱。
它们叫海浪,是月亮的话语。
……我们的故事吗……
往远处眺望,白鲸港的海岸线总是冷冷清清。蜿蜒曲折,寂寞无光。
细算下来,他和凡氿好像一起完成了众多过去想都没想过的事。
明明金蝉脱壳近在眼前,妘瑾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似这几日的经历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我们在书写……
我们……
……真的是“我们”吗?
博览群书、喜欢宅在图书馆的他,一时间似懂非懂了。
或许吧,凡氿向他交递了一份同行的邀约。
也或许,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因为不现实到难以置信。
妘瑾提醒自己,五皇子与血蝠二少爷,仅仅是利益、交易关系,平等且纯粹,就像他们和祝婆婆祝简临的关系。
“到了千密……”
仰望白瑶宫的少年停顿片刻,仿佛犹豫再三后,才朝背后的凡氿直言道:“到了千密,我们可能就分道扬镳了。说到底,当初定下交易,也只是因为我处于脆弱的神孽状态。”
因为脆弱,需要保护,妘瑾选择与凡氿交易。
因为未知,需要信息,凡氿与妘瑾达成了合作。
而如今,假如金蝉脱壳成功,摆脱困局,未来理应“可能”无限。但未来的路,是各走各的,还是并肩同行,就远不在交易范畴内了。
与先前不假思索的接话不同,妘瑾的话,也让凡氿思考了起来。
晚风拂过发梢,瘙痒前额的一片皮肤。有点痒,但说不上在哪里,又怎么遏止?
过了好一阵,妘瑾才听到凡氿的声音传来:
“这么看,我们确实连‘聊闲天’的关系都算不上……妘瑾,请见谅,我有说漂亮话的坏习惯呢。以前,友人就常说我这一点不好。”
凡氿耸耸肩,叹气声明显:“俏皮话和漂亮话,是不能作为答案的吧。”
出乎意料的“反思”回复,让妘瑾明显一愣。
他不解凡氿话中的含义。
是……肯定了交易的关系,为自己之前略有“越界”的行为致歉?
不知为何,他内心竟有些慌了神。
好在,凡氿没有让他多等——
黑发少年轻快地从床上起身,走到书桌边,一个转身,手撑着桌面靠了上去。他稍稍低头,便代替天上玉璧,成为妘瑾视线里的主角。
二人对视。
“妘瑾大人,我想和你一起,去探索愚歌的全部。”
凡氿温柔笑着,向妘瑾伸出手:
“我,凡氿,异界的穿越客,正式向妘瑾发出‘成为伙伴’的邀请。”
水晶灯没有魔力,魔法仙女从未降临,但那改变明暗的权力,本就不在琉璃或灯芯。
那改变明暗的权力,就在自己的手上。
妘瑾从那双紫色眼眸中,看出了星河。不曾高悬于天空的星河,不被天空禁锢的星河。
没有犹豫,少年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冰凉,骨节分明,还带点软软的感觉,让他回忆起那次突兀的拥抱。
如此看来,触手可及的星河,大抵从那时便出现了吧……
“……就算是镜花水月,我也认了……”
“什么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被打断气氛的妘瑾咬了咬唇,莫名感觉他们俩现在有点好笑。于是他使劲晃一下握住的手就挣脱开来,朝凡氿说道:
“我接受你的邀请!——这样行了吧。”
“我的荣幸,妘瑾大人。”凡氿手按在胸前,做了个标准的绅士姿态。
月上枝头,风起夜凉。
凡氿把窗关小,拉上窗帘,又回去摊在床上,美其名曰“养精蓄锐”。妘瑾倒还精神,趴在椅背上,盯着凡氿瞧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轻笑出声。
“怎么啦?”凡氿疑惑。
妘瑾当然不会说,是看他躺姿太潇洒,自己没绷住。他转而问起别的:“所以呢,你以后的目标就是探索愚歌了?”
“这个嘛……随口一提。虽然有这方面的兴趣,但事实是,我连到千密做什么都还在考虑中。”
妘瑾深有同感。
那是迷雾般的未来,却与皇宫的暗无天日截然不同。看不见路,因为也许四方皆是路。
“还记得当初做计划时,为什么选千密做落脚地?”
“记得哟~”凡氿动了动嗓子,模仿妘瑾那软糯的声线道:“千密,愚歌的大脑,无数顶尖学院、高新科技公司坐落于该区。千密的事主势力‘研核会’,是少有的、并未以家族形式管理区域。
“其与各方势力关系友好,但这并不意味着外人随便就能伸手进千密。相反,研核会极为看重学术环境的纯洁性,并为千密制定了完备的秩序体系和上升机制。换句话说,来到千密,无论你是什么人,都必须按研核会的规矩行事。”
“相比其他区,去千密至少能安生一阵子,”妘瑾接过话,“不过依照规矩,我们得找到长居千密的充足理由才行。”
“你的意思是……加入某个学院之类的?”
“是进入学院学习。”
“不用高考?”
“你如果指的是‘普通高等学院全城统一招生考试’,那不必担心,一星乐者身份足以成为多数学院的敲门砖,哪怕没参加统考也无所谓。”
凡氿乐了。没想到穿越异界,还能延续未尽的大学生活——准确来说是学院生活——也是没谁了。
“好啦好啦,详细的等逃脱成功再说吧。”
凡氿说道:“这种时候,就适合谈点虚的。比如说……妘瑾大人,你有想过之后去做什么吗?”
“……什么?”妘瑾皱眉。
“就像梦想、理想啥的,或者一些想做的事儿吧。”凡氿多解释了一嘴。
其实妘瑾听懂了他的问题。但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单纯地想了解他的梦想……
他的欲望。
碰上凡氿后,他真的经历了好多“第一次”啊。
刚刚“同行契约”的兴奋劲还没过,妘瑾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比以往要放得开些。妘瑾思索片刻,真诚回答道:“我想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乐者,去演奏乐器,去放声歌唱。”
“妘瑾大人喜欢唱歌呀,我这才知道。”凡氿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一个鲤鱼打挺,“梅开三度”坐起身来。
他使出惯用伎俩:“妘瑾大人能唱给我听吗?求你了求你了~”
哀求得让妘瑾没好气道:“……你可真闲。”又怕凡氿继续纠缠似的,补了句:“有机会会唱给你听的。”
“真的?”
“真的。”
“那我是你的第一位听众吗……”凡氿想到什么,调皮地笑笑,改口道:“啊不不不,应该问:我是你的第一位粉丝吗?”
闻言,妘瑾顿时躲开凡氿的视线。他踌躇片刻,才吞吞吐吐道:“……差不多是吧。”
凡氿粲然一笑。
那笑容灿烂,让妘瑾难以吐槽一二。他也懒得多作解释,觉得矫情,便直接转移话题:
“你呢?以后有想做的事吗?”
“没有。”凡氿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到有些怪异。
他说:“在我原本的世界,同年龄的孩子大多是迷茫的。没有强项、没有爱好,每天都在想未来在哪里呀,然后焦虑完,倒头就去刷手机。其实我也差不多。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倒是想过做一个支持者。”
“支持者?”妘瑾没听过这种说法。
“支持他人的事业,一个背后之人,不必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但又是舞台中人离不开的存在。那种感觉很好。”凡氿笑着说:“我还记得有段时间看了些心理学的书,特别相当心理咨询师呢。结果后来反而去攻读计算机了。乐,也算一种支持者的行业吧,码农嘛,多在‘台下’工作。”
“那你还兴冲冲地策划你那‘惊奇舞会’,以及亲自上演抽象剧本……这可不像支持者干的事。”妘瑾指出槽点。
“那不一样,”凡氿竖起食指摇了摇,“戴上假面,那就是表演,是伪装。假的怎么会是真的呢。”
“我看你就是纯想玩。”
“也可以换个角度想,我这是在给妘瑾大人做示范呀——精心准备一场,不就是为了届时能够玩得开心、玩得恣意!人生开心最重要,不要活得太拘束,那多累呀。”
“你又开始说漂亮话了……”纵使素未谋面,妘瑾却与凡氿口中的那位“友人”同感上了。
“坏习惯哪那么好改,”凡氿摊手手,“妘瑾大人,你瞧,我们也成了能聊闲天的关系呢。”
妘瑾明显一愣,随即抿唇,小声嘀咕道:“或许吧……”
闲聊至此,时间也不早了。妘瑾感到一丝困意,矜持地捂嘴打了个哈欠。见状,凡氿说:“妘瑾大人,今天早点休息吧~”
凡氿下楼放回盛蛋糕的碟子,回房间时,发现妘瑾已经搭好了这几天每夜都要建的枕头分割线。顶奢床虽大,但床只有一个,睡地板又不好,用枕头搭城墙算是妘瑾最后的坚持了。
凡氿不懂这有什么意义。心理安慰?安全感的马奇诺防线?
感受到凡氿在盯着他,妘瑾立马警觉,下意识朝后缩了缩。
“妘瑾大人,我的信任值应该涨了些吧!”凡氿哭笑不得,“就因为初见面那次?”
“有信任,但不多。”白发少年满脸严肃。
大概是觉得往后缩的动作有些奇怪,他试着放松,故作自然,但可以看出他的身体还在紧绷着,特别是凡氿又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坏笑。
“……你要干什么?”
“桀桀桀,”凡氿故意用怪里怪气的语气说,“妘瑾大人,假如我真想对你做些什么,是什么让你相信,一些枕头就能阻止我得到我想要的。
“如果我真有那心思,我会用枕头捂住你的嘴,这样就没人听得到你叫唤——哦呀!啊!”
很好,马奇诺防线崩溃了。
取而代之的,是枕头机关枪。
待凡氿被枕头砸得倒地不起,站在床上的妘瑾也扔累了,丢了包袱般瘫坐下来,气喘吁吁。他耳尖红得像要渗出血来,眼睛怒瞪罪魁祸首,嘴上毫不客气道:
“凡氿,今晚你就给我睡地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