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总有人要上船 继续推进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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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湾，墨水湾黑市。
“我的乖孙女啊，只有你我在，还需要戴面具吗？”
面对祝婆婆的疑问，祝简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玩手机。
祝婆婆叹口气，刚想跟她说“最近少出门”“黑市有些乱”，却听孙女问：“祝婆婆，我们什么时候走？墨水湾已经呆了近六个月了。”
称呼疏离，语气是惯用的甜甜灵动，却像面对陌生人的礼貌客气。
祝婆婆一下梗住。
似是拾掇片刻自己的情绪，她才和蔼开口：“最近吧……简临啊，是不开心吗？遇到糟心事，一定要告诉姥姥我，我来帮你解决。”
“祝婆婆，我没事。”祝简临放下手机，摆出乖巧的姿态，摇晃双脚。
纯白面具，刻板神情。
“是……黑市住的不舒服？下次我们换个平静点的地方。”
“没有喔，姥姥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祝简临话锋一转：“姥姥，我们要逃到什么时候？”
这话让祝婆婆不知如何作答。
祝简临也不求一个答案，因为所谓的谜底，二人心知肚明。话说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并不想谈这个话题，因为一旦开启，对话定会陷入一方质问、一方自觉亏欠的循环。
她说：“要来顾客了吧，我先回房。”
“简临……”祝婆婆踌躇不定。忽地，像是察觉到什么般，她叫住了抬腿欲行的孙女：“那对小情侣来了。”
换做平常，祝婆婆不会让孙女过多参与黑市的交易，但遇上那两人就不同了。
她知道，孙女一直挺孤单的，多数时间都对着电脑手机不知在做什么。都是她的错，是她害得她们必须不停四处奔逃，居无定所……
但能让孙女平平安安活着，就是她最大的愿望！
“他们还怪有趣的，纨绔子弟与落魄皇子的奇特组合。”祝婆婆轻轻说道：“你在这儿，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和他们聊聊。”
祝简临不置可否，倒是坐回原位，默不作声了。
*
不妨把时针稍稍往前拨片刻。
凡氿和妘瑾并肩走在阴暗的巷道。
鉴于上次小丑被追击的经历，他们重新调整了妆容——统一穿浅灰色的斗篷，妘瑾佩戴狐妖面具，凡氿则因为暴露过面具，换了张瘟疫医生的鸟嘴面具。
“这么说来，”瘟疫医生说，“我好像没在祝简临身上看到八角星。”
“星星一般出现在裸露的皮肤上，如面部、脖颈或手部。”狐妖解释道：“对于祝简临，要么三星及以上，选择性隐藏了星星或改变颜色，像祝婆婆就看不到星星；要么，她是非乐者。”
“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更高。”
“理由？”
“直觉。”瘟疫医生无比认真道。
妘瑾无语：“……很充分的理由。”
凡氿：“诶嘿~”
妘瑾叹口气，继续道：“还有关于祝婆婆的身份……往前追溯，多个地区都曾流传过类似‘狸妖’的小道消息。看得出来，她们挺小心的。所以我推测，她们是逃亡者。”
“哪里的逃亡者？”
“密院、密法司、教所，甚至皇家都有可能。能成为四星乐者，注定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可惜时间有限，祝婆婆具体为谁，暂且不明。”
凡氿听得半懂不懂：“虽然有些名词没听过……但能确定这些情报，也算不小的收获。一会儿见机行事吧，别忘了突破口可能在祝简临身上。”
谈话间，他们抵达狸妖的店铺。
一靠近，强烈的尸臭就扑面而来。店铺门口拴了具公鸡的尸体，腐败大半，细看还有蛆虫在蠕动。
所以门口放动物尸体，到底是个什么习俗啊！
二人捏着鼻子，推门而入，门框挂铃被清脆撞响。屋内空气清新，空调吹来清爽的凉风，与燥热的室外俨然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五皇子，您来了。”祝婆婆笑眯眯地欢迎二人：“这边换了面具的，想必是血蝠家凡二少。”
“叫我凡氿就好，小凡也行。”见老婆婆贴心地将玻璃门上的“营业中”翻转成“请礼貌滚蛋”，他忙摘下面具，说道：“祝婆婆，又来叨扰您了。”
“不会不会，”祝婆婆乐呵一指门上木牌，“我的习惯罢了。”
祝婆婆走回柜台，用绸布擦拭自己那根长烟斗。这是个信号，代表她会一视同仁将他们当做客人。
凡氿道：“再次感谢祝婆婆的言而有信。”
“还是那句话——钱到位，一切好说。”
祝婆婆拿擦得锃亮的烟斗朝他点了点，率先推荐道：
“私奔的话，这边建议三十万的偷渡大礼包。地点在泣清、福牲、千密中三选一，包含制作假面、伪造身份证件与火车票等，算是很实惠的选择。如果二位想买，我可以给你们打九折，就当交个朋友。”
“这倒是谢过祝婆婆了，”凡氿尴尬笑笑，“不过老实说，上次您差不多把我的小金库霍霍完了，一时间还真拿不出那么多钱……”
老婆婆笑而不语，眯起的眼眸却冷淡了几分。她拉开抽屉，捏了些烟草塞进烟斗，揣只打火机稍作加热。
要不要这么现实啊喂嘿，凡氿腹诽道。但他也知道，凡酒的坏名声加上先前做的事，祝婆婆能如此客气还是看在五皇子身份，及自己态度礼貌的份上。
虽然他感觉后者只是蛋糕上廉价的装饰用奶油。
凡氿不卖关子，直言道：“祝婆婆不必失望。不久前，晚生尝试侍神仪式时，误打误撞又捣鼓出一个新神谕，还蛮特别的，想让祝婆婆您这位乐者之途的远行者，帮晚生掌掌眼。”
闻言，祝婆婆翘起眉毛，似乎起了些兴趣，但不多。仪式新手嘛，整出新鲜玩意并不稀奇，不是学术垃圾才行。
凡氿自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的道理，当即展露自信笑容，掏出面具，覆于脸上。
带粉色蝴蝶结的纯黑面具，着实辣眼睛，让一旁噤声的祝简临也不禁侧目。
好吧……至少颜值方面颇为震撼。
差不多等了一炷香，等到祝婆婆都嗦了好几口烟，泥巴布的假面才蠕动翻腾起来。
只见面具突然闪出刺眼的白光，像白炽灯电流过大所致烧坏前最后的辉煌，光芒乍现，将黑发少年整个没过。
待白光褪去，众人重新聚焦视线，无不惊讶于眼前之景：
祂，静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圣洁人身诱发淡淡的辉光，高大的身躯则降下阴影。三对羽翼如纯白琉璃自然垂落，羽尖凝着近乎死寂的灰。灰暗编织的尘网，肮脏低贱，却好似轻易裹在祂的周遭。
这是一位六翼天使。
祂的六只手臂自肩肋舒展，两两成对。
第一双手，纤细而灵巧，轻轻捂住双眼，指节微曲，将世间所有善恶悲欢尽数隔绝。
第二双手，宽大厚重，稳稳堵住双耳，掌心贴紧耳廓，不听喧嚣，不听祷言，不听哭泣与赞美。
第三双手最有力，伸出食指贴在唇角，唇瓣被细密的黑线一针一线缝起，针脚工整，不见血痕，却封死了一切言语、哀悼与誓言。
无眼可视，无耳可听，无口可言。
这是位充满破败气息的天使本尊！
对此，凡氿非常满意。
他和妘瑾一同实验假面时，发现它的能力远不止改变容貌，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将人改头换面，变为自带氛围光的幻想体。当然，人形改变不了，毕竟人变不成龙，但其他装饰就全依仗想象了。
为了充分体现神谕的效果，凡氿自然要演个大的。
结果嘛，恰如其分。
祝简临戴了面具暂且不知，祝婆婆可是有些目瞪口呆。虽然表面装得云淡风轻，但完全僵住的烟斗，足以证明其内心的不平静。
妘瑾提前与凡氿商讨过，但见他呈现出如此丰富的细节和想象，也是颇为惊叹。
尤其当天使微微侧头，第三双手向上拉，勾起唇角，让缝起的嘴唇做了个僵硬的笑容，妘瑾都冷不丁被激起鸡皮疙瘩。
天使甚至想迈步移动——
然后就平地摔了。
妘瑾：……
祝婆婆：……
祝简临：……
妘瑾捏了捏眉心，将人扶起，还特地叮嘱别再动弹。碍于天使尊荣，他动作都小心了几分。
凡氿摘下面具，斯哈几声，揉揉摔红了的胳膊肘，脚却是不敢动了，呆呆站在原地。天使那神秘而腐朽的气息，随着面具摘下而尽数消失，徒留一枚帅不过三秒的小少年。
“凡二少真是给出相当漂亮的筹码……”祝婆婆真心实意鼓起掌来，“又是误打误撞？”
“如假包换，”凡氿微微一笑，“硬要说的话，是五皇子大人指导得好！”
马屁拍到狐妖面上，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祝婆婆能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吧，不得不承认，之前是她小觑二人了。
准确来说，是小瞧了这位性情大变、与网传截然不同的血蝠二少爷。
老婆婆说：“你们有为神谕命名吗？它值得一个名字。”
“额……我们暂且叫它【变脸】”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若让密法司的人看到【变脸】，会恨不得把你脑子取出来做研究。”
凡氿被老婆婆说得一激灵：“嘶……这么残忍。”
祝婆婆咬住烟斗嘴，顿了几秒，没吸一口，而是又垂了下去：
“能改变气息的神谕，老婆婆我还是第一次见。”
“气息？”
妘瑾的突然开口，让凡氿不禁回头望他。
“教所的代颂人常宣传说，紫日喷薄而出的一缕极细极细的气流，恍恍惚惚，便是魂魄之初。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人之伊始。”
妘瑾说道：“每个寄宿于躯壳的灵魂都独一无二，但魂魄不可感不可视，学者研究灵魂的其中一个切入口，就是‘气息’——气流引起的不规则颤动。”
“前沿理论了，”祝婆婆眯着眼，“寻常‘变换’相关的神谕，绕不开泥巴布，但我猜【变脸】不止如此吧。”
妘瑾与凡氿对视几秒，凡氿用眼神示意妘瑾去接过对话，因为他已经有种听仙家对谈的感觉了。
狐妖叹口气，犹豫几秒，才说：“紫日。我们进行了双神灵的复合仪式。”
“哈哈……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大胆的一星乐者。”
妘瑾没有应下祝婆婆的话，道：“你刚才说的‘改变气息’，是什么意思？”
祝婆婆侧过烟斗敲敲桌面，把烧焦的废烟草倒出来，换上新的。她深吸了口烟，吐出白蛇，缓缓道：
“假面神谕有个缺点，低星神谕的伪装面对高星乐者时，往往收效甚微。随星级晋升，神灵升华乐者的灵魂，他们天然对灵魂敏感。高星乐者或许不知气息为何物，但足以察觉灵魂气息一致样貌却不同的怪异感。”
她露出顽劣的笑容：“这神谕你们可得小心使用，人们会为此发疯的。可不是任何人，都同我一般那么好说话。”
妘瑾明白她的意思：【变脸】带来的是彻头彻尾的伪装，气息的变化甚至可以骗过高星乐者，可以说是跨星级的诡谲神谕。
“你不感兴趣？为何加上紫日，神谕产生不可思议的变化。”妘瑾道。
祝婆婆又吸一口烟，不置可否，转而道：
“……灵魂领域的研究被密法司列为头号课题，这个神秘组织认为人类灵魂里藏着能解码神灵的秘密。”
妘瑾心里咯噔一下。烟雾在视线中淡淡氤氲，像给雾中人添了一层影子，他隔着面具细细审视老婆婆，大脑飞速运转。
他听懂了祝婆婆的暗示。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老太婆这是想切断交易，太滑溜了。
“你们……不，是你。”他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密法司逃亡者——祝婆婆，你觉得我们会相信这种说辞？”
“这本就不算什么秘密，不过是大多数人连密法司的名头都没听过。”
老婆婆直吐口烟，喷在狐妖面具，妘瑾不悦地拍散扑面的烟气。
祝婆婆悠悠然道：
“我可以当没见过你们的神谕。”
此话一出，店铺顿时陷入短暂的安静。
狐妖耸耸肩，抱臂依靠墙壁。凡氿则像没心眼一样，焦急简直写在脸上，嘴巴张了张，仿佛在斟酌措辞，余光却悄悄瞄向坐在柜台旁的祝简临。
佩戴纯白面具的少女，有些浮躁地在椅子上挪了挪位。
有戏！
凡氿说：“祝婆婆，我认为这是笔划算的买卖，我们非常乐意与您分享【变脸】的全部，只需要您——”
“抱歉孩子，”祝婆婆直接打断，含蓄道，“所谓交易，首要并非利益，而是意愿。”
少年颇有些破罐子破摔道：“祝婆婆、祝简临，我不信你们不需要可以改变气息的神谕！虽然我不懂什么灵魂、什么密法司的，但你们这般四处潜逃，换了无数张假面又如何呢？他们迟早会发现你们！”
“年轻人，你逾矩了……”
咔哒一声，老婆婆把烟斗置于桌面，双眼直视凡氿，神色无悲无喜：
“别怪我说得直接，你们拿神谕来交换，无非希望得到我的帮助，一位四星乐者的浅浅援助。五皇子，望您见谅，老婆婆我这身老骨头，可真经不起皇家的折腾。”
她直接越过失态的凡二少，向妘瑾表态。凡氿脸色阴沉，不满堆在脸上。
但下一秒，狐妖轻轻拍了拍凡氿肩膀，少年又立马阴转晴，摆出礼貌的微笑。
这不免再度引发老婆婆心里一阵猜忌。
可无论如何，即使筹码相当诱人，她也不想掺和皇家的事儿，有一个密法司已经够麻烦了。她决定眼不见心不烦，想个理由把二人赶走。
或许猜到祝婆婆的送客心思，凡氿温和道：“刚才的话是我不对。祝婆婆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们也就不多打扰了。”
临了，他重重吸了口气，矛头一转，对着呆坐的祝简临，语气随意却一字一句问道：
“就是——祝简临女士，不知我手上的面具，与您脸上的面具相比，又如何呢？”
啪嗒！
老婆婆伸手向桌面，没注意将烟斗扫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祝婆婆眸色瞬间冷得发指，眯着的眼因为用力而经脉突起，那股熟悉的杀意刺激起凡氿的灵觉。
少年面不改色，依然礼貌笑着，若能忽视额头的冷汗就更好了。
老婆婆语气沉沉：“血蝠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一封交易的邀请函。——小凡，我没理解错吧。”
少女的声音清脆、灵动，带有花季年华特有的青春活力。
凡氿点点头，心里腹诽道，叫我“小凡”又是几个意思啊！
祝简临抻了个懒腰，起身走近凡氿，一把勾走对方手中的漆黑面具。祝婆婆连拦都来不及拦。
“简临……”
少女三下五除二拿手机拍下面具那好笑的真容，即使隔着纯白面具，也能品出她心情不错。
“姥姥，我就问您一个问题。”
祝简临一边捣鼓着手机，一边冷静问道：
“我们要逃到什么时候？”
“简临，我——”
“姥姥，现在已经不是内疚的时候了，人必须向前。”
祝婆婆透过少女面具的瞳孔，能清晰感受到她认真的态度：“密法司不曾放过我们，我们便更应如同罅隙中的枝桠，找寻一切可以生存的机会，而不是单纯逃避。”
祝婆婆长吁一口气，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烟斗，抖掉上面沾染的灰尘。她也不管凡氿和妘瑾在不在场，忧心忡忡劝道：
“简临，乐者的世界比你想象得要复杂，连我都无法保证全身而退……”
“所以您要保护我一辈子？就因为我不通音乐，因为我是非乐者？”
“……”
尽管氛围紧张，祝简临却好似不受影响，朝祝婆婆甩了甩手上的手机，语调轻松：
“祝婆婆，这个时代已经不单单是乐者的时代了，您真应该多关注下爆炸式发展的各类高新科技。换句话说——姥姥，我不再需要您无时无刻的保护了。”
她伸手，将面具递向祝婆婆，宛若交递同一份邀请函，一份同行的邀约。
祝婆婆忽然瞪了凡氿一眼，怨恨之情溢于言表，吓得少年直退到妘瑾身边，寻求安全感。狐妖在面具下翻了个无人看到的白眼。
祝简临朝旁边迈了一步，站在凡氿与祝婆婆中间，挡住老婆婆灼人的视线。
“……真是说不过你……”祝婆婆的身躯像忽然佝偻般，霎时泄了气，无可奈何于孙女的举动。
孩子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跟屁虫了。
然而，少女温柔地走近老婆婆，将黑色面具贴在对方脸上，堵住她即将说出的妥协话语。
戴雪白面具的人，戴黝黑面具的人，相对而立，彼此注视。
祝简临说：“祝婆婆，伪装灵魂的机会近在眼前，我选择暂时蒙骗自己，您呢？”
她呢？
对啊……她呢？
又到经典的内心争斗环节，等着吧，凡氿心说。
他学着妘瑾依靠墙壁，手臂交叉抱于胸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没等他彻底还原妘瑾的动作细节，就听老婆婆沙哑而平静的声音传进耳蜗：
“血蝠家的，说说你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总有人要上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