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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晚宴即舞会 携手大闹慈 ...


  •   紫耀历521年,8月19日,晚上6点。

      八月是圣阿弥护佑的月份。据传闻,这位名留青史的紫日代行者,不止一次感慨过八月的日头当为全年最盛。

      事实也确如此。

      太阳还未落尽,空气又闷又黏,像在周身裹了一层膜。海风温温的、潮潮的,吹在皮肤上,只觉得更闷,半点不舒爽。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无数政商名流、名门人士,一路风尘仆仆,前来赴宴。

      ——开玩笑的。

      风尘仆仆是假,络绎不绝倒是真。

      青角庄园极大,光设宴就有专门的宅邸。一辆辆庄园专用车驶过喷水池、草坪、花圃,还没靠近,就见负责开车门的下仆小跑而来。

      虽说晚宴七点才正式开始,但来宾已经陆陆续续来到。

      晚宴对外宣称带有慈善性质。门厅安排了现场摄影师,拍下的照片不仅做对外宣传,还会同步发给各大新闻社。

      无不可谓“声势浩大”!

      可这声势浩大的宴会,仅仅为了公布两家联姻的消息,会不会大材小用?

      很多人心中不免产生这个疑问。毕竟血蝠和青角是关系火热,但凡沐也没那个面子,让事主家族送他如此之大的体面。

      明眼人则明白,青角这是在向公众秀肌肉。青角设宴只为公布消息,充分表达对凡沐的重视,扩大点说,就是对这种加入青角派系的青年才俊的重视。

      皇家护卫队的队长,计戎,就是这么个明眼人。

      他心情复杂地走进门厅,任由无数白光在两侧兴奋闪烁。

      如果青角是个普通大家族,摆摆“爱才好士”的样子没什么。但若改革军背后真有青角的手笔,那这秀肌肉的行为就变了味,很难不让人往那方面想。

      自从二十年前,紫罗兰家族的那位销声匿迹起,皇家的地位就一年不如一年。到他刚入队的时候,事主体系早将皇家拉下了神坛,若不是上面有密院及其背后的密法司在压着,或许愚歌早已陷入群雄割据、纷争不断的境地。

      现在看来,天下还是会乱啊……

      他也就这么一想,及时压下心中忧虑,将重心放到眼前事上。

      游墨那边给出了调查结果,五皇子最终动向已基本锁定,血蝠家凡酒是头号嫌疑人。据她分析,晚宴上五皇子与凡酒出现的概率不低,这也是计戎前来赴宴的目的之一。

      当然也不是说当场就要绳之以法,解救五皇子。皇家那边特别叮嘱,确定五皇子的下落即可,后续援救从长计议,不要大动作。勿惊动媒体舆论、使皇家丢面子才是首要的。

      思及此,计戎不由升起一丝矛盾和烦躁。

      曾修行过锁与钥“代行”路的他,身躯中仍残余那正义之心。可惜,世事总会磨平当年义勇的棱角,不知从哪一刻起,他开始变得圆滑,变成深受皇家信任的护卫队长。

      他终究成了世俗的一环……

      摇摇头,将个人情绪抛诸脑后,计戎面无表情地踏入宴会厅。

      晚宴还未开始,人们三三两两的在临时吧台旁的等候区聊着天。计戎在一排排倒好的红酒、鸡尾酒、香槟中,精准挑了杯柠檬水,走到墙边,自顾自候着。

      其间,无人来找他聊天。其他来宾碰上他,顶多点个头、问个好,便马上别开视线。

      没人会傻到在土皇帝家的宴会,向真皇帝的狗献媚。润湾终究是青角的地盘,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一头老龙了。

      计戎以为冷清的情况会持续到晚宴开始,但手中的柠檬水还未喝完,就见一穿戴华丽、贵妇人样的女人径直朝他走来。

      一路上,见到女人的来宾无不鞠躬行礼,满脸堆笑地示好、献殷勤,又在被无视后,讪讪退回。

      “计戎队长,晚上好啊。”女人走到他面前,二人保持礼貌的距离:“皇家的人向来不好请,真没想到计队长能给我个面子,前来赴宴。”

      “晚上好,青角夫人。”计戎没接她的话茬,只简单问句好。

      柳乔溪随手拿了杯香槟,也没喝,就先带着歉意口吻道:“原谅我们招待不周。计队长,像你这样的五星乐者,也只能由同星级的我来招待了。”

      计戎保持缄默。他挪了挪脚步,有想要直接走开的迹象。虚以委蛇、表面功夫那一套,他一向学不来,也不屑于学。

      “就你一个人来了吗。”柳乔溪轻轻地笑了下:“没别的意思,只是我记得,我给你们好几位队长都发了请帖。”

      听到她的话,计戎终于开口道:“青角夫人,我仅代表我本人参与晚宴,与皇家的身份无关。”

      “哦?”柳乔溪挑眉,“是我的晚宴有什么吸引计戎先生的地方吗?”

      “我来捐款的。你举办的不是慈善晚宴吗。”

      柳乔溪嘴角抽了一下。说是慈善,但宴会真正是干什么的,大家心知肚明。

      这家伙也是滴水不漏,虽然她并不以套话为目的,但作为今晚唯二在场的五星乐者,她得保证计戎这儿不出差错。

      柳桥溪可清楚,自己丈夫今晚有事无法出席,而那事儿,恰与改革军有关。看计戎的表现,皇家现在对他们应该只是怀疑,缺乏关键性证据。

      内心思绪翻飞,嘴上她还是敷衍道:“……那就希望,计戎先生能在一会儿的募捐环节拔得头筹吧。”

      此话一出,加上计戎没有回话的心思,氛围顿时冷了下来。

      恰在此时,又有一拨客人抵达现场,血蝠一家就在其中。柳乔溪见状,抬手看了眼表,朝计戎道了句“晚宴即将开始,计戎先生快去落座吧”,便走开了。

      周围的来宾也按着签到表上的座位,朝圆桌区走去。

      既然是晚宴,大家是一个圆桌一个圆桌坐的。而且,不时有服务员穿插其中,端来美食和美酒。当然也没人真跑这儿来吃饭就是。

      计戎随着人流,悠哉悠哉踱步到自己的位置,仿佛一个普通的来宾,哪里是来找麻烦的皇家人呢。

      像这种晚宴的坐席是很讲究的。计容的位置靠近宴会厅的小舞台,他悄悄左右瞟了眼,左手边那桌是柳乔溪和几位青角高层,右手边也大多是润湾很有地位的家族家主、董事老板。

      那位青角准女婿凡沐,并没有和家人坐一起,而是和罗玉姝坐在后一排的圆桌。

      计戎还看到了三刀帮的铁刀,忍不住冷嗤一声。也不知道铁刀打太极的手法跟谁学的,一度阻碍他们正常的调查工作,游墨都和他吐槽好多回了。

      不过不知为何,这位彪悍的帮派头目正大大咧咧冲血蝠家主走去。

      “女士们,先生们……”

      适时,随着灯光打在台上的主持人身上,晚宴缓缓拉开帷幕。

      晚宴算不上特别正式的场合,台上主持人讲着开场词,台下聊天的还在聊,串桌的依然串桌。就是声音放小了些,动作放轻了些,毕竟是事主家族的晚宴嘛。

      凡父面上专注于主持人对青角的溢美之辞,实则用耳朵不停接收着周围人的吹捧逢迎,以及略带酸味的调侃。

      “凡家果真人才辈出,凡沐他姐姐是不是也在千密深造啊……”

      “凡大哥,要我说,血蝠子辈的优秀,您占很大的功劳……都是您教育得好……”

      这话舔得他舒服极了。

      当然也有不识趣的,提起他最小的儿子。无所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这么想着,他却朝周围望了望。

      很好,那逆子不在!

      虽说凡酒若在,按大儿子的说法,今天就能永绝后患。但自己大好的心情,还是不希望被麻烦事和麻烦人打扰。

      凡酒若在,可不知道那些两面三刀的家伙会怎么编排自己!

      忽然,凡父感到有人伸手按住自己的肩膀,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那人壮实粗糙的手掌。他身体一僵,刚想愠怒转头看是谁如此无礼,就听声音从背后传来:

      “哎哟,这不是血蝠家主吗!好久不见,你变化不大啊。”

      是三刀帮的铁刀!

      凡父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来干嘛?

      要知道,平日大家族设宴邀请三刀帮,就没见过他们来过。这次来青角的宴会就算了,上来就找自己是几个意思?

      我们很熟吗?!

      显然,铁刀不是专门上来打个招呼就了事的。他一拉旁边的空椅子,屁股刚沾座就往后倚靠,翘起二郎腿,看也不看瞪着他的凡父,手倒还松松地搭在对方肩上,显得多亲切似的。

      三刀帮在润湾的地下不说无法无天,也是一手遮天了。这煞星一落座,周围捧凡父的话语瞬间噤了声。

      自诩教养极好的凡父,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按理说,他一个四星乐者,合该由铁刀这三星乐者给他尊重。但乐者并非地位、身份的全部,再说了,三刀帮和青角关系亦紧密啊。他不知铁刀找来有什么事,谨慎起见,没当场甩脸色。

      但铁刀可没收着压着:

      “我记得,你当时继任家主的时候,好多人都说血蝠要完。区区一个四星乐者,那是成功把家族干到大家族行列的最末一档。你运气可真好,生了个好娃,血蝠要崛起喽……”

      这话听得凡父太阳穴直跳。他现在心里就一个问题——我**哪里惹你了,专挑心情好的时候上来阴阳我!

      若让铁刀知道凡父的心声,定会直接怒喷:还“**”,谁惹我?你儿子惹我呗!!

      铁刀现在的情绪也不算好,甚至是焦躁。他像个扫描仪一样,一遍又一遍毫不遮掩地扫视宴会厅,愣是没看到目标人物,按住凡父的手都紧了几分。

      另一边,作为目标人物的凡氿,正在和祝简临作最后确认,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阿嚏!”

      佩戴纯白面具的少女笑着打趣道:“怎么了,有人在心里骂你啊?”

      凡氿抽动几下鼻子:“……没事,得会儿会有人骂得更厉害。”

      “不得不说,你这剧本写得……”少女歪着头,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抽象。”妘瑾加入二人的对话,给出答案。他对祝简临道:“祝婆婆让我最后向你问一句:你确定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的,保定让你们了无痕迹地撤离。”看到五皇子那非常想深究的神情,她浅浅一笑:“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吗?有的秘密,让人内疚亏欠;但也有的秘密,能给人以自信。”

      “……”祝简临不想解释,妘瑾也不再多问,礼貌道了句:“请注意安全。”

      凡氿拍了下掌:“祝简临,你们肯前来帮忙,无论是否有交易在先,我都不胜感激。所以呢,我真正想说的是——

      “享受演出吧,各位!”

      祝简临闻言颔首,朝他们挥了挥手,单肩背起一个银色的背包。她捏断一支蜥蜴干,身影就渐渐虚化,消失在眼前。

      “我们也走吧。”凡氿戴上口罩,对妘瑾说道。

      是非成败,就看今天了。

      妘瑾压下心中紧张与兴奋的混合情绪,将面具覆在脸上。

      “我……能牵你的手吗,妘瑾大人。”黑发少年向狐妖伸手,幅度不大,他这时反而有些犹豫了:“额……就当为稍后的演出作心理准备……”

      借口未找完,凡氿就感到伸出的手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大概是天热作祟吧,突兀靠过来的手心带着温温的暖意,像触碰到一团柔软的云。

      妘瑾大大方方抓过他的手,嘴上还不忘说:“走吧。你自己写的剧本,那么小心翼翼做什么。”

      妘瑾牵得轻松,却让凡氿愣了神。

      手掌相扣时,指腹会擦过彼此的纹路,轻轻牵住手,连呼吸都情不自禁慢了半拍。

      过了有一会儿,凡氿才像回过神来,嘴角上弯,向妘瑾温柔笑笑:“走吧,金蝉脱壳去!”

      二人入场的时候,晚宴已经进行好一阵了。

      凡酒的一位狐朋狗友,正坐在最后一排圆桌,无聊地听着台上主场人介绍青角筹资设立的家族慈善基金会。他边听边开小差,眼神四处飞。

      这随意一瞥,他眼睛突然瞪大,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儿。这下可不会无聊了,他心说着,连忙掏出手机给凡沐发信息。

      [凡大少,你猜我刚刚看到谁了。]

      “嗡——嗡——”

      “怎么了?”罗玉姝见凡沐在分心看手机,把头凑过来,咬耳朵问道。

      “有些消息。”凡沐没有隐瞒,直接将手机屏幕摊开,罗玉姝自然能看到那条消息。

      这位千金小姐蹙起眉。凡酒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东西,她认识这家伙,反正也很厌恶就是了。但罗玉姝没有纠结这个,因为她和凡沐一样,立马意会到这条消息背后的意味。

      “……凡酒来了?”

      凡沐闻言朝罗玉姝轻轻点了点头。

      登时,罗玉姝的脸就垮了下来。她嘟囔道:“真是讨厌的家伙……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辛苦我家玉姝了。玉姝做自己就是最棒的,不要因为某些人渣、垃圾而扰乱心情。”凡沐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抚,哄着她道:“相信我,今天会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真的吗,阿沐?”罗玉姝眼里添了些光彩,朝凡沐眨巴眨巴水灵灵的眼睛,单纯又可爱。

      “当然。我保证。”凡沐信誓旦旦。

      手机那端,大概是见凡沐懒得理他,对方又忍不住发来信息:

      [是凡酒啦!凡酒!以为戴个口罩我就认不出来了吗,偷偷摸摸的。那家伙还带了个面具人进来,真是什么人都敢往里面带!]

      凡沐扫了眼手机,起身向罗玉姝道:“我去知会岳母大人一声。”

      “嗯。快去吧~”

      凡沐走近岳母那桌。柳乔溪一见他来,就摆出自己人的姿态向青角其他高层介绍道:“瞧瞧,我们家贤婿!”

      “一看就是一表人才!”

      “听说你拿到了圣阿弥的预备代颂人资格,真是后生可畏啊……”

      周围人连忙恭维起来。

      凡沐倒是谦虚,摆摆手,说什么“是家父培养有功”“离不开岳父岳母,还有玉姝的支持帮助”等等场面话。

      一番互夸,凡沐才蹲下来,小声与柳乔溪说:“岳母大人,凡酒来了,带着五皇子。”

      “哦,是吗?”柳乔溪微眯眼,看向隔壁桌无视舞台、心无旁骛享用桌上餐点的计戎:“……也刚好,给皇家的狗一些骨头啃啃,免得总盯着我们青角看。”

      “您的意思是……”

      岳母亲切地拍了拍凡沐的肩膀:“贤婿,有些事呢,等时机成熟自然会说与你听。毕竟愚歌的未来,可在你们这些优秀小辈手上~”

      “承蒙您的厚望,晚生定全力以赴。”凡沐压低了姿态,但心中作何感想,就不为人知了。

      有时,锋芒毕露的进取心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下面进行慈善募捐。我希望在大屏幕上看到所有人的名字!我谨代表出席晚会的各位,向捐款的爱心人士致以诚挚谢意……”

      主持人话音未落,凡沐耳边就响起来宾捧场的掌声。鼓掌声,交谈声,餐具玻璃杯碰撞的声响。热闹,吵闹。

      “打扰您了。”凡沐果断告退。

      这厢众人聊着天,晚宴后台却闯入了两个不速之客。

      “小提琴手没事吧……你们几个放松一点,相信自己的实力——什么!开始念中场表演的词啦!快快,人呢,把简易仪式台和钢琴搬上去!快!!”

      宴会的统筹经理正在声嘶力竭地吆喝着,指挥完这头,还得轻声细语下来,鼓励一会儿上台的乐者。柳乔溪在晚宴中场安排了侍神仪式表演,为下半场的“家主夫人讲话”暖热氛围。

      后台颇有些乱糟糟的,每个人都在忙着什么。这时,突然出现两个“全副武装”的人站在过道上,就显得突兀了。

      统筹经理自然注意到这两个古怪人物:“你们是干什么的?”

      她感觉那个戴口罩的人眉眼有些熟悉,但匆匆忙忙的指挥统筹工作,让她没工夫深思,没好气地驱赶道:“无关人员不要随便跑到后台来。——让保安过来一下,带这两个人离开。”

      “这位可敬的女士,请问演出开始了吗?”

      戴黑色口罩的少年无视经理的驱逐,只来了句没头没尾的疑问。

      “马上就开始了,看不到那边几位乐者吗?!所以麻烦赶快离开,干扰到我们正常工作,你们是要付法律责任的!”经理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嗯~那就没问题了。”

      少年语含笑意,扭头看向牵住手的狐妖,忽然拿出一副银手铐,把两人的手腕铐在一起,看得经理一愣一愣的。

      她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耳麦那边的中控室工作人员道:“不好了经理,宴会厅的灯光全线失控!外面全黑了!”

      “什么?!”

      她来不及多问,因为后台的全部照明灯也“啪”地熄灭,周遭霎时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当中。

      见原本就混乱的后台更加骚乱,凡氿拉着妘瑾的手,凭印象穿过厚重的幕布,走到台前。

      宴会厅不像中控说的那么夸张。虽然圆桌区的灯突然熄灭,把来宾都吓了一跳,但舞台依然被灯光照亮,反应过来的众人以为是宴会正常流程,也就没多惊慌、哗然。

      且恰在此时,舞台登上了两位表演人员。主持人心说彩排里也没这环节啊,但他以为凡氿二人是来救场的,脑子一转便道:“……接下来请欣赏,两位乐者带来的精彩仪式表演!”然后匆匆下台。

      宴会厅爆发出热烈的鼓掌声。

      那可是侍神仪式啊!哪怕最简单的仪式,也是神灵聆听的存在,青角拿仪式做中场表演,排场不可谓不大!

      然而,安排晚宴的柳乔溪,此时却皱起眉,脸上写满疑惑。她可不记得,自己找了一戴口罩、一戴面具的古怪家伙来参演。

      等等……

      那不是!

      同样从半个脸认出人的,是三刀帮的铁刀。专门翻出凡酒资料看了一夜的他,自然一眼就识出弑子仇人!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珠愤怒瞪大,戾气一展无遗,让凡父的灵觉都一激灵。铁刀朝舞台吼道:

      “凡酒!!!”

      “哦呀哦呀,居然能听到我的应援声,我可真受欢迎~”

      凡氿走上前,走到演讲台前,对着麦克风道。他拉下口罩,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没人觉得这句自我调侃很幽默风趣。人们朝他指指点点,有的蹙眉,好似大为不赞同,有的则摆出看乐子的神态。

      好吧,凡氿算是直观感受到,原身在润湾的知名度和风评了。

      凡父也是有些惊讶。他第一时间看向凡沐,心中暗骂:臭小子怎么没料到这情况!凡酒这疯子跑台上干嘛,这让我把脸往哪儿搁!

      但随即,他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情。凡沐、铁刀、柳乔溪、计戎,种种知情人也意识到这一点。

      凡氿没让他们多等:

      “哎呀呀,亲爱的,我怎么忘了这茬……”

      凡氿抬起没被手铐拘束的手,扭头伸向戴面具的神秘人,想替狐妖摘下面具。后者害怕地往后躲了躲,但手铐相连的桎梏,让他根本躲不远。

      面具被摘下,牛奶色的头发在光下熠熠生辉。

      全场寂静!

      随之,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倒吸凉气声,不知多少人掉了下巴。

      后台,刚想冲上去拉两人下来的经理,都惊得腿抬一半忘了动。

      台上,凡氿特地穿了身优雅的燕尾服,妘瑾也身着白色西服,不过在外面再披了件斗篷。宽大的斗篷罩在身上,衬得妘瑾有些娇小,颇有种金屋藏娇之感。

      而且——

      白发少年嘴被胶带堵住,手被迫和凡二少铐在一起,双眼无助地紧闭着。特别是凡氿轻薄地用食指指腹,一点一点划过他的侧脸,划到底,调戏般勾了下他的下巴。少年脸庞的微微颤栗,在光照下清晰可见。

      我*,这什么变态病娇拘束play!

      而且为什么五皇子会出现在这儿!

      而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妘瑾悄悄将一个香囊丢到台下漆黑的边角。香囊的香气逐渐与黑暗共舞,但没有人能够闻到那股异香。

      因为【极端】无法提前嗅到。

      因为【极端】没有前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还不快放了五皇子大人!简直丢人现眼,毫无教养可言,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凡父,历骂与呵斥脱口而出。

      “我的父亲,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这不正想讲嘛。”凡氿将口罩戴回,重新遮住嘴,单手插兜,凑近麦克风道:“抱歉,我有点怯场,请允许我放些伴奏。”

      宴会厅中顿时响起一种空灵的假声吟唱。这是种众人从未听过的音乐。没有其他乐器的承托,唯有人声吟唱,唱出仿佛极光下,遥远森林的呼唤。

      吟唱悠扬深远,穿透力却不可小觑,连后台的经理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按着耳麦问:“中控!这BGM怎么回事儿?”

      那边道:“不可能!我们没放任何音乐!”

      唯有舞台中心的凡氿,默默心说:希望大家喜欢,这来自北欧的古老吟唱……

      但显然,此时的众人可没心思听音乐。【极端】神谕下,所有人的情绪和欲望都被放大,理性开始迫不得已进行反制约束,哪有精力欣赏音乐呢。

      而且,台上的新鲜事肯定比音乐诱人得多。

      “孽子,还不快下来!你要害了我们血蝠家族吗,快放了五皇子大人!”

      “他不是五皇子,他是我的妘瑾……我的妘瑾大人。”也许有谈及心爱之人的缘故,凡氿的语调温柔中带着克制的狂热:“我们在一起,彼此相爱,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话合着伴奏的吟诵,竟莫名契合。一份悠扬,一份克制,都饱含情感。

      “你在说什么鬼话——”

      “凡沐,我的哥哥,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你。”凡氿直接打断父亲,朝凡沐道:“要不是你为了给我设死局,将五皇子秘密送到我房间,我又怎能与我的天命、我的唯一相遇呢?”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凡氿爆出的瓜不难理解,而且再多挖挖,还能悟出个深层的瓜,事关皇家的颜面,即五皇子怎会沦落此境?

      罗玉姝只听懂了表层含义。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凡沐,后者忙解释道:“他在说疯话,你别信。他不过是想推卸责任。”

      凡沐强装镇定,安慰自己凡氿拿不出证明的。但他死死抓住桌布以压抑颤抖的双手,内心的震动昭然若揭。

      另一头的凡父可没那么强的心理素质,脸唰得一下就白了,周围人见了,对凡氿的话又信上几分。见此情景,凡大少心中直骂:猪队友!

      凡沐起身与凡氿对峙:“凡氿,说话要讲证据——”

      “我还得感谢三刀帮。”凡氿懒得理他,继续发表“恋爱感言”:“你们经营的青玉坊,可真是个好东西,连涉及皇家的生意都敢做,这如何不令人钦佩?”

      凡氿的无视,搞得凡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愤恨地心想:还敢把矛头指向三刀帮,铁刀可不是好性子。他此时非常希望铁刀能替他冲上台,将那个疯子的嘴撕烂。

      但铁刀不能这么做,即使他忍得青筋暴起,紧捏拳头像要捏碎指骨。

      按铁刀原本的计划,是准备在凡酒觥筹交错间隙,找机会把人拉到个阴暗角落,处以私刑。谁曾想凡氿舞台一登,聚光灯一打,众目睽睽之下,他反而难有动作。

      他虽愤怒,理智也还在死死拉着缰绳。若铁刀真是个让情绪决定行为的人,他先前早撂挑子专门去调查凶手了。

      可凡氿没有放过铁刀,他得让局势乱起来。

      就听少年道:“……对哦,铁刀,你那黑市也是个好东西。杀人越货,风水宝地啊~”

      这只有铁刀听得懂的挑衅,加之【极端】潜移默化的影响,那名为“理智”的弦终于不堪重负,断了。

      “凡——酒——”

      男人咆哮着,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朝舞台冲去。他手中翻出单刃长刀,刀声萦绕滋滋作响的紫光电流,手紧了紧刀柄,人未至,就先隔空猛地挥砍。

      霎时,一道粗壮的闪电挟着破空声,直冲凡氿打去,耀眼白光几乎把半个宴会厅照亮。

      “咣!”

      闪电瞬息间闪到眼前,却像劈到一层透明壁障上,顿时噼里啪啦散成微小的电弧。撞击发出犹如金属撞击的声响,刺得人耳膜生痛。

      与此同时,妘瑾感觉自己如同陷入密不通风的狭窄密室,吐出的废气撞上无形壁垒,让周遭空气越发浑浊。好在声音未被阻隔,那盘旋梁上、连绵不断的吟唱仅是微微一顿,继续稳稳唱着。

      这是——锁与钥的【监狱】!

      锁囚徒,何尝不是锁住众生。牢笼,换个角度也是保护。

      从始至终都稳稳坐着的柳乔溪,此时抬眼看向计戎。

      他果然动手了,她不禁窃喜,凡酒的疯狂举动,无疑让皇家丢脸丢大发了,这对青角可是好事。也正因此,她作壁上观,摆出看戏模样。

      “皇家吗……你以为我会怕!!”

      情绪上头的铁刀见攻击不了凡氿,刀锋一转,径直砍向使出神谕的计戎。但他毕竟是三星乐者,与五星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只见计队长掌侧蔓延出钢铁鳞片,向上格挡,徒手招架住铁刀的攻势。

      其实计戎现在也有些混乱。

      凡氿的动作,可以说是彻底杜绝他们暗中处理的可能,一把掀开了皇家的遮羞布。如果换个皇家人来办,或许就会放任铁刀砍死凡氿,正如先前“轻者斩首,重者剥皮示众”的要求那般,用暴力维系威严。

      但计戎没有这么做。

      也不知是积尘的正义心在蠢蠢欲动,抑或他思量着铁刀没个分寸,误伤到五皇子,那才当真“皇家无能”。

      只听台下一阵乒乓作响,刀刃不断劈在金刚掌上,直蹦出火光来。计戎分出两成精力与铁刀抗衡,他刚想说些什么稳住局面的话,就听少年继续他那合着背景音的陈词。

      “……哦对了,还有青角,我也得感谢你们。没有你们的改革军,把妘瑾大人‘救’出皇宫,他又如何能来到我身边?”凡氿故意咬重“救”字,带着嗤笑口吻道:“什么?为什么?呵。青角和改革军没勾连,谁会信呐?反正我是不信的。”

      柳乔溪:!

      计戎:!

      众人麻了:完辣,这下谁也别想隔岸观火!

      凡氿爆出改革军的信息,无论真假,把大家或讳莫如深、或避而不谈的事实摆到明面上来,让众人再无法仅仅把它当成猜忌、阴谋论。

      柳乔溪淡然的神色都龟裂开一条缝。关键她还不好质问驳斥一个疯子,那只会越抹越黑。

      凡氿不能留了!

      漆黑的遮掩下,家主夫人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嗯?”

      计戎感到右脚突地下沉,重心歪斜,差点被铁刀一刀削到脑袋。他猛地将脚拔出来,才发现以自己为中心的一块地面被赋予了沼泽的性质,吸着他的身子直往下沉。

      该死!柳乔溪这个五星乐者的加入,让他不能分心战局。造成的结果,就是【监狱】无法维持,舞台上凝滞的空气顿时一松。

      “青角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们真要与皇家作对?”

      计戎一边沉声质问,一边消解柳乔溪的神谕,死死控住铁道的攻势。他不能让柳乔溪借刀杀人的计谋得逞。

      柳乔溪选择一言不发,冷处理。

      黑暗中时不时传来不和谐的铮铮响动,以及闪烁的紫光电弧。鉴于还有其他来宾在场,两位五星乐者都收着力,只有铁刀像个野兽疯狂劈砍着。

      台上的凡氿仿若未觉。吟唱进入尾声,假音愈发用力、嘹亮,却带上了一点苍凉凄冷的色彩。

      少年还在专注他的演出。手指侵入妘瑾的指间,强行十指紧扣,凡氿稍微用力一拽,把害怕得往后退的妘瑾拉回身边。

      也在努力演戏的妘瑾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家伙又临时加戏!

      “我当然知道,我和妘瑾大人的爱恋得不到世人的祝福。但我不甘啊,明明命运让我遇见你,那份爱却隔沟渠……”凡氿扭头深情注视妘瑾,眼神拉丝。

      一星【极端】效果有限,计戎和柳乔溪理智渐渐回神,不约而同嗅到一丝怪异,一种像被安排好的诡异。计戎更是心生不妙。

      不兑……

      这个BGM怎么叠在凡氿陈词的声音之上?就好像……吟唱要更靠近麦克风一些!

      而众所周知,作为获得超凡力量的唯一途径,侍神仪式必须由乐者独立完成……

      吟唱戛然而止。

      黑发少年抽出插兜的手,抬起来,慢慢拉下口罩。

      ——灯光照亮一个戏谑的微笑。

      疯子的嘴巴没有张开。

      是口袋里的手机播放着提前准备好的录音:“……八柱神皆为虚妄的鬼影,我要向真正的神灵祈愿……啊,伟大的‘七月九’,只有您能实现我的愿望!”

      这哪里是好笑的小丑作秀。

      这分明就是疯狂的邪神侍神仪式!

      话音刚落,一团闪耀的白光出现在凡氿面前。光团持续旋转,碾碎白沙状的发光粒子,又有漆黑的颗粒不断盘旋着进入白团。其旋转程度剧烈,像一个逐渐染上黑色的漩涡,惹得四周风声猎猎,看起来危险至极。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宴会厅顿时骚乱起来,来宾也不吃瓜了,推推搡搡朝门外跑去,一时间叫骂声、哭喊声纷纷扬扬。

      妈耶,那可是邪神!凡牵涉上邪神的事,不是尸横遍野,就是惨绝人寰。

      最近甲陵闹得沸沸扬扬的“鱼儿井”杀人事件,传言就与邪神有关,那些被害人死状可惨烈了!

      这时不跑,就等着被邪教徒活祭吧!

      乐者修行到一个层次,对八柱神至少都有了解、尝试,对祂们的气息相对熟悉。对于诡异邪神则相反,祂们的气息往往是陌生且邪恶的。

      那团光团发出的,就是一种陌生的气息。

      准确些,是一种未知的、不可名状的气息。

      而与之伴随的,是如浪潮般袭来、难以遏制的恐惧。

      想象一下,你面前出现了一个物体,你明明看得到它,摸得到它,但就是无法在脑中描述出它的样貌、形状,仿若无解。

      此时,“这是什么”的问题始终得不到解答,那么所有不安挤着来到“它会把我怎么样”的构想,就会化为无穷无尽的恐惧。

      这就是不可名状的恐惧,足以令人仓惶而逃。

      台下的凡沐彻底目瞪口呆了。这瞬息间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不是,晚宴的主角不应该是我吗?

      然而,舞会真正的主角,正站在白光后放声大笑,神态癫狂,疾风吹得他头发都有些张牙舞爪。

      疯子开口说话:“血蝠、青角、还有紫罗兰,你们真的在乎看似高贵的五皇子大人吗?——不,你们根本不在乎!一群伪善的家伙……你们把他当棋子,当皇家的累赘。”

      “只有我!我在乎他。”凡氿的狂笑忽地消失,脸一下阴沉,语中竟带了咬牙切齿:“但你们这些庸人胆敢阻碍我们……”

      “凡酒,请你先冷静。邪神绝对无法实现你的愿望,你先暂停仪式,我们好好聊聊。”

      高星乐者对气息更加敏感,所以计戎对眼前光团的危险性十分确信。好在他接受过相关训练,及时调整过来,试图安抚几近疯狂的少年。

      他不敢想象如此恐怖的光团,在仪式成功后会造成怎样的破坏。这已经不仅仅是皇家丑闻了,而是涉及邪神的恶性事件!

      此时,铁刀早就惊疑得忘了攻击。柳乔溪算个滑溜的,在白光爆出的那一刻,就自己加了层【护佑】躲一边去。

      虽说即使借助邪神的力量,也未必能够伤到高星乐者,但万一呢,堂堂青角夫人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唯有计戎还在尝试劝阻:“想一想你身边的妘瑾大人,你这么做,难道不会伤害到他吗?”

      “你不配称呼他的名字……”

      大抵是见时间拖延得差不多了,少年不再铺陈渲染,在计队长开口前迅速念道:

      “伟大的七月九,您是开端,您是终末,您是一切灵魂摆渡的寄托,您永恒居于暗夜王座……我愿将血肉、姓名、记忆与灵魂,悉数献给至高无上的您。而您卑微的信徒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光团兴奋地鼓胀几下,黑白粒子疯狂交织、旋转,不可名状的恐怖气息愈发猖獗,似乎邪神都在期待着他的愿望。

      来不及了!

      计戎没有犹豫,立即释放一道透明的屏障挡在人群与舞台中央。

      凡氿嗓音喑哑,但那一字一顿的祈愿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要这世间的一切虚伪都为我陪葬!”

      刹那间,光芒骤然炸开,白光亮得疯狂。计戎只能看到两位少年被迅速膨胀的光团所吞噬,双目就被刺激得传来剧痛,眼前顿时惨白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渐渐消散。

      人们揉揉眼睛,视力慢慢恢复,睁眼看向一派祥和、风平浪静的宴会厅。

      ——于是又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聚光灯依然稳稳打着,舞台的地面洁净得锃亮。圆桌区椅子倒是歪歪斜斜,但没记错的话,应是来宾慌乱撤离所致。

      不对!

      不应该是满目疮痍、墙壁破了个大洞、天花板塌落的场面吗?为什么祥和得像无事发生啊!

      硬要说怪异的地方,就是舞台上的凡氿与妘瑾像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已至此,众人无不腹诽:

      这一晚上,我究竟跌宕起伏了个啥玩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晚宴即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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