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吃个蛋挞

4、再见

　　夏至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窗外的天空从深黑转为靛蓝，再到鱼肚白，最后被朝霞染上橘粉。她没有动，双手紧握着界石碎片和银色叶子。

　　夏至看着它们，突然意识到一个简单的事实：即便她选择拒绝，她也无法回到正常的生活。那片界河，那些低语，那些穿过窗外的肢体，它们已经在她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不是林煜——他说过是晚上。夏至透过猫眼看到是楼下的邻居王阿姨，手里端着一个小盘子。

　　“小夏，你在家吗？”王阿姨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做了些饺子，给你送点。听说你不舒服，要好好补补。”

　　夏至犹豫了一下，打开门。王阿姨的笑容温暖而熟悉，但今天，夏至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王阿姨身后走廊的墙壁上，有一小块区域似乎在微微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夏至眨了眨眼，再看时，波动消失了。

　　“你脸色不太好，”王阿姨关切地说，“去医院看了吗？”

　　“没事，就是没睡好，谢谢王阿姨的饺子。”夏至接过饺子，挤出一个笑容。闻到熟悉的芹菜猪肉香味。这味道如此真实，如此平常，让她几乎要相信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觉。

　　王阿姨离开后，夏至把饺子放进冰箱。转身时，她看到客厅茶几上的笔记本。皮革封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在邀请她再次打开。

　　她走过去，但没有碰它。相反，她拿起林煜留下的纸条，又读了一遍：“每个问题都会有代价——你将随机失去一段记忆，可能无关紧要，也可能珍贵。慎用。”

　　什么是珍贵的记忆？她努力回想自己最珍视的回忆：大学毕业典礼上父母的骄傲笑容；第一次领工资时请全家吃饭；和最好的朋友在深夜的街道上大笑奔跑...如果这些记忆被夺走，她还是她吗？

　　但如果不问问题，她如何保护自己？

　　中午，异常再次发生。这次更轻微，却更令人不安。

　　她正在泡咖啡，水壶里的水突然开始向上流动——不是沸腾，而是逆着重力，像一条透明的小蛇，从壶口蜿蜒而出，在空中盘旋。

　　同时，厨房的瓷砖上浮现出陌生的文字，像是某种象形文字与几何图案的结合，闪烁几秒后又消失。

　　银色叶子发出温和的脉冲光芒，但没有上次那么强烈。夏至拿出界石碎片，把它放在厨房台面上。深蓝色晶体开始发光，那些异常现象逐渐平息。水落回水壶，瓷砖恢复正常。

　　但她注意到，界石碎片内部的星光暗淡了一些。它不能无限使用。林煜说过这只是暂时的稳定。

　　下午，夏至开始整理东西。不是为旅行做准备，而是为自己可能的离开做准备。如果她选择成为渡客，可能很久不会回来，甚至可能永远回不来。

　　她翻出相册，看到自己和父母、朋友的合影；整理书架，抚摸那些读了一遍又一遍的书；打开衣柜，闻到自己常用的香水味道。

　　这一切如此普通，此刻却弥足珍贵。

　　傍晚六点，天开始暗下来。夏至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想抓紧最后的时间把这座城市深深印在脑海里。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这里的每一家她常去的咖啡馆、书店、小餐馆，都承载着记忆的碎片。

　　手机响了，是妈妈。

　　“之之呀，这周末回家吗？你爸买了条好鱼，说要给你做酸菜鱼。”

　　夏至的喉咙一紧：“这周末……可能不行啊，妈，我工作有点忙。”

　　“又加班啊？要注意身体，别太累。”妈妈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失望，“你上次说偏头痛，好点了吗？”

　　“好多了。”夏至撒谎，眼睛开始止不住地湿润。

　　“那就好。那下周呢，下周能回来吗？”

　　“我看看……应该可以。”夏至说，心里清楚可能没有下周了。如果她选择跟随林煜，如果她真的成为渡客，时间和空间都将不再是可靠的承诺。

　　挂断电话后，她强忍的泪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不是号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泪，像是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顺着脸颊流走。

　　离林煜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时，夏至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

　　她把银色叶子挂在脖子上，界石碎片放进口袋，笔记本和羽毛笔留在茶几上。

　　十分钟后，门准时敲响。

　　夏至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林煜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长裤，看起来更像个普通的都市人。

　　“你决定了？”他的询问中带着一种笃定。

　　“是的。”夏至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坚定，“我跟你走。我需要学习如何保护自己，如何成为一个渡客。”

　　林煜点点头，没有任何评价。“带上必要的物品，但不要太多。穿梭时物品越少越安全。”

　　“我没什么要带的。”夏至说。她已经把一些重要物品——家庭照片的数码备份，证件复印件，几件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放进一个小挎包。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留下。

　　“那个笔记本，”林煜看向茶几，“你最好带着它。虽然危险，但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有用。只是记住，每次使用都要权衡代价。”

　　夏至把笔记本和羽毛笔放进挎包。

　　“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林煜说，“你公寓的时空结构已经不稳定了。每多停留一分钟，风险都在增加。”

　　夏至最后环顾自己的公寓。这个她租住了三年的小空间，此刻看起来既陌生又亲切。沙发上的抱枕是她精心挑选的，墙上的画是和朋友一起在艺术市集淘的，书架上的绿植是她一点一点养大的。

　　“再见。”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这个空间说，还是对过去的自己说。

　　林煜带她下楼，没有坐电梯——电梯本身已经成为时空裂隙的高风险点。他们走消防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夏至注意到，林煜的步伐有特殊的节奏，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步伐，而他手中的那个怀表罗盘仪器一直在发出柔和的嗡鸣。

　　“我们在找什么？”夏至问。

　　“一个临时的裂隙点。”林煜解释，“要安全离开你原本的时空，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裂隙作为出口。强行撕裂时空结构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像那面铜镜那样的？”

　　“类似，但更可控。”林煜停下脚步，他们已经到达地下停车场。这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混凝土和汽油的味道。林煜的仪器嗡鸣声加快了。

　　“这里。”他指向停车场深处一面墙壁。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一面普通的、有些剥落的墙面。但现在夏至能看出来了，墙壁表面有一片区域在微微发光，像是水下有灯。

　　“你能看见？”林煜注意到她的表情。

　　“是的...它在发光。”

　　“很好，你的时空感知力在增强。”林煜走近墙壁，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银色的粉末。他小心地倒出一些，撒在发光区域。

　　粉末接触墙壁的瞬间，墙壁开始变得透明，露出后面的景象——一条狭窄的石头通道，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体。

　　“这是一个低等级的稳定裂隙。”林煜说，“连接着你的世界和一个相对安全的过渡界域。我们会从那里开始你的训练。”

　　他伸出手。“第一次穿梭通常是最困难的。抓住我的手腕，不要松开。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定要记住你的锚点——北纬39°54′，东经116°23′。”

　　“准备好了吗？”

　　夏至点点头。他们一起踏进墙壁。

　　瞬间，世界再次颠倒。但与上次在界河中的混乱漂流不同，这次夏至感到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她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感到轻微的阻力。

　　然后他们站在一条石头通道中。通道大约两米宽，三米高，墙壁上的发光晶体提供了柔和的光线。空气凉爽而干净。身后，墙壁是实心的石头，没有他们刚刚穿过的痕迹。

　　“我们在哪？”夏至轻声问，声音在通道中回响。

　　“一个连接多个界域的通道网络的一部分。”林煜开始检查周围环境，“诸界之间并非直接相邻，它们之间有缓冲区——我们称之为间层。这些通道就是间层的一部分。”

　　夏至触摸墙壁，石头冰凉而光滑，引起了她的好奇：“那它们是怎么形成的？”

　　“有些是天然的时空结构，有些是曾经渡客建造的。”林煜沿着通道前进，夏至跟在他身后，“我们要去一个安全的训练场所。在这之前，我需要教你一些基础知识。”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逐渐变宽，最后通向一个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周围有几张石凳。墙壁上有更多发光晶体，还有——夏至眯起眼睛——一些雕刻，像是某种古代文字。

　　“这是新手室。”林煜把帆布包放在石台上，“历代渡客训练新人的地方之一。”

　　“历代？有多少渡客？”

　　林煜思考了一下。“总数难以统计。有些界域渡客文化发达，有成千上万；有些界域只有零星几个。但总体来说，相对于诸界总人口，渡客是极少数。”

　　夏至坐在一张石凳上，石凳出乎意料的舒适，像是会适应坐姿。“为什么？如果穿梭时空可能，为什么不人人都成为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