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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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
清晨醒来时，窗外的世界已经铺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任清欢赤脚走到窗前，看见庭院里那丛冬青上，醒酒汤的瓷片还埋在雪里，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她一夜没睡好，眼下带着更深的青影。
敲门声响起，比平时更轻。
“小姐，夫人让您下楼。”陈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些许犹豫，“周先生来了，带了些礼物。”
任清欢闭了闭眼：“知道了。”
她选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连衣裙，颜色沉静，款式保守。
长发仔细地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雪白的脸。
镜中的自己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器，完美，却脆弱。
下楼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叙安正将一只精致的礼盒递给林葭轶，言辞得体：“听说伯母喜欢青瓷，这是朋友从景德镇带回的茶具，一点心意。”
林葭轶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宿庭榆坐在一旁，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而宿明迟——
他坐在沙发最远的角落，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仿佛与这热闹的场景隔绝开来。
但从任清欢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清欢来了。”林葭轶招手，“叙安特意来看你，还带了礼物。”
周叙安站起身，今天他穿了件浅灰色大衣，衬得气质愈发温文尔雅。
他手里拿着另一只小巧的盒子，走到任清欢面前：“昨天看你在咖啡馆很喜欢那家的热巧克力，我今早路过，买了他们的手工巧克力。希望你喜欢。”
盒子是淡蓝色的，系着白色缎带。
任清欢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暖干燥。
“谢谢周先生，您太费心了。”
“你喜欢就好。”他微笑着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真诚而专注。
宿明迟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欢，带叙安去花园走走吧，雪景很美。”林葭轶提议，“年轻人多聊聊。”
任清欢知道这是无法拒绝的指令。
她点点头，对周叙安说：“周先生请。”
两人前一后走向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
经过宿明迟身边时，任清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门外的空气一样寒冷。
门开了又合，隔绝了客厅的暖意和视线。
花园里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在空中旋转飘落。
玻璃花房在雪中显得格外晶莹，里面的植物依然绿意盎然，与外面的银白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任小姐似乎不太喜欢雪？”周叙安走在任清欢身侧，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不是不喜欢。”任清欢轻声说，“只是觉得雪太干净了，反而让人害怕。”
“害怕？”
“怕弄脏它。”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成水珠，“也怕它融化后，露出原本的样子。”
周叙安侧头看她：“你总是说很深刻的话。”
任清欢收回手，握紧：“抱歉，我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
“不奇怪。”他摇头，“相反，我觉得很有意思。在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都只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你很不同。”
两人走到玻璃花房门口。
任清欢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花房中央，那丛罕见的蓝色圣诞玫瑰果然开了，花瓣边缘带着白，在温室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真美。”周叙安轻声赞叹，走近几步，却没有触碰，“听说这种花的花语是‘奇迹’和‘希望’。”
任清欢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在冬季绽放的花朵，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啊，对了，”周叙安转过身望向她，“还有……新生。”
奇迹。
希望。
新生。
这三个词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
“任小姐，”周叙安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我想我必须说清楚一些事。”
任清欢抬眼，等待下文。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认识，始于家族安排的相亲。”他说得很直接，“我也知道你可能对此感到压力，甚至反感。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对你的兴趣，不仅仅是因为你适合做周家的儿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昨天在咖啡馆，今天在这里，我看到的都是一个聪明、敏感、有深度的女孩。我喜欢和你交谈，即使你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我喜欢看你思考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喜欢听你说那些‘奇怪’的话。”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我想请求一个机会。”周叙安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两张票，“这周末，国家大剧院有一场小众的古典音乐会，演奏的是我很喜欢的一位当代作曲家。如果你愿意，我想邀请你一起去。不是以相亲对象的身份，只是……两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一起听一场音乐会。”
任清欢看着那两张票，淡黄色的纸张，上面印着优雅的字体。
她该拒绝的。
她知道自己该拒绝。
可是——
也许，也许这是一个出口。
一个可以让她暂时逃离那个牢笼，逃离那些无法面对的情感，做一个普通人的出口。
或许……也是“新生”的开始。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周叙安的眼睛亮了亮，将票递给她：“那说定了。周六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就好。”
“那我在剧院门口等你。”他退了一步，没有坚持。
花房外，雪下得更大了。
两人回到主宅时，宿明迟已经不在客厅。
林葭轶热情地留周叙安吃午餐，他礼貌地婉拒了，说有工作要处理。
送走周叙安后，林葭轶拉着任清欢的手，笑容满面：“清欢，叙安这孩子真不错，细心又体贴。你要好好把握。”
任清欢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午餐时，宿明迟也没有出现。
陈姨说他出门了，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任清欢回到房间，将音乐会的票放在书桌上。
淡黄色的票在深色的木桌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道光，刺进她灰暗的生活。
手机震动，是周叙安发来的信息：「期待周六。另外，推荐你听一下这位作曲家的《冬之组曲》，我觉得你会喜欢。」
下面附了一个音乐平台的链接。
任清欢点开链接，戴上耳机。
钢琴声流淌出来，清冷而孤独，像极了这个冬日的雪。
她闭上眼，任由音乐将自己包围。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场雪永远不要停，希望时间就静止在这一刻，她不需要面对任何选择，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姐姐、女儿，或者妻子。
但敲门声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小姐，”陈姨的声音有些紧张，“少爷回来了，在书房和老爷吵起来了。”
任清欢的心猛地一沉。
她摘下耳机，快步走出房间。
书房的隔音很好，但站在门外，依然能听见里面压抑而激烈的争执声。
“我没有胡闹！”宿明迟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来，压抑着怒火，“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宿家需要联姻，我可以娶任何对家族有益的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是她？”
宿庭榆的声音低沉而严厉：“你这是什么话！清欢是你姐姐，我们为她选最好的归宿，有什么不对？”
“姐姐？她根本不是——”
“宿明迟！”宿庭榆的声音陡然提高，“注意你的言辞！”
门外的任清欢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抓住门框。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宿明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得可怕：“爸，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她嫁给别人呢？”
“什么？”
“我说，我不想她嫁给别人。”宿明迟一字一句地重复，“不想她成为周叙安的妻子，不想她离开这个家，不想她……成为别人的。”
任清欢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宿庭榆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是你的姐姐！”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宿明迟的声音终于失控，“从来就没有！你和妈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用‘姐姐’这个身份困住她，困住我？”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门外的任清欢眸子一颤，咬住下唇，抑制住自己想冲进去的冲动。
这是爸第一次打他。
“这一巴掌，是打醒你。”宿庭榆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宿明迟，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荒唐的想法，从现在开始，给我收起来。清欢和周叙安的事已经定了，你最好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我不接受呢？”
宿庭榆没再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
任清欢转身，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无声地滑落。
温热的。
书房里传来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
宿明迟走出来，左脸上有明显的红痕。
他脸上没有表情，看见坐在地上的任清欢时，他的瞳孔颤了颤。
四目相对。
宿明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抬腿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任清欢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雪还在下。
覆盖了庭院，覆盖了街道。
似乎想要覆盖这世间一切不堪的真相。
但雪终究会融化。
而真相，就像埋在雪下的荆棘，总有一天会刺破表面的平静，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夜又深了。
别墅的某个房间里，宿明迟站在窗前，手里紧握着那只金属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映亮了他的眸子。
这场雪，一旦落下，就注定要改变大地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争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