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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知道的 ...
宿明迟在清吧坐到深夜。
这是他常来的地方,隐秘、安静,会员制将大部分人挡在门外。
吧台后的酒保认识他,默契地推过来一杯加冰的单一麦芽,什么也没问。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又暗下。
他点开和任清欢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出的「对不起」。
她没有回复,聊天框干净得像从未有过对话。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迟哥,一个人?”身旁有人坐下,是他圈子里的朋友,秦家的小儿子秦灼。
宿明迟没抬眼,只晃了晃杯子:“嗯。”
秦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了,昨晚你家宴请周叙安。怎么样,你那个姐姐,是不是真要和周家联姻了?”
玻璃杯轻轻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灼识趣地闭嘴,但还是忍不住说:“其实周叙安人不错,能力强,长得也还行,配你姐……”
“配不配,轮得到你评价?”宿明迟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吓人。
秦灼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多嘴。”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不过说真的,迟哥,你对你姐是不是太在意了点?虽说没有血缘,但毕竟名义上是……”
“闭嘴。”宿明迟的声音不大,却让秦灼立刻噤声。
酒保又推过来一杯酒,这次是烈性纯饮。
宿明迟接过,一饮而尽。
他在意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都回答不上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生病那次。
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趴在床边睡着的她,眼下有疲惫的青影,手里还攥着湿毛巾。
也许是更早,从他懵懂地意识到,这个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一个人会在他害怕时抱住他,会在他任性时无奈地笑,会在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时,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读书。
那个人是他的姐姐,却又不仅仅是姐姐。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明迟,在哪?这么晚还不回来。」
宿明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在外面,晚点回。」
「少喝点酒。对了,清欢今天和周叙安聊得不错,我和爸爸都很开心。你也要懂事,别总给你姐姐添麻烦。」
添麻烦。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只是麻烦。
宿明迟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反扣在吧台上。
任清欢在咖啡馆待了一个小时。
她和周叙安的交谈礼貌而疏离。
他聊他在硅谷的经历,聊他对人工智能的看法,聊英国的文化差异。
她大多数时间在倾听,偶尔回应几句,得体而克制。
周叙安是聪明人,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适时地结束了会面:“今天打扰你了。改天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去看那场莫奈的画展,听说有几幅真迹是从巴黎运来的。”
“好,谢谢周先生。”任清欢起身。
周叙安送她到门口,为她拉开玻璃门:“路上小心。”
任清欢点点头,刚转身,却听到周叙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你可以叫我叙安的。”
任清欢转过身,微笑着摇了摇头:“周先生,再见。”
周叙安没有再说什么,也对她笑了笑。
任清欢转过身,走进冬日的街道。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冷风刮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她拉紧外套,手指触到口袋里的那张烫金卡片——
周叙安的名片。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卡片。
精致的纸张在指尖有微微的硬度,上面的字迹凌厉而自信,像他本人。
街角的风突然变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埃。
任清欢的手指一松,卡片被风卷起,在空中翻飞了几下,飘向马路中央。
她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又停住。
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那张卡片,然后又是一辆。
等她再看向那里时,卡片已经不见了,也许是嵌进了柏油路面的缝隙里,也许是被风吹到了更远的地方。
任清欢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手机响起,是宿明迟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在哪?”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嘈杂。
“在外面。”任清欢说,“你呢?喝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低低的笑声:“姐姐还是这么关心我啊。”
任清欢蹙眉:“你喝多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又是沉默。她能听见他那边的音乐声,人们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
“姐,”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求你,你会答应吗?”
“答应什么?”
“什么都不要答应。”他说得没头没脑,“不要答应周叙安,不要答应任何人。”
任清欢握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明迟,你喝醉了。”她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没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背景音也安静下来,像是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只是想问你,如果我……”
他没有说完。
电话里只剩下杂音,和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任清欢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说:“明迟,回家吧。”
“那你呢?”他问,“你会回家吗?”
“会的。”
“好。”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任清欢睁开眼,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屏幕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有她自己都陌生的茫然。
宿明迟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
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只有走廊留了几盏夜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
任清欢的房间就在他房间斜对面,隔着一个小小的庭院。
此刻她的窗户暗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他拨开打火机,火点在黑暗中亮起。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在图书馆的画面——
她站在他对面,眼神平静地说:“我是你姐姐,宿明迟。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我都是你姐姐。”
姐姐。
这个词像一道咒语,将两人困在固定的位置里,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然后门开了。
宿明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这么晚还不睡?”任清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很轻。
“你不也没睡。”他转过身,借着月光看见她穿着棉质的睡裙,外面披了件开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她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却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让厨房煮了醒酒汤。”她手里端着一个瓷碗,走到他面前,“趁热喝。”
宿明迟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的她比白天更加柔和,也更加遥远。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常常这样深夜来他房间,在他生病时喂他吃药,在他做噩梦时陪他说话。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突然问。
任清欢的手顿了顿,然后把碗放在桌上:“因为你是我弟弟。”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得让他无处遁形。
宿明迟笑了,笑意苦涩。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无法挣脱。
“姐姐,”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明明知道,我从来就没把你当成真正的姐姐。”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任清欢的手腕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明迟,你喝醉了。”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了,我没醉。”宿明迟靠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只是不想再装下去了。这么多年,我受够了。”
“受够什么?”
“受够看你永远把自己困在那个‘姐姐’的角色里,受够看爸妈把你当成一件可以交换的商品,受够……”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受够我明明……却什么都不能说。”
任清欢的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明迟,别说胡话。”
“这不是胡话。”宿明迟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感冰凉,“你知道这不是胡话。你一直都知道。“他顿了顿,像是哽咽,“姐,你知道的”
任清欢闭上眼。
知道。
是的,她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也许是从他青春期时,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是某次她生病,他守在她床边一整夜,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也许更早,在那个雷雨夜,他钻进她被窝,紧紧抱着她,说“姐姐,我害怕”的时候。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选择不去深想,不去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脚下这看似坚固的地面就会崩塌,她会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明迟,”她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我们是姐弟,这辈子都是。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宿明迟盯着她,眼神里的火焰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明白了。”
任清欢端起桌上的醒酒汤:“趁热喝了吧,明天还要……”
“出去。”宿明迟打断她,转身面向窗外,“我要休息了。”
任清欢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她把碗重新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宿明迟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醒酒汤,走到窗前,然后抬手,将整碗汤倒进了窗外的花丛里。
瓷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窗外,冬夜的天空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星。
而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几点雪白从天空落下。
下雪了。
喜欢的宝贝们点点收藏!爱你们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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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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