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热巧克力 ...
-
第二天清晨，别墅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霜气中。
任清欢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窗帘缝隙里透进冬日稀薄的晨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苍白的直线。
她坐起身，看着身上已经皱了的香槟色长裙，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
她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昨夜留下的脚印凌乱地印在薄雪上。
那些脚印在玻璃花房附近尤其密集，交织、重叠，然后分开，像是某种无声的争执。
敲门声响起，很轻。
“小姐，夫人请您下楼用早餐。”是保姆陈姨的声音。
“知道了，谢谢陈姨。”
任清欢快速换了件简单的淡蓝色针织裙，将长发松松束在脑后。
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推开门。
餐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宿庭榆正拿着手机，估计是在看财经新闻。
林葭轶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燕窝，见任清欢进来，笑着招手：“清欢，来坐。”
宿明迟的位置空着。
“明迟呢？”任清欢坐下，接过陈姨递来的温牛奶。
“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约。”林葭轶说着，目光在任清欢脸上停留片刻，“昨晚休息得不好？脸色看着有些憔悴。”
“可能睡得晚了些。”任清欢低头喝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宿庭榆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清欢，昨晚和周家那孩子聊得怎么样？”
来了。
任清欢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周先生很友善。”
“只是友善？”林葭轶笑意更深，“叙安今早还特意打电话来，说很欣赏你，想约你去看画展。”她从手边拿起一张卡片，推过来，“这是他的私人号码。他说你不方便的话，可以发信息。”
精致的烫金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手写数字，笔锋凌厉。
任清欢看着那张卡片，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我下周要参加面试准备课，可能会比较忙。”
“面试重要，但这些事也重要。”宿庭榆沉声说，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温和，“清欢，你已经二十三岁了，有些事情该考虑起来。周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叙安那孩子我也观察过，能力品行都不错。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不会受委屈”。
多么轻巧的五个字，却像五根钉子，将她牢牢钉在“宿家养女”这个位置上。
任清欢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我知道了，爸。”
“这就对了。”林葭轶满意地点头，“先接触看看，不合适再说。但妈妈觉得，叙安真的很适合你。他稳重，又尊重你，昨晚还特意问我你喜欢什么花——”
“妈。”任清欢突然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让林葭轶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直视着养母的眼睛：“我想先去图书馆，有几本参考书要查。”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宿庭榆重新拿起手机：“让老刘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任清欢站起身，“爸妈慢用。”
她离开餐厅，上楼拿了书包和外套。
经过宿明迟房间时，脚步顿了顿。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灯光。
任清欢下楼，在玄关处换鞋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的壁炉。
昨夜燃烧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灰烬被扫除，木材重新码放整齐。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火焰的焦灼气息。
她拉开门，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暖意。
市图书馆在城东，是一栋有百年历史的老建筑。
任清欢喜欢这里，喜欢高大的穹顶下那种庄严的寂静，喜欢空气里弥漫的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在这里，她不是什么宿家大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读者。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厚重的《英国文学史》。
铅字在眼前跳动，却读不进去。
昨晚周叙安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你是愿意配合这场戏，还是……”
还是什么？
反抗？逃离？
她能逃到哪里去？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任小姐，我是周叙安。冒昧打扰。听说你今天会去图书馆，我在附近的咖啡馆，如果有时间，想请你喝杯热巧克力。当然，如果不方便，完全没关系。」
任清欢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他知道她的行程。
是父母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声的压迫。
她正要回复婉拒，又一条信息跳出来，这次是宿明迟。
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图书馆对面的咖啡馆橱窗。
透过玻璃，能看见周叙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
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神情专注，似乎在等人。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他等的人是你？」
任清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街道对面，那家咖啡馆的橱窗后，周叙安的身影清晰可见。
而更近的地方，石柱旁，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宿明迟。
他穿着黑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手机，正抬头看着图书馆的二楼窗户——她所在的位置。
两人的目光穿过冬日清冷的空气，无声地对峙。
宿明迟先动了。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穿过马路，径直走进图书馆。
任清欢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桌旁。
“真用功啊，姐。”宿明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点嘲讽，又有点别的什么。
任清欢没有抬头：“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长腿在桌下伸展，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膝盖。
任清欢缩了缩腿，他却像没察觉一样，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上：“英国文学？你还真想考剑桥？”
“嗯。”
“为了躲开这里？”他问得直接。
任清欢终于抬眼看他。
晨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他的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看来昨晚也没睡好。
“明迟，”她的声音很轻，“你想说什么？”
宿明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想说，周叙安在对面等你。爸妈很满意他，他也对你很有兴趣。完美的联姻对象，不是吗？”
“这是我的事。”任清欢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
“你的事？”宿明迟按住她要拿书包的手，掌心滚烫，“你确定？你的事不就是宿家大小姐该做的事——听话、懂事、嫁个对家族有用的人？”
他的话像刀子，割开了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任清欢深吸一口气，用力抽回手：“是，这就是我的事。所以，宿少，请你让开。”
宿明迟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一口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如果我说不呢？”
“你没有资格说不。”任清欢站起身，书包甩到肩上，“我是你姐姐，宿明迟。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我都是你姐姐。”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两人之间。
宿明迟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有人不满地看过来，他却全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任清欢。
“姐姐。”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你永远只会用这个词来挡开一切，是吗？”
任清欢没有回答。
她绕开他，朝楼梯走去。
宿明迟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大步追上来，在楼梯转角处抓住她的手腕。
“任清欢。”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你真的想嫁给周叙安？想过那种相敬如宾、各取所需的婚姻生活？”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力道大得她挣不开。
“这不关你的事。”任清欢咬着牙说。
“如果我偏要管呢？”宿明迟逼近一步，将她困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点香水味，“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
两人的距离近得危险。
任清欢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细小的血丝，能感受到他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你为什么不同意？”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宿明迟愣住了。
这个问题似乎也问住了他自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神越来越暗，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要上来了。
宿明迟松开了手。
任清欢立刻后退两步，转身快步下楼。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背上留下看不见的印记。
走出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台阶上，看向对面的咖啡馆。
周叙安还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隔着街道看见她，微微笑了笑，抬手示意。
任清欢没有动。
她站在冬日的寒风里，站在两个男人无声的注视之间，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葭轶发来的信息：「清欢，叙安说在咖啡馆等你。别让人家等太久，外面冷，去喝点热的吧。」
任清欢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抬起头。
她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
铃铛轻响，暖气混合着咖啡香扑面而来。
周叙安已经站起身，温和地笑着：“任小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抱歉，让您久等了。”任清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事，我也刚处理完几封邮件。”周叙安帮她拉开椅子，“喝点什么？热巧克力可以吗？听说这家的不错。”
“好，谢谢。”
任清欢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图书馆门口，宿明迟还站在那里，黑色大衣在风中翻飞。
他看着她，眼神隔着玻璃，隔着街道，冰冷而执拗。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消失在街角。
任清欢收回视线，接过周叙安递来的热巧克力。
瓷杯很暖，却怎么也暖不了她冰凉的手指。
“任小姐似乎有心事。”周叙安敏锐地问。
“没有。”任清欢端起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只是有点冷。”
窗外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而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热巧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