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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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帽间里灯光柔和得近乎暧昧。
林葭轶正拿着一件香槟色的长裙在任清欢身上比划，脸上的笑容温婉又满意：“清欢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最显气质。”
造型师在一旁附和：“是啊，大小姐身材比例好，这件鱼尾设计最能突出曲线了。”
任清欢站在落地镜前，任由她们摆布。
镜中的女孩眉眼沉静秀美，五官是江南水墨画般的清丽，只是眼神深处总有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明迟呢？”宿夫人转头问管家。
“少爷在自己房间试衣服，说不用造型师。”林伯低声回答。
宿夫人无奈地摇头：“这孩子，总是这么有主见。”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溢的宠溺。
任清欢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裙摆上细密的珠绣。
触感冰凉。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麻、变冷。
“夫人，”林伯斟酌着开口，“周先生一家已经到了前厅，老爷正在接待。”
“这么快？”宿夫人看了眼腕表，“清欢，换好衣服就下来吧。记得，周家那孩子很优秀，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任清欢轻轻点头：“知道了，妈。”
宿夫人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转身离去。
衣帽间里只剩下任清欢和造型师两人。
“大小姐，我帮您拉上拉链。”
任清欢转过身，丝绸滑过皮肤的触感让她微微战栗。
拉链一点点向上，束紧腰身，勾勒出她从未刻意展示过的曲线。
“好了。”造型师后退两步，眼里闪过惊艳，“真的很美。”
任清欢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个完美的宿家大小姐，精致、得体、无可挑剔。
就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艺术品，等待着被合适的收藏家赏识。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宿明迟站在窗前，手里依然捏着那只金属火机。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少年人的轮廓尚存，眉宇间却已经有了属于男人的锋利。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又一辆车驶入院落。
他“咔哒”一声打开火机，幽蓝的火苗窜起，在玻璃窗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透过火光，他能看见自己眼中的烦躁，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为什么这么烦？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从小就知道姐姐和自己不一样——
她是被他父母领养的，她是女孩子，她注定要嫁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理所当然的认知开始变得刺眼。
大概是发现她收到情书时，大概是听到父母谈论她婚事时，大概是她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像个没有缝隙的完美瓷器时。
“烦。”他低声吐出这个字，合上火机，将它揣进西装内袋。
转身时，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张旧照片上——
大概是他七八岁时拍的，他非要任清欢背着他，她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瘦瘦的，却还是笑着把他背了起来。照片里两个人都笑得毫无阴霾。
宿明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将它扣倒在桌面上。
楼下客厅已经完全变了样。
巨大的圣诞树上挂满了精致的水晶装饰，壁炉旁摆着从荷兰空运来的白色郁金香。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宿庭榆正与一位中年男人交谈甚欢，那是周叙安的父亲，覆舟集团的掌舵人。
任清欢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时，客厅里的谈话声有瞬间的凝滞。
她能感受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
审视的、欣赏的、好奇的。
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步履平稳地走向宿夫人。
“清欢来了。”宿夫人笑着牵过她的手，转向一旁的年轻人，“叙安，这就是清欢。清欢，这是周叙安，刚从斯坦福回来。”
周叙安站起身。
他比任清欢想象中要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却不失温和。
一身深褐色西装，气质儒雅，与宿明迟那种张扬的俊美截然不同。
“任小姐，幸会。”他伸出手，声音温润。
任清欢轻轻与他握手：“周先生，欢迎。”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对方掌心干燥的温度，也注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
“早就听宿伯母提起过任小姐，说您精通四国语言，还在国际钢琴比赛上拿过奖。”周叙安微笑着松开手，“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您过奖了。”任清欢垂下眼帘，语气谦虚。
宿夫人笑容更深：“你们年轻人去那边聊吧，不用陪我们这些老人家。”
几乎是同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宿明迟单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下来。
黑色西装在他身上显出几分不羁，领带略显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任清欢和周叙安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周叔叔，周伯母。”他礼貌但不算热情地打了招呼，视线转向周叙安，“这位就是周叙安先生？久仰。”
周叙安不卑不亢地点头：“宿少。”
两个男人握手的瞬间，任清欢莫名感到空气凝滞了一秒。
宿明迟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而周叙安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听说明迟刚从瑞士回来？”周叙安先松开手，语气随意地问。
“嗯，滑雪。”宿明迟走到酒柜前，自顾自倒了杯威士忌，“周先生呢？硅谷待久了，还习惯京城的天气吗？”
“还好。毕竟是在这里长大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任清欢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应和几句。
她能感觉到宿明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晚餐时，座位安排得意味深长。
任清欢坐在周叙安对面，宿明迟则坐在她斜对面。
烛光摇曳，银器轻响，席间是大人关于经济形势的高谈阔论。
“清欢最近在忙什么？”周叙安适时地将话题转向她。
“在准备今年的研究生申请。”任清欢轻声回答。
“哦？打算申请哪里？”
“剑桥的可能性大一些。”
宿明迟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叉在瓷盘上划过轻微的声响。
任清欢没有看他，却知道他此刻肯定蹙着眉。
“剑桥很好。”周叙安点头，“我在英国也有几个朋友，如果需要推荐信，我可以帮忙。”
“那就先谢谢周先生了。”
宿夫人适时插话：“清欢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都想靠自己。叙安你多帮帮她，她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有熟人照应我们也放心。”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任清欢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妈，姐姐又不是小孩子。”宿明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安静了一瞬。
他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荡漾：“再说，剑桥那边，赵叔叔的女儿不就在那里当教授吗？用得着麻烦外人？”
“明迟。”宿庭渝沉声提醒，眼里有不赞同。
宿明迟耸耸肩，不再说话，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周叙安面不改色，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宿少说得对，任小姐这样的能力，去哪里都会很顺利。”
后半顿饭，任清欢吃得食不知味。
她能感觉到周叙安的善意与兴趣，也能感觉到宿明迟压抑的不悦，更能感觉到父母眼中那种“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欣慰。
而她呢？
她只想逃离这个华丽的牢笼，哪怕只是一时片刻。
餐后甜点时，周叙安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请任清欢带他参观一下花园，说是想看看宿家闻名遐迩的玻璃花房。
宿夫人欣然应允。
两人前一后离开餐厅，宿明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处，也站起身。
“我去透口气。”他丢下这句话，大步朝露台走去。
室外寒气逼人，与室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周叙安很绅士地将自己的羊绒围巾递给任清欢，被她婉拒了。
周叙安很轻地蹙了蹙眉头，但随即又笑了：“在国外待久了，总忘了国内女孩不吃这套。”
像是为缓解尴尬，他还轻轻扬了扬手中的围巾。
任清欢很得体地陪笑。
“任小姐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走在通往花房的小径上，周叙安突然问。
任清欢侧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一种感觉。”他笑了笑，“你很完美，但完美得像一幅画，少了点真实感。”
这话说得很直接，任清欢有些意外。
“周先生说话一直这么直白吗？”
“在值得直白的人面前，是的。”周叙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我知道今晚的聚会意味着什么。我父母，你父母，都希望我们能有进一步的发展。”
冬夜的月光很淡，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而认真。
“我不排斥这种认识方式，毕竟我们这个圈子，纯粹的自由恋爱很少。”他继续说，“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任小姐，你是愿意配合这场戏，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任清欢沉默了很久。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多年前孤儿院门口的风声。
“周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周叙安摇头：“不会。相反，我觉得你很真实。”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玻璃花房：“要进去看看吗？听说里面有种罕见的蓝色圣诞玫瑰，只在冬天开放。”
任清欢点点头。
两人刚走到花房门口，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宿明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在月光下晦暗不明。
“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妈让你进去，说有事找你。”
任清欢知道这是借口，但她无法拆穿。
她对周叙安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周先生，我先进去了。”
“没关系，我们改天再聊。”周叙安意味深长地看了宿明迟一眼，点头道。
任清欢经过宿明迟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威士忌味道，混合着冷冽的冬季空气。
她没有看他，径直朝主宅走去。
宿明迟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门内。
直到周叙安也转身离开，他才缓缓抬起手，拨开了打火机。
幽蓝的火光在冬夜的黑暗中明明灭灭。
任清欢没有回客厅，而是直接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香槟色的长裙铺散开来，像一朵凋零的花。
楼下的欢笑声隐约传来，圣诞颂歌悠扬婉转。
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就像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
她想起周叙安的问题——
你是愿意配合这场戏，还是……
还是什么？
她能有选择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宿明迟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任清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花园里，宿明迟还站在那里，火焰被风吹得几乎燎到他的指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看着她的窗口。
两人的目光在冬夜的空气中相遇。
隔着玻璃，隔着灯光。
任清欢先移开了视线，拉上了窗帘。
窗外，宿明迟终于动了动，重新点燃被风吹灭的火焰。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照亮了他乌黑的眸子。
圣诞夜的钟声，在这一刻，远远地敲响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