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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任清欢    ...


  •   任清欢。
      一个略带些诗意的名字。

      很多人都夸过她这个名字好听,还说什么这名字肯定寄予了父母对你最好的祝愿。
      她听到这话的时候也只是温和地笑笑,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从前并没有名字,只有包着她的布料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任”字。
      这个姓甚至都不一定是她的真姓。
      但是这都不重要。

      抛弃她的那两个人,哦,或许是一个人,只为她留下了一块破布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姓氏。

      她被孤儿院的清洁工在院门口捡到时差点被冻死。

      她并没有那时候的记忆,但是那彻骨的寒意却被她的身体记住了。
      往后的每一个冬天,都没有那一天冷。
      每次想到这一点,她都有些想笑。

      在孤儿院里待了将近一年,一对夫妻就来接走了她。
      现在一想她觉得自己真是命好,亲生父母不要她,她却一跃成了京城宿家的大小姐。

      毫不夸张的说,宿家富可敌国。
      可唯一遗憾的是,宿家第二代继承人宿庭榆的夫人一直生不出孩子。

      二人走访各地名医却都查不出问题,甚至花大价钱请了一个道士。
      可求了几年还是没动静,二人只得作罢。
      宿夫人林葭轶也是出身豪门,受不了这样压抑的生活,索性说服丈夫领养了一个女儿。

      将任清欢抱进门的时候,正是圣诞节。
      当时她不过一岁多,与外面的寒冷隔绝的那一刻,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她还拥有了一个名字:任清欢。
      那是她父母最爱她的时候给予她的名字。

      这个家,绝对是上帝赐给她最好的圣诞礼物。
      上小学时她都还是这么想的。

      不过,宿明迟的出生却静悄悄地打破了这一切。

      有一天那个道士冲到宿家的别墅门口,喊着福星将至。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但是夫妻二人信了。

      那个月,林葭轶竟然真的怀孕了,九个月后平安地诞下了一名男婴。
      每个人都说他是宿家的福星。

      起初,父母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可越到后来,就只剩下了赤裸裸的偏爱。

      他实在是个太漂亮的婴孩,白玉似的团子,黑葡萄般清亮的眼睛,见人就笑,露出无齿的牙床,任谁看了心都要化开。
      宿庭榆和林葭轶中年得子,那种狂喜与珍视,几乎要满溢出来。

      任清欢那时五岁,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软乎乎的小东西充满了好奇。
      她踮着脚,趴在婴儿床边,看母亲温柔地摇晃,看父亲笨拙却小心地抱着,心里也漫上一种奇异的柔软。

      父母教她:“清欢,这是弟弟,明迟。你是姐姐,要爱护他。”
      她懵懂地点头,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弟弟更小的手。
      宿明迟立刻攥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大,却握得紧紧。

      那一刻,任清欢觉得,有个弟弟,好像也不错。

      最初的几年,家里大体是平衡的。
      父母给予宿明迟无微不至的呵护,对她的关注自然减少,但并未苛待。
      她拥有最好的房间,最漂亮的裙子,上最贵的私立小学。
      父母会出席她的家长会,过问她课业,生日时也会举办热闹的派对。

      只是,她渐渐学会分辨,父母看向弟弟时眼里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宠溺,和看向她时那份温和却终究隔了一层的满意,是不同的。

      宿明迟一点点长大,聪慧异常,也越发显露出被极致宠爱浇灌出的、属于宿家继承人的特质——
      有些骄矜,有些独占欲,但也奇怪地依赖她。

      他会摇摇晃晃跟在她身后,用含糊的奶音喊“姐姐”;
      会把喜欢的糖果藏起来,偷偷塞进她的书包;
      会在雷雨夜抱着小枕头,怯生生敲开她的房门,钻进她的被窝。

      那些时刻,任清欢心里那点因为落差而生的细微冰凌,会被孩子的体温悄然融化。
      她搂着怀里温热的小身体,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这偌大宅邸,至少还有一处是可以相互依偎的角落。

      打破平衡的,是宿明迟五岁那年的一场重病。
      急性肺炎,来势汹汹,高烧不退,一度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那几天,宿家上下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中。

      任清欢记得父亲一夜白了许多头发,母亲更是哭到几乎晕厥。
      所有的心思、目光、乃至呼吸,都系在了那个小小的病房里。
      她独自待在空旷得吓人的家中,由保姆陪着,安静地吃饭、睡觉、写作业,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万幸,宿明迟闯了过来。
      这场大病之后,宿庭榆和林葭轶对儿子的保护与宠溺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而同时,他们对任清欢的期待,也悄然发生了转移。

      “清欢,你是姐姐,要更懂事,更优秀,给弟弟做个榜样。”
      “清欢,弟弟身体弱,你要多照顾他。”
      “清欢,以后家里很多事情,你要学着分担,爸爸妈妈不可能永远陪在你们身边。”

      “榜样”、“照顾”、“分担”……
      这些词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将她捆缚进一个框架里。
      她的课表被排得更满,礼仪、乐器、马术、多门外语……
      她必须样样出色。
      她的言行被更仔细地审视,不能有丝毫失态,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

      而宿明迟,则在父母毫无保留的溺爱和纵容下,恣意生长。
      他天赋极高,学什么都快,却也因此对大多数事情缺乏长性,带着一种被骄纵出来的散漫。

      父母对他几乎百依百顺,唯一的要求似乎只是他健康快乐。
      他对姐姐,依然保持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他会把自己不喜欢的昂贵补品随手丢给她,也会在她熬夜复习时故意弄出很大动静;
      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一本绝版书,费尽周折找来扔在她桌上,也会在父母夸奖她时,露出不以为然的冷淡表情。

      任清欢渐渐明白,她在这个家的位置,像一个精心设置的功能区。
      她需要足够优秀,来装点门面,来成为父母教育成功的范例,来在未来某个时刻,为家族带来合适的利益联结。

      而宿明迟,才是这个家毋庸置疑的中心与未来。
      他的快乐和意志,是高于许多规则的。

      只是,人心终究不是全然理性的棋盘。

      楼梯上到一半,宿明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任清欢正微微垂首想着心事,差点撞上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些什么。
      “那个从国外回来的,”他突兀地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叫周叙安。听说挺厉害,常春藤毕业,自己搞科技公司。”

      任清欢抬眼,有些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嗯。”她应了一声,等待下文。
      宿明迟嘴角又扯起那种笑,眼神里却有点别的什么,像是烦躁。
      “妈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觉得呢,姐?”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了。

      任清欢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点提醒:“明迟,别乱说。只是寻常聚会。”
      “寻常聚会?”
      宿明迟轻笑一声,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任清欢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有些紧绷的脸。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的目光掠过她纤长的睫毛,落在她色泽偏淡、总是显得很柔软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反正,”他退开一步,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懒散,却莫名有些发硬,“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朝楼上走去,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任清欢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胸口那股滞涩感,似乎更重了些。

      她抬头,望向宿明迟消失的楼梯转角,那里只剩下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投下的光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去。
      无论如何,今晚,她必须完美无缺。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最擅长的事情。

      楼上,宿夫人愉悦的嗓音隐隐传来,混合着衣料窸窣和淡淡的香水味。
      帘幕拉起,好戏即将开场。
      而她,和宿明迟,都将置身其中,扮演好各自被分配的角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任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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