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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敬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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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山的深秋,晨雾总比别处更浓些,裹着松针与野桂的冷香,漫过嶙峋的山脊,沾在人发梢眉尖,凉丝丝的。周煜说这处半山腰的测绘点视野最好,补测山腰线的地形数据再合适不过,又念着我和江秋泡了半个月律所的卷宗,连轴转着改辩护词,便喊上我们俩一起出来散散心。
他学测绘,我们俩学法律,三个截然不同的专业,却偏偏凑成了大学里最黏糊的三人组。江秋总说,我们是“理性铁三角”,他管空间的精准,我们管法理的严谨,凑在一起,连逛超市都能把性价比和路线算得明明白白。只是那时的我们都没想到,这份精准与严谨,终究抵不过山野间突如其来的意外。
车子停在山脚下的村口,周煜背着沉甸甸的全站仪,手里还拎着两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温水、胃药、小面包,甚至还有我和江秋各自的薄外套——他总记得我胃寒,一吹冷风就难受,也记得江秋爱漂亮,出门总穿得单薄,这些细碎的小事,他从不用刻意记,却件件都放在心上。
“学法律的小姑娘,脚底下没个准头,跟紧我,踩我脚印走。”周煜弯腰检查完我和江秋的登山鞋扣,又把自己的防滑护腕套在我手腕上,指腹不经意擦过我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让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江秋在一旁挤眉弄眼,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异瞳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钻:“周学长就是偏心,清遗姐的护腕是新的,我的就是你去年用过的!”
“谁让你上次爬山踩空,摔了个屁股墩,还敢嫌东嫌西。”周煜笑着弹了下她的额头,转身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慢,刻意踩着平整的岩石,给我们留下清晰的脚印。山间的小路蜿蜒,两旁是茂密的松树和野灌,偶尔有细碎的桂花落在肩头,江秋一路叽叽喳喳,一会儿和周煜聊测绘仪器的原理,一会儿又拉着我聊律所刚接的离婚案,说女方被家暴了三年,却因为没有留存证据,连离婚都难。
“等我们拿到执业证,一定要帮更多这样的人。”江秋的眼神格外认真,她从大一就说,以后要去偏远山区做公益律师,帮那些不懂法、没能力的老人孩子维权,为此她泡了无数个图书馆,啃下了厚厚的法条,连寒暑假都去法律援助中心做志愿者。而我,相比之下就平凡得多,不过是想安安稳稳守着一份律所的工作,守着身边的人,守着这简简单单的日子。
周煜走在前面,听着我们聊法条,偶尔回头插一句:“以后你们帮人维权,要是涉及到山林、土地的测绘数据,我免费帮忙,随叫随到。”他的声音被山风揉得温柔,阳光穿透晨雾,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认真的模样,让我心头漾起暖暖的涟漪。
走到半山腰的测绘点时,晨雾散了些,视野果然开阔,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峦,脚下是相对平整的岩石平台,只是边缘的岩层看起来有些疏松,上面长着薄薄的青苔。“就在这里测,你们俩在中间的平地上坐,别往边缘去。”周煜放下全站仪,开始调试仪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旋钮,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额角很快渗出了细碎的汗珠。
我和江秋坐在一旁的岩石上,她拿出手机拍风景,我则翻看着周煜带来的测绘图纸,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心里满是安稳。这样的时光,平淡又美好,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淌过心底,我甚至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挺好,不用戳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就这样做他最贴心的朋友,陪着他,陪着江秋,就够了。
可命运总爱猝不及防地给人一记重锤。
大概是上午十点多,周煜刚测完一组数据,低头记录的瞬间,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咔嚓”声,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崩裂,周煜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扔掉手里的笔记本,朝我们喊:“不好,是岩层松动!快往中间跑!”
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我和江秋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地下狠狠搅动。碎石混着泥土像潮水般往下滚,身边的松树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原本平整的岩石平台,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朝着边缘快速蔓延。
江秋吓得尖叫起来,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也慌了神,起身想往周煜身边跑,却被晃动的地面绊倒,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悬崖边滑去。周煜扑过来想拉我们,可山体崩塌的速度太快,惯性带着我和江秋,一起朝着深不见底的峡谷坠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四肢,风在耳边炸开,呼啸着穿过发丝,我能看到周煜惊恐的脸,他扔掉了全站仪,半个身子探在悬崖外,不顾脚下不断剥落的岩石,伸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还好,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江秋的手腕。
“抓紧!别松手!千万别松手!”周煜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绷得笔直,几乎要撑破皮肤。他的身体因为承受着我和江秋两个人的重量,不停晃动,脚下的岩石还在不断往下掉,碎石砸在谷底,发出沉闷闷的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害怕,我低头看了看,要是摔下去,可能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我的手腕被周煜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可我不敢挣扎,只能死死咬着唇,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他的额头上,冷汗混着晨雾的水珠,不断往下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冰凉的,可他的掌心,却烫得惊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力道在一点点松动,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身体也在慢慢往下滑,崖边的泥土,正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淌,他撑不住了。
我们学法律的,最懂权衡,最懂利弊,最懂在绝境中做出最理智的选择。那一刻,所有的法理条文、辩护技巧,都在脑海中闪过,我清楚地知道,以一个人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拉住两个人的重量,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个,都会一起掉下去,粉身碎骨。
这时周煜似乎做出了一个选择。他渐渐松开攥着我的手,直到看着我下滑。但理智强迫着他,他还死死攥着我的手,只不过是从手腕变成手而已……
脚下的岩石,突然裂出一道更大的缝隙,他的身体猛地往下滑了一寸,攥着我的手,也跟着滑了半分,我的手,几乎要从他的掌心挣脱。江秋的哭声更响了,抓着周煜的手,也开始松动:“学长!清遗姐!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闹着来爬山的!”
“别瞎说,不怪你。”我哽咽着安慰她,转头看向周煜,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不舍,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极了我们在法庭上,遇到必输的案子,不得不放弃辩护时的无奈。
我想起大一那年,我在图书馆熬夜赶法考真题,低血糖晕倒,是周煜背着我去校医院,守了我一夜,给我买温热的红枣粥;想起跨年夜的江边,烟花下,他紧握我的手,眼底的温柔,像盛着整个星空;想起云栖山脚下,他给我买桂花糕,记得我不爱吃甜,特意让老板少放糖;想起他听我和江秋聊法考的难点,默默查了无数资料,整理成厚厚的笔记,放在我们桌上。
他的好,像山间的星光,细碎,却照亮了我整个大学时光。我从来都知道,他对我,和对江秋,是不一样的,那份不一样,藏在他不经意的温柔里,藏在他默默的付出里,藏在他看我的眼神里。可此刻,在生死面前,这份不一样,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江秋还在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还没考到执业证,我还没去山区帮那些老人孩子,我还没跟我爸妈说我想做公益律师……”她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周煜心上,也扎在我心上。是啊,她还有那么多梦想,那么多期许,而我,不过是想守着一份平凡的生活,相比之下,我的遗憾,似乎微不足道。
周煜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凝了很久,像是要把我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里。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很久,才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疼得我喘不过气。
下一秒,我感觉到攥着我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
失重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猛烈,风灌进我的喉咙,呛得我撕心裂肺地咳嗽,身体像一片落叶,朝着谷底快速坠落。我最后看了一眼周煜,他正用尽全身力气,将江秋往上拉,他的手臂,绷得笔直,指节抠进了崖边的石头里,渗出血来,眼底的绝望,像潮水般漫出来,他张着嘴,喊着我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被山风揉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却字字句句,砸在我的心上。
江秋被拉到崖边时,回头看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愧疚,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被周煜一把拽了上去,紧接着,我便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包裹,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坠落的过程中,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不是法条,不是案例,而是那些和周煜、和江秋在一起的细碎时光。云栖山脚下的桂花糕,跨年夜的烟花,图书馆里的红枣粥,测绘点的晨光,他的温柔,他的笑容,他的叮嘱,一点点,一点点,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又慢慢模糊。
我们学法律的,总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总说要追求公平正义,可感情里,从来没有平等,从来没有公平,只有选择。他选了那个有更远大理想的,选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实现梦想的,选了那个更需要被留住的,而我,只是他在生死关头,权衡之后,不得不放弃的那一个。
我不怨他。
真的不怨吗?
可我爱他,但比爱先来的是恨……
他只是做了最理智的选择,就像我们在法庭上,为了保住当事人的核心利益,不得不放弃次要诉求一样,他为了保住一个人的命,不得不放弃另一个。我懂,我都懂。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
我想起他说过,会护着我们两个,想起他说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想起他说过,我的喜好,他都记得。原来,再坚定的承诺,再温柔的心意,在生死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
谷底的风,越来越冷,茂密的树林,在眼前快速放大,我闭上眼睛,嘴角却轻轻扬了扬。
周煜我恨你,也爱你……
我宋清遗,学法律的,这辈子,最懂人生总有不得已的抉择,只是没想到,这一次,我成了那个被放弃的抉择。
风还在吹,崖边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归于沉寂。
只有山间的松涛,在不停呜咽,像在为一场未说破的心意,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奏响悲歌。
周煜,如果有下辈子,你也选我一次好不好?
—— 清……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