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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知道你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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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阮清禾就出了门。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赶早班的人,空气闷着早餐和汗液混合的味道。
她抓着扶手,指尖扣着金属杆的纹路,视线落在车窗上模糊的倒影里。
脸上的淡妆遮不住眼底的淡青,是昨晚改方案熬到深夜的痕迹。
她没去想江屹尘,也不敢想。
脑子里反复过的,是方案里的排水节点、植被配比、造价核算清单。
出地铁,冷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她裹紧了风衣,快步走进写字楼大堂。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单薄的身影,数字一路跳到顶层。设计部的办公区还没几个人,只有保洁阿姨推着车擦地面。
阮清禾走到自己的工位,把方案册放在桌面,翻开最后几页核对数据。
助理林晓十分钟后赶到,把打印好的效果图、现场勘测照片整理成文件夹,递到她手里。
“阮姐,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投影和音响都试了三遍。”
阮清禾嗯了一声,指尖点在一张滨江沿岸的实拍图上。
“这块护坡的植被,再标一遍耐寒等级。”
林晓接过照片,转身去修改,没多问她的状态。
共事两年,林晓清楚,阮清禾在重要项目前,向来是这副寡言的样子。
没人知道,这份紧绷里,还藏着七年的避之不及。
八点五十分,阮清禾拿着资料走进顶层会议室。
公司高层已经到了,围坐在圆桌旁低声交谈。
她选了靠左侧的位置坐下,把资料按顺序摆好,指尖没有碰方案封面。
主位的椅子空着,桌牌上印着江屹尘的名字,烫金的字体,冷得刺眼。
墙上的电子钟跳向九点。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没有多余的动静,只有皮鞋踩过地毯的闷响。
阮清禾没抬头。
她盯着桌面木纹的纹路,数着一道道交错的线条。
身边的高层全部起身,脸上堆着职场里标准的客气笑意。
“江总,一路辛苦。”
江屹尘的声音传过来,低沉,没带温度。
“客气。”
只有两个字,径直走向主位。
他从阮清禾身侧走过时,带起一阵淡的雪松冷香。
是和少年时期完全不同的味道。
阮清禾的肩线绷了一瞬,很快恢复原状。椅子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所有人落座,会议室里的交谈声彻底消失。总监抬手示意,流程正式开始。
“江总,接下来由本次项目的主创设计师阮清禾,为您讲解完整方案。”
阮清禾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接过遥控笔。
她按下开关,滨江地块的鸟瞰图铺满整面墙面。没有多余的铺垫,她直接开口讲区位。
黄浦江岸线的延伸段,周边老旧厂区改造,生态修复的核心思路。
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没有华丽的修饰,只有数据和落地逻辑。
沿岸慢行步道的宽度,亲水平台的标高,雨水花园的下沉深度。
她讲得很快,思路连贯,目光始终停留在投影画面上,不往主位看。
四十分钟的讲解,中途没人打断。
最后一页落地,她放下遥控笔,退回座位。
“方案内容就是这些。”
江屹尘翻开面前的纸质方案,指尖划过打印的线条。
他没看任何人,开口就点出问题。
“亲水平台的标高,低于十年一遇的洪水水位。”
阮清禾抬眼,看向对应的页码。
数值标注无误,是她结合水文站数据核定的结果。
“沿岸有防汛墙,平台标高配合步道坡度设计,符合防汛要求。”
她的声音平稳,和对接其他客户时没有区别。
江屹尘翻到下一页。
“雨水花园的蓄水层厚度不够,连续降雨会出现倒灌。”
“现场土层渗透率偏高,厚度已经按实测数据上调,图纸备注了土层改良方案。”
两人的对话没有情绪,一来一回,全是专业上的碰撞。
在场的高层都松了口气,原本担心这位归国的资方总负责人会故意刁难。
他们不知道,这份针尖对麦芒的冷静底下,压着多少没说出口的东西。
江屹尘的指尖停在植物配置表上。
“美国红枫、欧洲丁香,这类外来品种,上海冬季露天越冬的成活率不到五成。”
阮清禾早有准备。
“备选了本土鸡爪槭和丁香原种,造价更低,适配本地气候,效果图里有替代方案。”
她伸手翻到效果图附录,把两张植物配置的对比图调出来。
江屹尘扫了一眼,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合上方案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终于落在阮清禾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温度,像在审视一个不合格的合作方。
“修改三处核心节点,标高、蓄水层、排水坡度,三天后重新上会。”
总监连忙接话,说会全力配合调整,保证按时提交终稿。
会议到此结束。
高层簇拥着江屹尘往外走,商量着安排午宴接风。
江屹尘拒绝了,说后续还有视频会议,只留下助理对接流程。
人群很快散干净,会议室里只剩下阮清禾和散落的资料。
她弯腰收拾桌面,把图纸一张张叠整齐。
手腕突然被攥住。
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
阮清禾的动作顿住。
江屹尘站在她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
门还开着一条缝,外面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他没说话,就那样攥着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衣物渗进来。
阮清禾用力往回抽,没抽动。
“江总,公共场合,注意分寸。”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抵触。
江屹尘终于松了手。
他后退半步,和她拉开距离。
“七年,你倒是把自己包装得很专业。”
阮清禾整理好袖口,抬眼看他。视线平视,不躲不避。
“吃饭的本事,总不能丢。”
“当年说要和我考同一座城市,学同一方向的设计,现在看来,都是随口说说。”
他的话带着刺,直直扎过来。
阮清禾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江总记性不错,连别人随口说的话,都记这么清楚。”
她不想提当年的事。
每提一句,都是在揭开旧伤疤。
高考结束的那个黄昏,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他搂着陌生女生的背影,还刻在她脑子里。
还有那条只有一句话的短信,和拉黑后永远忙音的号码。
她没问过原因,也没机会问。
他走得干脆,没留任何解释的余地。
“我以为你会留在老家,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普通人的日子。”江屹尘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复杂,有怨,有冷,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沉郁。
“我过得怎么样,和江总没关系。”阮清禾抱起资料,往门口走,“方案我会按时修改,不会耽误项目进度。”
擦肩而过的瞬间,江屹尘的声音再次响起。
“阮清禾,你恨我,我知道。”
她的脚步没停。
“彼此彼此。”
推门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空气流通,冲淡了会议室里压抑的味道。
林晓等在拐角,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阮姐,总监说修改部分可以调动全组帮忙,三天肯定能做完。”
阮清禾点点头,把资料递给她。
“不用,我自己改。”
她需要独处的空间,把刚才那几分钟的对峙,从脑子里剥离出去。
回到工位,她把自己埋在电脑屏幕前,打开CAD图纸,开始调整标高参数。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线条在屏幕上移动、修改、确定。
她强迫自己只看数据,只记规范,把江屹尘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话,全部压进意识最底层。
中午,同事喊她去食堂吃饭,她摇头拒绝,说要赶进度。
林晓帮她带了三明治和热咖啡,放在桌角。阮清禾没动,一直盯着屏幕。
直到下午两点,图纸的核心节点修改完成,她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手机弹出一条高中同学群的消息。
有人发了一张聚会照片,里面有几个熟悉的面孔,还有人在群里聊起当年的事。
“听说江屹尘回国了,还是大老板,真厉害。”
“当年他突然出国,好多人都觉得可惜,和阮清禾那么好,说散就散了。”
“阮清禾不也在上海吗,两人会不会遇见?”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阮清禾长按群聊,选择消息免打扰,直接关掉了聊天界面。
她和江屹尘,不是遇见,是狭路相逢。
下午的时间,她一直在整理植物替代方案,核算修改后的造价浮动。
同事陆续下班,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灭掉。
林晓走的时候,叮嘱她别熬太晚,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九点,所有修改内容全部完成,导出PDF,发送到项目工作群,同时抄送了江屹尘的助理。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电脑,拿起包和外套。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七年的时间,她以为自己筑好了厚厚的墙,把过去彻底封死。
江屹尘一回来,这面墙就裂了缝。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年少的甜和后来的痛,搅得她心神不宁。
走出写字楼,夜色已经铺满整个城市。
车流穿梭,霓虹闪烁,沪上的夜晚永远热闹,永远拥挤。
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修改稿我看了,亲水平台的标高,再上调十公分。”
没有署名,阮清禾却知道是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删掉短信,没有回复。
网约车停在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小区的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沿着滨江路行驶。
窗外就是她设计的岸线,漆黑的水面泛着路灯的光,延伸向远方。
这里会建起步道、花园、亲水平台,会变成城市里新的休闲地标。
而她和江屹尘,会因为这个项目,不断碰面,不断对峙,不断撕开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她付了钱,下车走进楼道。
打开家门,一室黑暗。
她没开灯,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光影在她脸上交替闪过。
今天见面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攥住她手腕的温度,还有那句带着怨怼的话。
以及,她藏在心底,不敢承认的悸动。
不是爱,是恨衍生出的执念,是刻在青春里,拔不掉的刺。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真正遇见才知道,有些人和事,不管过多少年,都没法真正释怀。
江屹尘的归来,不仅打乱了她的工作,也搅乱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三天后的复审,她还要和他面对面。
还要用最专业的姿态,应对他的挑剔,应对他的试探,应对他藏在工作里的恨意。
她站起身,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填满房间。
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风裹着城市的气息吹进来。
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江屹尘所在的办公楼,就在视线可及的方向。
他们在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夜空下,隔着几公里的距离,揣着同样的怨怼。
曾经并肩的人,如今成了针锋相对的合作方。
阮清禾抬手,关上了窗户。
她不会示弱,不会妥协,更不会主动提起当年的事。
就算恨,就算意难平,也要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和他对峙到底。
方案修改的细节,她会连夜再核对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她不能输。
不能在江屹尘面前,露出半点狼狈。
这是她仅剩的尊严,也是她对抗过去的唯一方式。
深夜十一点,她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修改后的图纸,逐寸核对。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和解的预兆,没有心软的迹象。
只有狭路相逢的冰冷,和两两相厌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