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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屹尘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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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阮清禾的闹钟准时响起。
没有赖床的余地,她坐起身,指尖先摸到枕边的平板,打开昨夜导出的终版图纸。
标高上调十公分的节点,她反复核对了七遍。
从防汛墙承重、岸线坡度、行人通行舒适度,到水文站近十年极端水位数据,每一项都附了标注引用。
江屹尘那条无署名短信,像一根细刺,扎在她作息的缝隙里。
她没回复,没质问,只按要求改到极致。
这是职场人的底线,也是她对他的态度——公事公办,分毫不让。
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底青黑更重,却没有半分颓态。
她选了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衬得整个人凌厉又疏离,遮住所有脆弱。
早餐是冰箱里剩的全麦面包,配一杯黑咖啡,站在玄关快速解决。
出门时,天刚泛起鱼肚白,滨江沿岸的风比前一日更凉。
她没有坐地铁,提前约了专车,想把路上的时间,用来默背复审的应答逻辑。
车里很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她闭着眼,脑海里过的不是方案数据,而是七年前那个黄昏。
梧桐叶被夕阳染成金红,他怀里的女生笑靥明媚,手臂环着他的腰。
她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填好的同城志愿表,指节泛白。
那一幕,比任何职场刁难都更锋利。
后来的短信,拉黑的号码,远赴国外的不告而别。
所有碎片拼起来,就是她七年不敢碰的禁区。
车子驶进写字楼地下车库,她收敛所有心绪,脸上覆上职业化的冷淡。
电梯直达顶层,指纹解锁办公区大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走到专属的小会议室,把终版方案、图纸、数据附表、气候适配报告依次码放。
每一份文件的边角,都对齐得丝毫不差。
助理林晓七点半赶到,手里拎着热豆浆和蒸饺。
“阮姐,我猜你又没吃早饭。”
阮清禾接过,道了声谢,却没立刻拆开。
“复审的资料,再帮我打印三套备用,彩打效果图,纸张选厚版。”
林晓应声去办,没有多问。
她看得出,阮清禾今天的紧绷,比项目初报时更甚。
不是怕方案不过,是怕那个坐在主位的人。
八点四十分,设计部总监、工程部负责人、成本核算主管陆续到场。
所有人的神色,都带着隐秘的紧张。
谁都清楚,江屹尘的挑剔,从不是针对方案本身。
前一日的会议,看似专业对峙,明眼人都能嗅出两人之间暗流汹涌。
阮清禾坐在昨日的位置,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稳。
她在强迫心跳,和叩桌的频率保持一致。
电子钟跳到九点整。
会议室门被推开,依旧是皮鞋踩过地毯的闷响。
比昨日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阮清禾没有抬头,视线钉在图纸上的标高标注处。
身边所有人起身致意,她慢半拍起身,脊背挺直,没有多余的弯腰。
江屹尘颔首示意,径直走向主位。
他今日穿深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周身的冷意比雪松香气更浓。
走过阮清禾身侧时,脚步微顿,半秒后继续前行。
那半秒的停顿,只有两人察觉。落座,合上随身的平板,他抬眼,目光扫过全场。
“开始。”
单字,没有多余语气。
总监示意阮清禾,她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寒暄。
指尖按下遥控笔,上调后的亲水平台剖面图纸铺满墙面。
“亲水平台标高,按要求上调十公分,对应调整慢行步道纵向坡度,维持在百分之三的舒适区间,符合无障碍设计规范。”
她的声音清晰,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落在专业点上。
切换图纸,雨水花园蓄水层改良剖面。
“土层改良方案追加珍珠岩配比,提升渗透率,蓄水层厚度上调二十厘米,配套增设盲管排水,解决连续降雨倒灌问题,附现场土工试验数据。”
再切页,植被配置终版对比表。
“外来品种全部替换为本土适配树种,鸡爪槭、丁香原种、络石、常春藤,冬季露天越冬成活率超九成,造价较原方案降低百分之七点二,附苗圃供货周期与成活率报告。”
她没有看主位,目光在图纸与参会人员之间匀速移动。
二十分钟,讲完所有修改节点,逻辑闭环,数据详实,无一句废话。
讲毕,退回座位,指尖轻扶桌沿,稳住微颤的手腕。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在等江屹尘开口。
他拿起终版方案册,指尖从封面滑到内页,没有立刻发言。
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阮清禾的指节,悄悄攥紧。
她不怕专业上的漏洞,怕的是他借工作,掀翻七年前的旧账。
良久,江屹尘放下方案,抬眼,视线第一次牢牢锁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比昨日的审视更复杂。
有挑剔,有冷硬,有压抑的怨,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沉暗。
“数据齐全,规范贴合,修改部分符合落地要求。”
第一句,是对方案的肯定。
在场的高层集体松了口气,总监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阮清禾的肩线,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太了解他。
从少年时就知道,他从不会只给一句定论。
果然,下一句,锋芒毕露。
“但阮设计师,整套方案的核心逻辑,依旧在规避风险,而非创造价值。”
阮清禾抬眼,与他对视,不躲不避。
“滨江地块为老旧厂区改造,生态修复为核心,保守设计是保障落地性,符合政府批复的规划要求。”
“规划要求是底线,不是上限。”
江屹尘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你做的是合格的民生配套,不是能成为城市地标的景观作品。”
职场对峙,瞬间拉满。
工程部主管想打圆场,刚开口,就被江屹尘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我要的是,十年后依旧能被城市记住的岸线,不是五年就翻新的普通步道。”
阮清禾指尖在桌下掐进掌心,用痛感维持冷静。
“江总,资方需求与规划批复存在冲突,激进设计会导致过审失败,前期投入全部作废。”
“冲突可以协调,批复可以沟通,你连尝试都没有,直接选择最安全的路径。”
他的话,直指她的性格软肋。
少年时的她,敢和他一起在画室画颠覆常规的设计稿,敢和老师争辩设计理念。
七年后的她,只懂守规矩,求稳妥,把所有锋芒藏进数据和规范里。
这是生活磨出来的铠甲,也是他眼中的“退步”。
阮清禾笑了一声,笑意薄凉,没有温度。
“江总站在资方高位,自然可以谈理想谈地标,我是落地执行的设计师,要对造价、工期、过审、后期运维全部负责。”
“我负责资金与资源,你负责专业与创意,各司其职,不是让你用规范当借口,固步自封。”
两人的对话,针尖对麦芒。
没有争吵,没有提高音量,却比任何争执都更紧绷。
空气里的火药味,裹着陈年的爱恨,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在场的人都听出,这早已超出方案探讨的范畴。
却没人敢插话,只能噤声旁观。
江屹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穿透她职业化的伪装。
“七年前,你不是这样的。”
猝不及防,他扯出了过去。
阮清禾的心脏,猛地一缩。
表面依旧平静,指尖的力道却重到泛白。
“江总,复审会议,只谈工作。”
她刻意加重“工作”二字,划清界限。
“工作和你这个人,分不开。”
江屹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你的设计里,藏着你的人,藏着你这七年的逃避。”
阮清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冰冷。
“我的设计,只符合规范,满足需求,不藏任何私人情绪。”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放下手,靠回椅背,恢复了资方总负责人的姿态。
“方案整体通过,核心创意部分,三天内提交优化版本,打破现有框架,做激进版备选方案。”
总监连忙应声,承诺全组配合。
江屹尘起身,整理西装袖口,没有再多看任何人。
“后续对接,由助理同步,项目推进,按时间节点执行。”
说完,转身离开。
皮鞋声渐行渐远,会议室里的压抑,才稍稍散去。
高层们陆续离场,边走边低声议论,都在感慨两人的对峙氛围。
总监走到阮清禾身边,语气带着安抚。
“清禾,江总的要求虽然严,但也是为了项目,你别往心里去,组里所有人都听你调派。”
阮清禾点头,声音平淡。
“我知道,总监放心,优化方案我会按时交。”
等人全部走光,会议室再次只剩她一人。
桌上的图纸散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条纹。
她弯腰,一张一张收拾。
指尖触到标注标高的那一页,力道重到几乎要把纸张捏皱。
他看穿了她的逃避。
十七岁的她,敢和他一起疯,一起赌,一起画不切实际的未来。
二十七岁的她,只敢走最安全的路,做最稳妥的设计,把自己困在坚硬的壳里。
不是没有创意,是不敢再有期待。
期待会落空,真心会被辜负,只有冰冷的数据和规范,永远不会背叛。
手机震动,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阮姐,同学群又炸了,有人说在写字楼楼下看见江总了,还在猜你们的关系,我帮你怼回去了。”
阮清禾指尖顿住,点开同学群。
消息刷屏,全是八卦与揣测。
“他俩绝对有旧情,不然江总怎么只针对阮清禾。”
“当年分手那么突然,肯定有误会。”
“说不定江总回国,就是为了找阮清禾。”
她长按群聊,直接删除并退出。
眼不见为净。
那些所谓的误会,所谓的旧情,在她看见那个拥抱的瞬间,就已经死了。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和解,更不需要重逢。
走出会议室,林晓等在门口,神色担忧。
“阮姐,要不我帮你推了下午的现场勘测,你先休息半天?”
阮清禾摇头,把资料递给她。
“按原计划,两点去滨江现场,复核标高与土层数据,不能耽误。”
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那些被压制的回忆、恨意、不甘,就会全部涌出来。
只有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才能暂时屏蔽江屹尘带来的所有波动。
回到工位,她打开空白图纸,开始构思激进版方案。
打破原有慢行步道的线性结构,做阶梯式亲水平台,结合艺术装置,融入本土工业记忆。
废弃厂区的钢材、砖瓦,回收再利用,做成景观雕塑。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划过,线条大胆,突破规范的安全区。
这是她藏了七年的创意,是她不敢示人的锋芒。
此刻全部倾泻在纸上,带着发泄的意味。
中午,她依旧没去食堂,林晓带的午餐放在桌角,彻底凉透。
她浑然不觉,眼里只有草稿纸上的线条。
一点半,她收拾好勘测工具,和林晓出发前往滨江地块。
冬日的江风凛冽,吹起她的发梢,刮得脸颊生疼。
她拿着测距仪,在岸线上来回走动,记录实地标高,核对图纸与现场的误差。
林晓举着平板,同步记录数据,不敢打扰她的专注。
就在她蹲下身,测量土层厚度时,身后传来熟悉的雪松冷香。
阮清禾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没有回头,指尖攥紧测距仪。
江屹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风的凉意。
“亲自来勘测?”
她缓缓起身,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总不在公司开视频会议,怎么有空来现场?”
“看看我的项目,有没有被做得足够敷衍。”
他的话带着刺,却没有昨日的冰冷。
阮清禾懒得周旋,侧身避开他,继续测量。
“现场数据我会如实记录,优化方案会按时提交,不劳江总亲自监督。”
江屹尘没有走,跟在她身侧,保持一步的距离。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草稿纸上,瞥见那些大胆的线条。
“这是你想做的设计?”
阮清禾下意识把草稿纸攥到身后。
“与江总无关。”
“和我的项目有关,就和我有关。”
他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江风卷着两人的气息,缠在一起。
阮清禾后退,后背抵上防汛墙,退无可退。
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眼底的沉郁几乎要溢出来。
“阮清禾,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怕江总公私不分,耽误项目,耽误我的工作。”
“你怕的不是工作,是当年的事,是我。”
他戳破她所有伪装。
“你怕面对我,怕想起当年,怕承认你还在意。”
“我没有。”
她厉声反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年你转身就走,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搂着别人出现在我面前,现在回来,用工作逼我露面,用回忆刺痛我,江屹尘,你到底想干什么?”
积压七年的话,第一次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憋在心里,永远不提。
江屹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她,眼底的冷硬,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看见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事实摆在眼前,不需要我想。”
阮清禾推开他,力道很大。
“不管是误会还是真相,七年了,都该翻篇。江总,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
她拿起工具,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脚步急促,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林晓跟在身后,不敢多问。
江屹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江风掀起他的西装衣角。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那句没说出口的解释,卡在喉咙里。
当年的身不由己,家族的施压,被迫的远赴国外,被设计的那场相遇。
所有真相,他藏了七年。
如今想开口,却发现她早已筑起高墙,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
回到车上,阮清禾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刚才的对峙,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不该说的。
不该把心底的怨怼,暴露在他面前。
这会让他觉得,她还在意,还没有放下。
而她最不想的,就是被他看穿脆弱。
林晓发动车子,轻声开口。
“阮姐,你和江总,是不是高中就认识?”
阮清禾闭着眼,嗯了一声。
“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你们……”
“都过去了。”
她打断林晓的话,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车子驶离滨江岸线,朝着写字楼的方向开。
窗外的江景飞速后退,像那段被她强行封存的青春。
回到办公区,她把勘测数据导入电脑,和图纸同步修正。
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更快,带着发泄的意味。
傍晚,同事陆续下班,办公区渐渐空荡。
她把激进版方案的初稿,整理成简易PPT,标注好创意说明与风险评估。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已经全黑。
手机弹出一条邮件提醒,发件人是江屹尘的助理,抄送她。
邮件内容很简单,附了一份政府规划处的沟通批复,同意方案适度突破原有框架,协调过审流程。
最后一行,是助理的备注:江总单独协调的绿色通道,仅限本项目使用。
阮清禾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他用资方的资源,为她的创意铺路。
用最冰冷的方式,做最温柔的事。
这种矛盾,比直接的刁难,更让她煎熬。
她关掉邮件,没有回复,没有感谢。
她不能接受他的示好,不能接受任何模糊界限的举动。
接受,就等于认输。
认输放下恨意,认输承认在意,认输回到那段不堪的过去。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区。
电梯下行,镜面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复杂。
她以为复审结束,能暂时摆脱纠缠。
却没想到,交锋只会越来越密集,伤口被撕开的频率,越来越高。
激进版方案的提交,意味着她要和他再次面对面。
意味着更多的对峙,更多的试探,更多的旧伤被触碰。
走出写字楼,夜色浓稠,霓虹闪烁。
她站在路边等车,江风卷着寒意,钻进衣领。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陌生号码,还是没有署名。
“创意初稿我看了,比终版方案,像你。”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她的软肋。
阮清禾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他记得她的设计风格,记得她的创意理念,记得十七岁的她。
记得所有她以为他早已遗忘的东西。
这种清晰的记忆,比恨意更折磨人。
她最终还是删掉短信,拉黑号码。
眼不见,心不烦。
网约车驶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汇入车流,沿着滨江路行驶。
窗外的岸线漆黑一片,未来的地标雏形,藏在夜色里。
而她和江屹尘的纠缠,也藏在这片夜色里,没有尽头。
没有和解,没有原谅,没有心软。
只有一次次狭路相逢,一次次职场交锋,一次次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当年的误会,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在两人的对峙里,悄悄发芽。
她不知道,真相揭开的那天,她会是释然,还是更痛。
更不知道,这场始于十七岁,隔了七年的爱恨拉扯,最终会走向怎样惨烈的结局。
她只知道,从江屹尘回国的那一刻起,她平静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哪怕最后两败俱伤,哪怕最终只剩满目疮痍。
她也不会低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