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旧约》悸旧忆

1、重逢

　　下午四点，阮清禾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景观设计施工图，光标卡在水景节点的尺寸标注上，半天没挪动分毫。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吹着恒温的风，窗外是沪上连绵的写字楼群。

　　她指尖搭在鼠标上，指腹磨过塑料外壳的纹路，感官却像是被抽离了，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助理林晓敲了敲门，端着一杯冰美式走进来，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从茶水间听来的八卦意味。

　　“阮姐，刚听总监说，咱们这个滨江项目的资方总负责人，今天落地上海，明天来公司开对接会。”

　　阮清禾没抬头，视线依旧钉在图纸上红色的标注线上，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方案终稿我晚上改完发群里。”

　　“不是这个。”林晓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的好奇更浓，“听说这个总负责人，是从纽约回来的，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听说姓江，人长的挺帅，叫江屹尘。”

　　那三个字砸进耳朵里的瞬间，阮清禾指尖的鼠标猛地滑了一下，光标偏离图纸，在空白处拖出一道歪扭的线。

　　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早已尘封的东西。

　　江屹尘。

　　这个名字，她已经七年没听过了。

　　林晓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从行业群里扒来的消息，说这位江总手握数亿投资，年纪轻轻执掌海外分公司，这次回国是全权负责华东区的核心项目，行事严苛到业内出了名，不少合作方都栽过他的手里。

　　阮清禾一句都没听进去，耳边反复回荡的，只有十七岁夏天，蝉鸣聒噪的梧桐巷里，少年低头喊她名字的声音。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晚自习，放学的铃声拖得很长，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江屹尘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开往来的自行车，梧桐叶落在他的发顶，他抬手拂开，侧头看她，喉结滚动，喊她的名字。

　　“阮清禾。”

　　没有多余的前缀，没有亲昵的外号，就只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低沉的嗓音裹着夏夜的风，落在她耳尖，烫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快一年，是整个高三年级都默认的一对。
　　他是稳居年级第一的理科尖子，长相清俊，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她是文科班的优等生，擅长绘画，后来顺理成章学了设计，笔下的线条和色彩，第一次被人认真夸赞，就是江屹尘。

　　他们约定好高考后填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他学金融，她学设计，毕业后留在同一个城市租房，养一只猫，把年少的心动，熬成长久的日子。

　　所有的约定都写在泛黄的笔记本上，字里行间都是没被现实磋磨过的赤诚，可一切都在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碎得彻彻底底。

　　阮清禾甩了甩头，把突然冒出来的画面压回去，指尖用力到泛白，按下删除键，把刚才误画的线条清除。
　　她不想回忆，一点都不想。那些甜腻的过往，后来都变成扎在心上的刺，每触碰一次，就疼一次，七年过去，以为早已结痂，可只要这个名字出现，所有的伤口都会被重新撕开。

　　“阮姐？你没事吧？”林晓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加班太累了？”

　　“没事。”阮清禾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是尾音微微发紧，“方案我会按时完成，对接会的资料你帮我整理好，明天我亲自去。”

　　林晓点点头，没再多问，轻手轻脚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阮清禾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这七年里，她拼了命地学习，从普通二本考研冲进上海的顶尖设计院校，毕业后挤进这家业内顶尖的景观设计公司。

　　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上百版方案，从实习生做到主创设计师，一路往上爬，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工作上，就是为了填满没有江屹尘的日子，为了忘记那场堪称荒唐的分手。

　　高考结束的那天，她拿着填好的志愿表，兴冲冲地跑去江屹尘家小区门口等他，想和他核对学校和专业。

　　从下午等到黄昏，最后看见的，是他和一个陌生的女生并肩走出小区，女生挽着他的胳膊，姿态亲昵，而他没有推开。

　　她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浑身冰凉，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江屹尘也看见了她，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搂着那个女生转身离开，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当晚，她收到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别等了，没意思，我要出国了。

　　没有理由，没有歉意，没有半句对过往的交代。

　　第二天，她就从同学口中得知，江屹尘订了飞往纽约的机票，一周后出发，和他一起的，还有那天他身边的女生，据说是家里定下的同行伙伴，一起去国外读书定居。

　　那一周里，阮清禾发了无数条消息，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他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搬空了家里的东西，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被抛弃，是她一厢情愿，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郑重的约定，那些眼底藏不住的心动，都不是假的。

　　可他的绝情，也是真的。

　　她恨他。

　　恨他的始乱终弃，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亲手毁掉了他们所有的未来，更恨自己，恨了七年，还是没能彻底把这个人从心底剔除。

　　她也清楚，江屹尘同样恨她。

　　后来偶尔从高中同学的只言片语里，她听到过零星的消息，说江屹尘在国外过得并不好，说他提起她时，语气里全是冷漠和厌烦，仿佛当年那个掏心掏肺喜欢他的女生，是什么避之不及的麻烦。

　　双向的恨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横亘了七年。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交集。沪上这么大，写字楼这么多，行业圈子再小，也总能避开一个远在海外的人。

　　可命运偏偏要开这样的玩笑，让他以资方总负责人的身份，撞进她的职场，撞进她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里。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总监发来的工作微信，把明天对接会的流程发了过来，末尾特意标注，资方江总全程参与，要求主创设计师亲自汇报，不得缺席。

　　阮清禾盯着屏幕上的“江总”两个字，久久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勾勒出城市冰冷的轮廓。楼下的车流量变大，鸣笛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模糊又嘈杂。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秋风灌进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心底的湖面，掀起层层涟漪。

　　七年，他终于回来了。

　　回到了这座他们曾经约定要一起扎根的城市，以最势均力敌，也最针锋相对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明天见面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该说什么样的话。是装作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是带着积攒了七年的恨意，冷眼相对。

　　她只知道，那些被她强行封存的过往，那些藏在心底的怨怼和不甘，在他归国的这一刻，再也藏不住了。

　　回到办公桌前，她关掉施工图，打开滨江项目的完整方案，逐页翻看。
　　这是她耗时半年打磨的项目，从场地调研到方案构思，从植物配置到水景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是她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个案子。

　　而现在，这个案子的生杀大权，握在江屹尘手里。

　　她不能输。

　　不管是为了工作，为了自己七年的打拼，还是为了在那个男人面前，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她必须拿出最完美的方案，最专业的态度，不被任何私人情绪影响，不给他任何挑剔和贬低的机会。

　　阮清禾深吸一口气，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这一次，光标稳稳地停在图纸上，开始修改细节。

　　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眼神里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职场人特有的专注和强硬。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是总监亲自过来。

　　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对核心项目的重视，看向阮清禾的眼神里带着期许。

　　“清禾，明天的对接会很重要，江总那边是我们今年最大的资方，你的方案是公司的底牌，一定要稳住。我听说你和江总，是高中同校的同学？”

　　阮清禾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头也没抬地回应：“以前认识，很久没联系了。”

　　“那就好，有这层关系在，沟通起来也方便。”总监没察觉她的异样，笑着叮嘱，“他刚回国，对国内的设计规范和市场情况不算熟悉，你多耐心讲解，争取把这个项目稳稳拿下。”

　　“我知道了，总监。”

　　总监离开后，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阮清禾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方便沟通？

　　恐怕整个公司，没有人比她和江屹尘，更难沟通。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七年的时光，而是一场没头没尾的误会，是双向的恨意，是刻进青春里的伤疤。
　　所谓的旧识，不过是最锋利的刀刃，随时可能割伤彼此。

　　最后只剩下她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抬手擦掉，继续盯着方案修改。

　　她不知道明天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那个七年未见的人时，会是什么场景。

　　不知道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会变成什么模样。

　　不知道他看见她时，眼底是冷漠，是厌烦，还是和她一样，藏着化不开的恨意。

　　更不知道，这场被迫的重逢，会把她原本平静的生活，搅成什么样子。

　　但她清楚，从听到“江屹尘”这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她按部就班的人生，就已经偏离了轨道。

　　那个从她青春里彻底消失的旧人，带着隔海的风尘和未明的情绪，重新闯入了她的世界。

　　而他们之间积攒了七年的账，终究要在这座繁华的都市里，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阮清禾保存好修改后的方案，发送到公司工作群，随后关掉电脑，拿起椅背上的风衣外套。

　　她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镜面之下的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节奏。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从二十三楼，慢慢落向地面。

　　就像她尘封了七年的心，在旧人归的消息里，一点点，坠向回忆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