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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颗青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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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捕来的白色毛毛虫在玻璃罐里安心地吃着叶子,窸窸窣窣地动一会,叶片就吃下去好多。
太阳光透过窗户,在玻璃上折射出彩虹,小小的玻璃罐,小小的毛毛虫,光影交错,像万花筒的图案。
小山月趴在桌前,捧着脸看那只毛毛虫。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是床,我躺着,望着低矮的天花板,视野模糊。
难以形容鼻腔里的味道。算不上难闻的恶臭,仿佛气味也有奇美拉。瓷砖、木桌、调味料、清洁剂、洗衣液……辅之以阳光烘烤,加之以短暂的空调,所有味道都在这间房间里混合发酵。
深吸一口,是平庸的味道。
视野清晰了。
我看见了灯上的黑斑,只属于我的太阳黑子。
还记得高中时地理老师讲过的知识吗?那再想想吧。其他的呢?那些还记得吗?学校长什么样,哪些是朋友,有何种回忆?课桌的位置在哪,抬起头时看见的脸是哪位老师?早起晚睡,又追着走廊的晚霞。
我还记得吗?
温度下降,十一年的活动周期,峰年,谷年,太阳风……太阳。
我还记得啊。
那,还一如既往吗?
我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小心捧起那盒邮票,走到小山月身边。我说:“小山月,你要不要陪我折星星?”
“折一千颗星星,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我小声说,“小山月,我有一个想要实现的愿望。”
小山月说:“好啊,那我帮你!”
每当我提出什么新鲜点子,小山月总会陪我。这些点子说不上独一无二,只是我们没做过而已。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铁盒星星纸,摆在桌前。
我存下来的星星纸颜色以绿色为主,一摞摞整齐叠好,每一摞纸顶部的黏胶已经失效,轻轻一捧就散开。如果来到我手上就算星星纸们生命的开始,那么它们比我小了十岁。
在十岁那年,孩子们之中似乎正流行折星星,又有一部动画片说,一千颗星星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我曾经折过一个一千颗星星,那个愿望实现了吗?
拿起星星纸,在一端打个普通结,轻轻拉紧压平,纸条短头留出一点。将短头折进五边形里。长条沿着五边形的每条边依次折叠,边折边拉平,直到纸条剩一点头。将剩余小头塞进五边形的缝隙里。用指甲分别压五条边的中间,让星星鼓起来,五个角立起。
所谓太阳、月亮,其实都是星星。在这颗星球上,在夜空中看到的大多数亮点是恒星。换而言之,星星是远方的太阳,太阳也是远方的星星。不发光的行星和卫星也能反射恒星的光亮,比如月亮。
只说星星的话,就好像把整个宇宙都数过了。
或许就是因为星星包罗万象,它才有实现愿望的能力。人们不也说要对流星许愿吗?
小山月坐在桌边,我身边,像我们读高中的时候。她做什么都是投入的,折星星的时候也很认真。长条星星纸正在依次被折叠,尚未成为星星的深绿色纸条拖在星星身后,像流星的尾巴,垂下来的藤蔓。
阳光刚刚好,照着小山月漂亮认真的侧脸,桌前的玻璃罐折射出彩虹,白毛毛虫认真地咀嚼着罐中的绿叶。阳光也将那条藤蔓照成许多条。藤蔓随着她的动作翻上翻下,像被风吹动。
我似乎变成了《格列佛游记》里小人,在桌上奔跑,穿过那丛轻盈盎然的绿色,撩开藤蔓,穿过盛夏灿阳的光影,就能跑进那段时光。
炎热的夏天,窗外的天空泛着陌生的蓝,新学期还没通知开始。新剪的头发总是不合心意,他们说这个叫尴尬期。但是不修剪的话会触犯校规,只好顶着尴尬与潦草度过整个青春。
笔记本空白着,写什么好呢?诗还是你的名字?把钟表砸坏,让时间停在冰激凌包装纸没换新的那天,放学路上,我们可以喝西瓜汁,把聒噪的蝉也甩在身后。这堂课的老师不讨喜,于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胡编乱造地写故事,只不过最终也没有写到结局。
看书累了,就靠近你,说些不想长大的话,夏天最讨厌了,人生什么的全都毫无意义。冷静下来再想想,发现这样说也不能算帅气,只好胡乱地说,今年的夏天还不能算作开始。说不定你会问我:“那什么时候才算开始呢?”
我可以斟酌出一个很浪漫的回答,但它其实是曾经喜欢的歌词,我说:“在我见到你之前都不算作开始。”
这样的青春,星星藤蔓后的青春,最遗憾的事情或许是就算砸掉所有的钟表时间也不能停止。
我抬起头,想去呼唤小山月,跑吧,跑吧,这一次我们一定会从糟糕的生活的逃开,死亡也好,生存也好,全都追不上我们。
“小簇有什么愿望呀?”小山月笑着问我。
我一愣,晃神回神。我没有变小,坐在桌边,手上是折了一半的星星纸。
房间静得只剩下毛毛虫咀嚼的声音。它似乎比几天前大了一圈,吃得也越来越多。
一切从一个微小的卵开始。
雌蝶常将卵产在幼虫爱吃的植物上,卵孵化后,幼虫的美食就在眼前。破卵而出的幼虫几乎不停地在吃,快速长大。因为外骨骼不能伸展,它会多次蜕皮,每蜕一次皮就进入一个新的龄期。
长到足够大后,毛毛虫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蜕最后一次皮,形成蛹。蛹的外部静止不动,内部翻天覆地。幼虫的身体被酶分解成营养液,其中包含称为“成虫盘”的特殊细胞,这些细胞再利用营养,像拼图一样重新构建出蝴蝶的翅膀、眼睛、腿等所有器官。
当发育完成,成虫会破蛹而出。刚出来的蝴蝶翅膀柔软皱缩,它会倒挂着,将□□泵入翅膀的翅脉将其展开。
等待翅膀变干变硬后,它就能飞向天空,开始新的循环了。
如此一次新生,足够回答那些问题了吗?
或许吧,在毛毛虫变成蝴蝶之前,我无法获得答案。
小山月还在我身边,夏天的阳光依旧灿烂热烈。未来是她的新生。一切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我说:“下辈子想自己选亲人,我要当你的妹妹。”
或许……这样也不算好。我太依赖小山月了,如果成为她的妹妹,或许会成为她的负担,她没有照顾我的义务。但姐姐要照顾妹妹本来就是不太合理的理所当然,所以说即使成为姐妹,她也不一定要照顾我。
嗯,那就还是这个愿望好了。不需要她照顾我什么,但如果下辈子我们靠得够近,起码我不用在她的葬礼后茫然。
——早川小山月的生命去哪里?
阳光转了个圈,从西到东,夜幕降临,星星叮叮咚咚地掉进玻璃瓶,一、十、百……关于宇宙最深邃的梦,它闭上眼睛,等待少女轻声祈愿。
第一千颗星星折成,落进梦乡。
我郑重合眼,双手合十,无声祈祷,向星星许愿:请让早川小山月永远幸福。
我睁开眼,示意许愿完成。小山月拍了拍手,笑着说:“我再折一千颗,也许一个愿望。”
我好奇地问:“小山月有什么愿望?”
她给出了似曾相识的答案。
小山月说:“等我复活,我就告诉你。”
我了然,这是自然,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月光照进狭小的房间,装着毛毛虫的玻璃杯莹莹发光,色泽像珍珠贝母。它似乎也闭上了眼,蜷缩在叶片下方,沉沉睡去。几缕银绒糖丝般的丝线轻柔交错,从叶片边缘垂到它身前。
越过它银白色的藤蔓,能闯进一片怎样的梦想?逐一背下记忆中所有振幅,就能复现当时的心跳吗?夏天是只转身后退就能回到的季节吗?破茧成蝶后,翩翩转身回望,视觉感受器填补了多少光色呢?
在新生之前,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些问题。
星星啊,你徜徉过的银河是你的摇篮吗?请安心入睡,像毛毛虫一样,做一个美梦吧,在你的梦中实现我的愿望。一个美梦不够吗?那一千个。一千颗星星,一千个梦,一千个明耀的碎片,化作一个人幸福的人生就好。
哪个人?哎呀,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又忘记了吗?
星星,星星,我说,请让早川小山月永远幸福。
无论她的新生是否换了名姓,请让她幸福吧。
我昏昏欲睡,梦中呓语,朦胧间睁开眼,小山月依旧坐在桌前,手下织出一条星河。她看向我,似乎一愣,替我盖上了被子。
星河簌簌作响,如树一般,如梦一般。
星星,星星,一千也不够吗?
我闭上眼。
那就算上我的梦吧。
如此一千零一夜,山鲁佐德讲完了故事,她可出宫去,她们可生可长。
小山月,要幸福呀。
银河越绒越密,星星在其中安然蜷缩,化作了蛹。
月色再探再照,毛毛虫裹进了丝线中,化作了蛹。
南美的丛林深处,一缕风在树下原地盘旋。美洲豹低伏着身子,蟒蛇垂下头颅,生灵睁着野性纯净的眼,望向伫满蝴蝶的树。
天空蓝到明丽,数以万计的黑脉金斑蝶飞起,编织成另一场流动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