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回青橘》河砂

8、第七颗青橘子

　　那是一个略微泛黄的卵，细密的丝线紧紧缠绕，悬在树枝与玻璃瓶的夹角。我夜以继日地守着那只蛹，紧紧盯着它的变化，直到有一天，它变得透明了。

　　“小山月！”我高兴地呼唤，“快来！”

　　正在整理星星罐的小山月跑过来，满眼好奇地看着已经透明的蛹，内里隐约可见翅膀的形状。透明的蛹壳裂开，探出蝴蝶的头与足，它正艰难地挣脱出来。细小的足器快速而无力地挣扎探动，成效不丰。

　　我担心地问：“要帮它吗？”

　　小山月摇摇头：“不行哦。蝴蝶挣扎的过程是至关重要的，只有这时候它才能把□□挤压到翅膀里。”

　　她把满了一半的星星罐交给我，笑着说：“小簇不知道要干什么就折星星吧，不要担心蝴蝶啦，这些星星可是我的愿望呢。”

　　我接过星星纸，手上重复着折纸的动作，时不时抬头看向那只正在挣扎的蝴蝶。每一次我抬头，它的进度都没有太大变化。小山月安静地坐在我身边，我们往罐子里投进的星星越来越多，我一时忘了抬头。

　　低头久了脖子酸疼，我扶着肩颈动了动，预感突然就看见了蝴蝶。

　　刚刚探出来的蝴蝶翅膀又小又皱，无法飞行。它倒挂起来，腹部肌肉收缩，□□泵入翅膀的翅脉。翅膀像折叠气球一样逐渐舒展，像张开了一柄折扇。新生的蝶翼闪着绒毛般的细光，像蒲公英的毛边。

　　那是一只酷似黑脉金斑蝶的蝴蝶。翅膀有着类似的花纹，身躯却是与幼虫如出一辙的雪白，大概是另一种我不认识的蝴蝶。

　　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小山月轻声说：“蝴蝶翅膀展开后需要时间晾干变硬。在此期间，蝴蝶非常脆弱，不会飞。”

　　一旦翅膀完全变硬，它就会进行第一次试飞，开启新的生活。

　　我紧张地说：“小山月，你看着它，我去拿信封！”

　　我攥着那张塑封好的邮票，硬壳硌地手心生疼，心脏狂跳。踩上板凳，伸手够下橱柜上的一沓信封。手忙脚乱地回到蝴蝶与小山月身边，呆愣愣地坐下，慌得六神无主。

　　小山月挽着我的手，安慰：“别担心，不会出事的。”

　　我放心不下，只能勉强笑笑，蝴蝶翅膀却不会因为我的急切干得更快，只好又拿起星星纸开始折。这么心念不虔诚的星星能实现愿望吗？我不知道。努力想集中精神地只关注某件事，却始终没有成功。

　　纸条绕过一圈又一圈，心神不宁。

　　指针转过一圈又一圈，惘然若失。

　　小山月始终沉静，她转头对我笑了笑，伸手打开玻璃罐。蝴蝶扇动着翅膀，前肢搭上罐口，触角探动，摸索着爬出，美丽宽大的翅膀像裙摆，缓缓展开，扇动。

　　它扇动翅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屋中盘旋。

　　我卡住信封的两边，向中间施力，鼓出一个洞口，努力伸向蝴蝶。在屋里追逐那只蝴蝶，跑着跳着，踩上床榻又跳上板凳，撞翻了杂物箱。

　　蝴蝶像一只精灵，调皮地戏弄我，几次都在我即将要套住它时翩然提速，灵巧飞走。

　　我追着蝴蝶。

　　哎呀，哎呀……你要去哪？你是她的新生，你是她，你——

　　“吱呀——”窗户打开了，夏风涌入房间。小山月站在窗边，推开窗的手尚未收回。

　　飞鸟停在窗棂，落叶卷进房间，蝴蝶被风吹得翩翩踉跄，跌跌撞撞而兜兜转转，向前飞去。

　　“小山月！快关窗！”我带着哭腔，焦急地喊她。

　　小山月看着我，莞尔一笑。她摇摇头，说：“让它选吧。”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混乱的房间内，愣愣地看着它。

　　飞鸟扑动翅膀，向远天翱翔。落叶缓缓飘落，掉在桌前。蝴蝶绕着窗户飞了一圈，扑着翅膀落在玻璃罐上，竖起蝶翼，不动了。许久后，它缓慢展平翅膀，再次飞起，直直地，向我飞来。

　　我紧张地举起信封，蝴蝶落在了封口上。它像探出玻璃罐那样，探进了信封，一点点爬进去，收好翅膀，蜷缩足器，像安睡的婴孩。

　　信封上是已经写好的信息，寄件人的邮编和地址、填写收件人的姓名、地址和邮编，只剩右上角还空着。我小心翼翼地贴上小山月给我的遗物，那张蝴蝶邮票，这封信将将要寄去南美洲。

　　做完一切，我小心地捧起这封信，看向小山月。

　　小山月笑着鼓掌：“小簇，我们成功了！”

　　我也笑起来，想捧着信封转圈圈，又怕颠到蝴蝶，只好捧着它傻笑。

　　小山月陪我一起去邮局，递交了这封信。

　　那时候，这个夏天还没结束。邮局的工作人员一边处理信件，一边说：“今年的夏天也太热了，一点雨也没下。”

　　我看向门外，绿荫从院子里泄向街道，青翠的爬山虎葱茏了一整个夏天。橘白相间的猫在树荫下嬉戏，热气斑驳。三五丛月季花开得艳丽，吸引了几只翻飞的白蝴蝶。

　　洁白的信封被收拢装起。一阵气流刮起，爬山虎窸窸窣窣地响，惊得橘猫四处张望。它从爬山虎的影子下探出头来，往天空看去，飞机正飞向远方。

　　信件寄出去了。它能到达南美洲吗？蝴蝶孵化出来了。在那棵斑豹与花蟒共同凝视的神树上，它会回归吗？这个夏天许久没有下过雨了。它扇动的翅膀，能够掀起一场风暴吗？小山月离开世界多时了。她会回来吗？

　　我长久地望向天际，怅然若失地靠在小山月肩上。

　　那个瞬间，我恍然想起了小镇上的传说。

　　——唯有亡灵无所不能。

　　倘若我也死去，能否无所不能？能否实现这一切心愿？

　　飞机跨越大洋，在地图上化作一道闪烁的虚线。象征着目的地的红点闪烁几下，镜头俯冲，张望着拉近，人来人往的南美机场，信件被工作人员搬下飞机货舱，交接给运输队。

　　一箱信件被抱起，送往邮局。人们开始分拣信封，再投递入信箱。繁忙的邮局中，一个纸箱绊到文员的脚步，纸箱也随他踉跄一下，抖出了一封扁平厚实的信封，右上角有一枚古怪的邮票。

　　工作人员奇怪地看着它，正要检查这封本不该成功寄出的信件。

　　封口的胶水不知为何打开了。最先弹出来的是一只雪白的触角，紧接着是节肢足器，攀爬着挤出一颗脑袋。酷似黑脉金斑蝶的蝴蝶爬出信封，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起，穿过来往的人群。

　　人群发出惊呼，几道目光好奇地追寻一阵，又各司其职去。

　　蝴蝶继续飞行。

　　它在明耀的日光中前行，柔韧宽厚的蝶翼每一次扑闪都充满了力量，仿佛在扑闪中成长。翅膀愈宽愈厚，如远航船的帆。热烈纯粹的蓝天下，无数黑脉金斑蝶翻涌起舞，它飞入其中，与它们一般大小。

　　蝴蝶停在了树干上，它稍稍爬动，忽而对着某个方向，再次起飞，扇动翅膀。

　　呼。

　　呼——

　　一阵微风掀起，像吹灭生日蜡烛的孩童。在湮灭的前一秒，它的光刚好照见那双黑暗中期待童真的眼。

　　亲爱的你，心愿是什么？

　　风吹过蝴蝶汇聚的山谷，忙碌的邮局，异域风情的城市街道，仍在卸货的飞机场……它的同伴越来越多，形成了一股大风。

　　雨林潮湿闷热的、洋面宽广咸腥的、所有远道而来的气息。

　　云在汇聚，风在催促，雨落下来了。

　　“台风‘蝶翼’维持着非常强的势力，正在接近……”便利店中，天气预报的播音主持人正尽职尽责地汇报，声音温和而不失严肃。

　　“台风预计在下午3点登陆……”

　　“由于台风移动缓慢，活跃的雨云将长时间停留同一地区，有可能造成创纪录的大雨……”

　　夏天醒来了。

　　暴雨倾盆，狂风呼啸，逆着风雨奔跑，瞬间被雨打得生疼，被风吹到难以前进。在这样的风暴下，似乎什么东西都能被吹走，除了亡灵。

　　小山月拉住了我。

　　即使她不拉住我，我也不会被吹跑。

　　狂风大作，苍翠的爬山虎被掀起，露出了斑驳的墙体。雨水拍打地面，落到我脸上，又毫无阻碍地落下。

　　亡灵会哭吗？

　　我看向便利店的玻璃窗，那映着两个半透明的灵魂。

　　在山谷小镇有一个传说，十一年前有一个女孩意外死亡，但她的灵魂还徘徊在世界上，她的灵魂无所不能的。

　　唯有亡灵无所不能。

　　“小簇。”小山月轻声呼唤我，她的声音不大，却不被暴雨遮盖。

　　我看向她，在那双依旧灵动的眼眸中看到一张要哭不哭的脸。雨水落到眼角，穿过灵魂直直落下，仿佛我哭过了。

　　那就当亡灵会哭吧。

　　我想起来了。是我把什么都忘了。

　　难怪我记性比生前更差，还差成这样，难怪小山月死在二月，我们却总徘徊在夏天……小镇传说中死去的人是我，如今死去的不只有小山月。

　　我在小山月的眼睛里扬起一张比哭难看的笑脸，说：“小山月，我们去找风暴的中心吧。”

　　小山月抱了抱我，说：“好。”

　　哪里是中心？不知道。或许你复活的地方就是中心。

　　我不再担心轻盈或笨重了，亡灵没有重量。

　　暴雨中的小镇陷入寂静，人们没了踪迹，连猫也不见了。

　　我们逆着风雨奔跑，跑过了曾经的高中学校。那已经变样了，设施更新，布局改变，只匆匆一瞥，立刻就越过它了。再往前奔跑，穿过一座小桥，树枝被风雨打垂，小小的墓园内，据说有埋着小山月的坟墓……

　　这些地方都不是这场风暴的中心，小山月没有复活。

　　那不是我们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