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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颗青橘子 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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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藤柚月,那张遗像上眼睛圆圆的女孩。
我和柚月不熟,关于她的记忆也不出所料地日渐空白,翻遍了印象也只找到一段。
那是一个傍晚,我推着单车路过学校。柚月站在街边的小巷子里,往前一步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两旁的店铺橱窗早早亮起了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空气清冷,她也显得格外单薄。
街面上,长椅空置着,金属扶手生了锈,还银亮的地方反射着路灯苍白的光。
她半长的头发散下来,愣愣地站着。
“柚月同学!”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喊了她。
一只灰雀落在长椅上,啄食面包屑,旋即又受惊般扑棱棱飞走,消失在铅灰色的天幕尽头。
柚月的视线先顺着灰雀飞走,再飞回来,落到我身上。她露出一个笑容,腼腆地点了点头。我问她:“已经很晚了,你在等人吗?”
柚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摇摇头。
我停好单车,走到她身边。或许是很久没有倾诉,又或者她只是缺少倾诉的人。柚月看了看我,双手交叠,掌心似乎握着什么。她说:“我不敢回家……”
我愣住,着急道:“有人家暴你吗?”
……啊。想起来了。难怪我会误以为小山月被家暴——早川先生甚至不是小山月的继父,却连这也记错了,原来是这段记忆出问题了啊。
柚月握紧双手,摇摇头:“没有。”
“有谁对你不好吗?”
“……没有。”
我想了想,又问:“有谁让你痛苦了吗?”
柚月别过脸,张开手向长椅扔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手心的面包屑,它们落在长椅上,灰雀陆陆续续飞来,又衔着飞走。
她说:“要是能成为灰雀就好了。”
一只灰雀停在长椅靠背上,冲她歪了歪头,啾啾叫。
柚月的父亲就是加藤正先生,他脾气不好,说话急而大声,总爱反问嘲讽。他似乎愤世嫉俗,压抑苦楚。柚月每每抬头看他,都看见一座随时要轰然倒塌的山,准备将她压死。
柚月自己也说,她确实也总让他失望,总考不到好成绩。
加藤先生说:如果不是为了供养你上学,我早就回老家去了。
加藤先生喝多了酒,又说:再过几年要养不起你了,只能去卖血。
第二天,柚月的妈妈就玩笑地推着她,把父亲昨夜的话当作笑谈,她问他,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他说,不记得了。
柚月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然后说:“……他脸上带着笑,我记得。不过那会儿我什么也没说,不知道能说什么。”
加藤先生总带给柚月那么多痛苦。他是那么精明,能在柚月五岁、十五岁都投下恰好重量的痛苦,让人喘不上气,又没法下定决心死或逃。
可他竟然也不是故意的,他竟不是存心要柚月痛苦,他竟爱柚月。
柚月伸手,点了点小灰雀的头。那只小鸟不怕人,也或许是因为柚月常喂它。喂养小灰雀的柚月,渴望成为小灰雀的柚月,她对我说:“他到底要养家,而且也没亏待过我。”
人们对不幸福的孩子说,不要责怪自己,不要宽容家长。他们是第一次做父母,可却不是第一次做孩子了。
柚月说,我一时深以为然,可当我见到父亲,我又无法恨他。
“……小时候,邻居们都摸着我的手臂,欣慰地对比我的身高。他们说,你长得高,和你爸妈不一样。你以后能比他们高。”十七岁的柚月站在路旁,远处是高大的乔木,在盛夏中随风簌簌响。
她说:“确实如此。我已经比父亲要高了。”
只不过,柚月性格内向,胆子小。因胆怯而常年含胸低头,又因恐惧世界,常年瑟缩。可再如何瑟缩,柚月也能看清,他的背影没有那么魁梧,身量没有那么高,头发没有那么黑,面庞没有那么轻松。
柚月说,我能感觉到他暴躁下的无力笨拙与茫然。
柚月说:“爸爸老了。”
“但是啊,花簇同学,你能明白吗?”柚月眼睛发红,带着泪水,“我没办法……”
爱恨不是那么清晰分明的,你无法草率地用物质是否丰盈,精神是否安宁去审判爱的有无。
他爱你。
他愿也会在一无所求的时候割肉喂你,无奈这时候,你先看见的不是爱,而是血淋淋的伤口。
他爱你。
这是你犹豫着给不出恨的原因。
他爱你。
这是你更恨的原因。
你不得不背负愧疚,背负眼泪。你知道,若非他爱你,你早就可以坦然恨他了。
有人说,早知如此,何必出生?但时代好像忘记了,出生是每个人最身不由己的事。往前走太绝情,越不过良心,往后走太痛苦,跨不过自保本能。
背负着生存忧虑的爱最沉重也最无力。
这种爱是奢侈的,要挑战着生存底线去利他,对他者也是一种酷刑。
可是,爱本该带来幸福。他递出他的爱,你咽下他的血。
你只好选择远离他,因为你看见他就痛苦。痛苦已经到了具象化的程度,你会抽搐,会喘不上气,会一直一直哭,然后想要死去。
这是否说明,他是你生命里的恶鬼?再不济,他也该是你的仇人?
可是爱恨的界定总是模糊,你难说清,难分清。
若说爱,何以泪流满面?若说恨,何以恋恋不舍?想来爱也痛苦恨也痛苦,只有还亲近,总要窒息,因此远离最好。
柚月说:“我以后一定要挣大钱,许多钱。因为人们总说,养孩子的钱,能盖一栋大楼。所以啊要买一栋大楼,然后把它一分为二,母亲一半,父亲一半。”
还完了生恩养恩,从此天高海阔凭鱼跃,你终于能放松地去自由。
可人们转过头,在公交车窗里看见平庸的灵魂。
灵魂撑不起一栋大楼,撑不起生养之恩。还不起,不敢跑,惶惶终日,心神不宁。
小灰雀伸了伸脖子,喙啄走了柚月手心最大块面包屑,飞到电线杆上,分给了小小的灰雀。
加藤柚月决定死去的那天。
她有来向我告别吗?或许是没有的。她太胆小了,死也要死得静悄悄。
她或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而后站起来活动着发麻的腿脚。转身望向窗玻璃,那映着一个平庸的影子。
大腿匀称,小腿弯成罗圈,两条腿不长不短。玻璃窗有两层,它将人复制出了一份虚影,朦胧的,缥缈的,像膨胀不甘的灵魂。
抬腿,落脚,灵魂如影随形。左转,右转,灵魂严丝合缝。于是她后退,走出映照范围,远离灵魂。
踏着瓷砖来一次客厅到房门的远行,加藤柚月回过头,恍惚过了半辈子。
按下门把手,咔哒,拉开门扉。光,影,回头看的她。
她捂住嘴,双眼泛红,皮囊皱起,忽然泪流满面。
“知了——知了——”蝉在鸣叫。
太阳从树叶间洒下光斑,我抬头看去,金绿交错的影子让人不自觉眯起眼,热风吹起发丝,世界又一次陷入单调的寂静。
再见,柚月同学。下辈子要幸福。
“……小山月。”我说,“我是不是应该停下?”
我根本不具备探案的素质,记忆混乱,还会出现幻觉,要查清小山月的死因完全是痴人说梦。
小山月问:“小簇为什么想知道我的死因呢?”
“因为……你太年轻了。”我说。
年轻的人不该死去,世界还有待翻开的剧本等他们演绎。可若是翻开悲剧呢?人生在世,十有七八不如意,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一万个人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满心爱意,有一万零一个无能为力。
我看向小山月,神色不住悲哀。
我是不是又一次做错了选择?复活小山月后,她的人生是什么样子?若她是自杀,她一定遇到了天大的委屈,没办法解决掉麻烦。我能替她沉冤得雪吗?我能帮她解决麻烦吗?如果不能承担她之后的人生,我凭什么要她活过来?
说起来,我好像根本没问过小山月,她想不想活过来。
但是……我不愿意也不能接受她不想。我放轻了声音,问道:“小山月想起父亲的事情了吗?”
小山月拉住我的手,她说:“想起来了。但是,现在先不告诉你。等毛毛虫变成蝴蝶,等我复活,我再告诉你。”她开了个玩笑:“小簇不要率先想起来哦!”
阳光落在她脸上,像天使一样闪闪发光。
小山月递出一瓶冰镇的橙子汽水,喀啦,易拉罐腾出气泡。
我耸动鼻尖,嗅到了柑橘的香气。人们说,这是高比例柠檬烯和酒精带来的短梦,柑橘太活泼,太易蒸发。
小山月看着我,认真地说:“回家吧。什么都别管了。我们就好好等着毛毛虫变成蝴蝶,好不好?”
生与死之间的问题未免太多了,死之前的问题又太难以回答。时间能回答它们吗?是长大能回答,还是重返过去能回答?要多少时间才能回答?一只毛毛虫变成蝴蝶的时间,足够吗?
我接过汽水,水珠从手掌流到腕口,二氧化碳泡泡咕噜咕噜地涌上。
啵。
“好。”我说。